凡煙小說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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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小屋子裏的空間大小,旁邊就是一張不算大的雙人床,木質床榻看著就生硬,但在這樣的氛圍下,再生硬的床也顯得溫暖。

向晚卿擡起眼,眼尾染上一抹濕紅,她溫潤的指尖抓著岳星輪的手臂,好像在傳遞著某種力量,五指握得略緊,指骨都泛起了骨白。

岳星輪垂著眼,唇邊變出輕淺而嘲諷的笑:“就是你看到的那樣,我是沈挽之的私生子,而我媽媽瞞了我爸爸十八年,到死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恨了我和我媽媽。”

他並不怨自己的媽媽,那樣的情況,換作是別人,他可能都無法降生到這個世間。

媽媽是勇敢的,只是傷害了爸爸。

“你最遺憾的不是這個吧?”

向晚卿聲音微微哽咽,濕紅的眼尾勉強上彎:“你遺憾的是,爸爸沒有親口說愛你,媽媽也沒有再安慰你一下。”

窗外一陣過堂風穿過。

岳星輪眼睫輕輕顫抖。

是啊,他在爸爸臨終前說原諒媽媽,告訴他,即使他不是爸爸親生兒子,他一樣愛他。

他希望媽媽把他抱在懷裏,告訴他:孩子不怕,媽媽對不起你,但不管我在哪裏,都一樣會看著你,就像天上的星星。

可是這些,他一句都沒有聽到。

那天回來時,等待他的只有兩具冰冷的屍體。

眼底水霧升騰,掛在眼睫上頑強地懸著,他垂著眸尖,喉結滾動。

向晚卿雙手向下,順著他的手臂抓住他的手掌,十指交握,緊緊地扣住:“岳星輪,就算這個世上沒有人愛你,以後我愛你。”

這句話有些遲了,可向晚卿知道,她必須讓他知道自己的心意。

岳星輪沒有擡眼,睫毛上懸著的水霧被生生烘幹,他輕扯著唇,嗓音卻是沙啞的,還是那句想自欺欺人的話:“不愛,也沒關系。”

他已經不在意了呢。

看見他這副模樣向晚卿既好笑又可氣。

他的心臟到底是什麽做的,承重力這麽強?

她嘆了口氣,有些話其實早該講了:“我沒有不愛你。”

情不知所起,或許是高中的時候,她對他的感覺就是與眾不同。

或許是他們八年後的相逢,喚起了從前的記憶。

對感情向晚卿並不遲鈍,她甚至能清晰地知道,岳星輪和姜承宴在自己心裏的不同。

就算是那一星半點微妙的不同,她都能精準的捕捉到。

“那時候我剛跟姜承宴分手,恨透了他和李思渺,後來我聽說沈闊陽是他的幹爺爺,所以想當他們的幹奶奶。”

岳星輪目光微微擡起,濡濕的瞳仁平靜地聽著她的講述。

“我其實一向想撩的人是你,但是我撩錯人了,我以為沈亦寒就是沈闊陽。”

向晚卿自嘲地撇了下唇:“我很早就喜歡你了,那時候我甚至還在想,你就算是個小司機也挺好,因為我可以賺錢養你,只要兩個人在一起開心,錢不是問題,我們都還年輕。”

聽到這樣一句話,岳星輪著實楞住。

他平靜的黑眸微微睜大,被過堂風一吹,染上一層碎芒。

她想養他?

從什麽時候開始?

他送她蛋糕,還是在校慶時候的告白?

這段時間,他不敢去想向晚卿喜不喜歡自己,還是更看重他的身份。

所以他更想在她身上尋找一些慰藉。

那些耳鬢廝磨,那些不知饜足,何嘗不是另一種想證明她喜歡自己的證據。

漸漸地,他發覺到了一丁點的珠絲馬跡。

比如向晚卿會毫無保留地跟他撒嬌,也會主動親吻他,在姜承宴面前更會為他說話。

他覺得向晚卿應該是喜歡他的。

此時此刻,當再次顛覆他三觀的話擺在面前時,岳星輪竟有些不知手措。

他一楞神,明顯慌亂,向晚卿笑了笑,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輕輕一吻,才繼續說:“本來那場宴會,我想氣氣姜承宴和李思渺,然後就和沈亦寒把話說開,以後只是合作夥伴。可我沒想到他竟然不是沈闊陽。”

