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承諾

關燈
承諾

希斯羅機場的人很多,但大家都全副武裝,穿白色防護服,帶口罩、護目鏡,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

於喬自然也沒認出旁邊坐的是誰,直到手被碰了一下。

她戒備地轉頭,從透明的護目鏡中,看到一雙熟悉的眼睛。

“你怎麽……”

她萬萬沒有想到,原本該熟睡的人,此時正坐在自己身旁。一雙好看的眼睛凝視著她,瞳仁底部流淌著溫柔的波瀾。

她又氣又急,忍不住打了一拳,明明都躲去國外了,還敢這樣毫不顧忌地跟她回去。但他已經值機、安檢,坐到了自己身邊,還有什麽辦法呢?

她警惕地放低聲音道:“你怎麽來了?不是說好了嗎?你就不擔心啊!”

那雙眼睛彎了彎,他說:“我擔心你一個人走,前兩天才感染了一飛機的人。再說,你有時候膽子那麽小,要是路上真有什麽事兒,我總得陪著你。”

他其實也是深思熟慮之後做的決定,萬一她爸真的出事,或者走了,她一個人被關在隔離的小屋裏,他怕她受不了。

畢竟就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姑娘,肩上已經扛了太多事了。

於喬不知道這些,她很想說,要是路上他被抓了,那她才會害怕呢!

可是她說不出口,心臟像被什麽東西攪住了,東拉西扯的,擰得發慌。在她淺薄的認識看來,他這種行為無異於自投羅網。可是他為什麽這麽做,她不敢再往深一步去想。

她不受控的,在一整個航程的時間裏,都在回憶他們這次的重逢。她在被沈奕安威脅時他突然的出現,被他隨手丟棄的戒指,她給他的那一耳光,在澳門時一起看的那場日落,下雪的倫敦他只穿了件襯衫便要走,還有很多次的吻……

一個顯而易見的答案就要呼之欲出,她挺直了身體,關上遮光板。

她只是想再陪他一程,沒有想過天長地久。

連她自己都沒發現,她這是在害怕。而這害怕似乎是一種本能,就像每到陰雨天,小腹上的傷疤會發癢。

反觀池晏舟倒是淡定極了,他漫不經心地靠在椅子上,好像剛從國外度假回來。

隔著塑膠的手套,他的手掌覆蓋在她的手背上,力度不大,卻正好讓她安心。

但這一路算得上是風聲鶴唳,一丁點的風吹草動都讓她惶恐,就連空姐來填入境表,她也嚇得抖了一下。

而他相當平靜,不知是胸有成竹,還是坦然接受。

於喬總覺得下一秒就會有穿制服的人來將他拷走,但一路上卻很順利,直到他們被隔離起來,核對了很多次身份信息,她擔心的事情都沒有發生。

而池晏舟也如他所言,一直陪在她身邊,就連隔離時,兩人也住同一個房間。也算是踐行了他的承諾。

也還好有他在身旁,中途她爸爸情況危急,被下了病危通知書,而醫院的人手又不夠。於喬急得直哭,卻無能為力。也是他聯系人幫忙轉院,派了專家會診。

那天,他抱著她,在她耳畔喃喃地說著安慰的話,她像個小孩子一樣茫然無助,只有更緊地抓著他、貼著他、依戀著他。

他是雨天的一把傘,走累了的一根拐杖,困倦時的一張沙發,窮途末路的一豆燈光。

窗戶緊閉,但從窗簾的縫隙中可以看見一絲外面的景。樹的枝椏從清晰變得模糊,夕陽的光透過玻璃,照出一道小小的虹影。

他任由她依偎著,有些昏昏欲睡,半閉著眼,說:“哭一天了。”

又笑了下,道:“平時那麽兇的小姑娘,遇事兒竟然可以哭一整天。你是林妹妹轉世嗎?”

說著,又吻了吻她紅腫的眼睛,看了一陣,說:“真醜。”

於喬把臉埋進他的懷裏,不讓他看,也不說話。她也不全是遇事兒才哭,只是在他的懷裏,呼吸著他的氣息,莫名地止不住眼淚。

他拍了拍她的背,將她抱得更緊,說:“都會沒事的,別擔心,我在呢。”

其實像他這樣的人幾乎都有一個共性,那就是表面再客氣禮貌,內心都是冷漠疏離,對任何關系都看得很淡。更何況身居高位太久,也無法共情普通人的悲傷。

但他這天的確把僅有的耐心和溫柔都奉獻出來,只為了她能少流一點眼淚。

幸運的是,搶救很成功,後來爸爸醒來,還和她通了視頻。

媽媽直說是運氣好,當時情況危急,去了附近的醫院搶救,但是手術的醫生都被感染,而其他醫院也很難協調過來。但是老天保佑,那天傍晚,院長說聯系到了市裏另一家醫院,有肺病專家恰好有時間。特事特辦,開了綠色