“後來你大姑媽找到我,讓我離你遠點,否則她就毀了米途。”

說到這,向晚卿吸了吸鼻子,是真的覺得委屈:“米途不止是我一個人的,還有陸博楠多年的心血,我不能這麽自私。”

所以她選擇回避,選擇傷害他。

岳星輪舔了下唇,深深地看進她的眼裏。

那段時間她一直在逃避自己,原來是這個原因?

他不是沒懷疑過,只是不知道這是她逃避自己的唯一理由?

並不是不愛。

那天她問他有多少存款。

她並不是在貪他的錢,只是在為他們以後謀劃。

想到這些,岳星輪抑制不住心裏狂跳。

仿佛為了印證,他聲音顫抖著問:“向晚卿,你在安慰我嗎?”

“我沒有安慰你。我是真的真的,好愛你。”

向晚卿笑了,她愛岳星輪,只是簡簡單單地愛他這個人:“有時候覺得,他還不如是個小司機,我喜歡平淡一點的生活,其實以前還挺羨慕你爸媽的。”

一日三餐,哪怕是粗菜淡飯,一家人坐在飯桌前,有說有笑。

岳星輪抓上她的肩膀,瞳仁縮成了一個黑點,連呼吸都沈重著一下一下拍打著她的羽睫。

不得不承認,他等這句話,整整等了十年。

他用生命去愛的女孩,也同樣,愛著他。

“岳星輪,以後我們會有自己的孩子,他們一樣會愛自己的爸爸,在這個世上,你不是一個人,我們會有一個完整的家,一個屬於我們的家。”

過去重重,對他而言,是難以言說的痛楚。

向晚卿無法想象那個夜晚他是如何度過的。

經年的傷痛在他身上已經烙下的無法磨滅的疤痕,這些疤痕扭曲了他的肉身和意識。

而讓他遺忘了,在疤痕之下完好的肌膚。

那才是屬於他的全新的開始。

岳星輪抱住了向晚卿,他幾乎用盡了全部的力量,把頭埋進她的頸窩裏。

向晚卿動了一下,聽見他鼻子噥噥的聲音:“別動。”

脖子上濕漉漉的,一片滾燙延著她的肌膚蔓延,滲進骨肉,也燙進了她的心裏。

岳星輪不想讓她看見他哭,那向晚卿就不看。

她抱著他,同樣像抱住了全世界。

收拾了東西,岳星輪看著自己的床出神:“今晚,就睡在這裏吧。”

他的床略有些硬,但還算舒服。

向晚卿以為他很多年不睡,是想念自己的小床了,也就沒有拒絕。

兩個人叫了外賣,吃完飯,簡單洗漱了一下。

岳星輪拿出了被子在鋪床,她從衛生間一出來,他轉身抱住她,輕柔而黏膩的吻落下。

他的吻不同以往,帶著淺淺而經久的撕磨,不急於深入,仿佛是在回味。

向晚卿在間隙時笑著問:“你以前在這張床上想過什麽?”

岳星輪目光一頓,旋即更深地吻了上去,像是一種懲罰:“向晚卿,你還是作的時候比較可愛。”

她輕輕笑了出來。

曾經她坐在這張書桌前,少年半靠在床上,懶懶地眼看著她,毫不費力地指揮:“把那張紙的題抄一遍空白的,明天去覆印。”

“那幾道題都是易錯題,把思路得寫明白。”

......

向晚卿忍著脾氣沒發作,只覺得自己好像他的跟班。

小屋裏的窗簾掛得嚴,漆黑的視線下,向晚卿看不清岳星輪的表情,只能深刻地感受到他狂野的身姿。

身下的小床吱吱作響,聲音羞人又美妙。

岳星輪一直在叫她的名字,仿佛為了印證在這間屋裏,這張床上,真的有她的存在。

曾經覺得寒暑假的時候最為煎熬,原來更煎熬的是離開的這八年。

所幸現在一切沒有辜負。

春去秋來,過了八月,天氣漸漸涼爽下來。等進了十月就穿了輕薄的外衣。

十一月立冬,天氣徹底轉涼。

這也就預示著這一年即使跨入尾聲。

晚星以驚人的速度迅速屹立在京北之巔,岳星輪一口氣吞下了京北許多產業鏈,其手腕狠辣,毫不留情的作派讓人嘆為觀止。

其中就包括佳藝。

向家輝離開了董事會,為了替李思渺還債,還賣了別墅。

他現在手裏的積蓄不多,真的只能勉強維持生計。

一下子回到了二十年前,自己剛剛起步時的樣子。

而這一切還沒來得及消化,向晚卿的話就應驗在自己身上。

李思思提出離婚,轉身又傍上了另一個美圈的大佬,連坐牢的女兒都顧不得了,跟著人家去了美國。

向晚卿再見到自己的父親時,是在十一月的最後一天。

那天京北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雪。

向家輝就坐在從前一家餐廳裏,只點了一份炒飯,一個人默默地吃著。

向晚卿中午和同事出來吃飯,看見向家輝時,只抿了下唇。

他老了,頭發也花白了,胡子都沒刮,臉上的皺紋一道道變成了溝壑。

父女倆四目相對,向家輝的眼角流下了悔恨了淚水。

就著炒飯一口口咽進了肚子裏。

岳星輪對他做的並不算太絕,上悅的賠償數額巨大,向家輝失去了佳藝,根本負擔不起這筆巨款。

最後還是岳星輪幫他還了一部分。

餘下的歲月,他只能一個人孤孤單單,在日漸衰老中度過。

想到曾經一家三口在這家餐廳時吃飯時的樣子,時間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很遙遠了。

遠到親生女兒看見他,仿佛不認識了。

向晚卿垂下眼,向他走過去。

向家輝擡起頭時,眼尾一行淚流淌下來,他蒼老的聲音讓人聽不太清楚發音:“晚,晚卿。”

“這裏有點錢,你拿著用吧,如果身體不舒服,給我打電話。”

向晚卿將一張銀行卡放到他面前,始終垂著的眼微微上滑,在觸碰到他的眼時又馬上收回。

她放下卡就轉身離開,連飯都沒吃,拉著同事走出了餐廳。

中午的陽光寒冷中勉強透出暖意。

她站在外面深吸口氣,這一刻心裏竟不知是高興還是悲哀。

岳星輪給她打了通電話:“晚上去哪吃飯?”

向晚卿握著電話,慢慢垂淚:“岳星輪,我想哭。”

電話那頭楞了一下,聽見她馬上說:“剛才看見我爸爸了。”

岳星輪嘆了口氣:“向家原來的別墅還留著,讓你爸爸住回去吧。”

向家輝現在也知道錯了。

到底是親生父親,向晚卿只有這一個親人了。

“要不然我們先住回去吧。”

向家輝住在那套小房子挺好,別墅太大,他一個人顯得空曠。

不過他們的新房還在裝修。

最近對門的老爺爺老奶奶看著他們進進去去,已經起疑心了。

向晚卿覺得住回原來的家也挺好。

“你就當這段時間,是上門女婿吧。”

岳星輪:“......好。”

上不上門無所謂,女婿很重要。

岳星輪將冰島之行定在了一月初,也是冰島景色最美的時候。

這個時間冰島的日照只有4個小時,幾乎全部被黑夜和冰川籠置。

可是可以看到更多的極光。

岳星輪自己有私人飛機,這一趟向晚卿在飛機上睡了十個小時,化了兩個小時的妝,等落地凱夫拉拉維克機場時,瞬間覺得臉上的妝不香了。

像被打上了一層冰箱,凍得臉都麻木了。

兩個人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圍著毛茸茸的圍巾,抵達時天色就是黑的。

坐車前往酒店時,隱約可見天邊那抹綠色的極光。

為什麽要來冰島呢?

向晚卿也不知道,可能只想體會一下世界的孤獨與荒蕪。

可此行有了岳星輪,似乎也不覺得孤獨了。

兩個人相擁在一起,踩著20CM深的積雪,在維克小鎮上吃著面包配湯,外面的天灰蒙中透著淺淺的藍色,籠罩在餐廳裏,光線暈暗,吃著大片略粗糙的面包,很有氛圍感。

旁邊的紅頂教堂拍照很漂亮,被積雪覆蓋的斯科加瀑布仿佛冰川,60米落差的高度,爬到頂端,彩虹近在眼前,這一刻他們好像攀登到了蒼穹之上,腳下是飛流直下的瀑布,穿過彩虹,激起千層浪花。

景象奇幻又霓彩。

岳星輪提前預定了一架直升機。

穿過綿延的山脈和歐洲最大的冰川,這一刻,向晚卿的呼吸都停止了。

他們好在世界盡頭的上空,俯視著盡頭的輪廓,每一次感覺他們離地球的邊緣這麽接近,所有的煩惱都被推向了另一個未知的世界。

直升機降落在了藍冰洞,在冰島這僅有四個小時白晝中,藍冰洞好像是一個外太空的世界,根本沒有人類的蹤跡。

岳星輪抱著她站在冰川的一隅,看著海水交接的地平線,深深地吻住了她。

連呼吸都是冰冷的地方,向晚卿的唇上卻是滾燙。

他眉眼罩了一層冰霜,可眼底蘊藏著溫暖的種子,他笑著問她:“為什麽喜歡這裏?”

向晚卿想了想:“我們一起走到了世界的盡頭,是不是也就意味著我們可以共渡一生?”

不離不棄,與子攜手。

“當然,你以為你還跑得掉嗎?”凍得發紅的鼻尖蹭著在她的唇上描繪著唇形,他輕笑著。

向晚卿吻了下他的唇,突然就傷感起來。

當年爸爸向媽媽求婚時何嘗不是許下了一生的承諾,轉眼間誓言就變成了笑話。

“岳星輪。”

“嗯?”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會不會娶別的女人?”

自己說完都嘆了口氣,他這麽年輕又有錢,不娶好像也說不過去:“娶也沒關系,就是能不能多想我兩年?”

長睫被冰島的空氣凍住,連水霧都凝結成了冰霜,掛在上面像晶晶亮的冰鉆。

岳星輪冰亮的眸驀地深了下來:“我手下有世界頂尖的醫療團隊,你想死還挺難的。”

他端起她的下巴,深深地看進她的眼裏:“向晚卿,你給我好好活著。”

你活著的每一天都是對我的救贖。

“我就是假設一下。”向晚卿撇了下唇。

這個時候說這些太煞風景,她抱著岳星輪安撫著他:“我開玩笑的,我不會死的。”

他的呼吸在她的耳邊輕顫,擡頭看這片冰川。

如果向晚卿真的死去,他或許會回到這裏,就坐在這塊冰上,一直一直地回憶他們走過的地方。

和她吻他的笑臉。

直到,死去。

他的唇碰了下她的耳廓:“向晚卿,這輩子我不會再娶別人了,所以,別離開我。”

向晚卿從他懷裏擡起眼,彎彎的眼尾被冰川凍住了一抹紅潤,久久未嘗消退。

從藍冰洞回來,天色已經黑了下來。

踩在積雪上,咯吱咯吱地響。

身後一道道水藍綠的冰亮的極光好像雷紋,一道道從天際暈染而下,在山脈的頂端盤踞,交匯成一團光暈。

極光在他們身後浮動,周圍布滿了點點繁星,肉眼可見的快速閃動,在極光中暈染下格外清晰。

他們好像墜入了一個奇幻的世界。

向晚卿轉頭看了一眼,慢慢笑了:“岳星輪,我終於看到星星的輪廓了。”

大大小小,什麽形狀都有。

他笑了笑。

他的名字是媽媽給起的,或許媽媽也曾來過冰島,見過這裏的極光和星星。

拉起向晚卿的手,兩個人相視一笑。

仿佛踏著光,兩道白色的身影,在雪地裏越走越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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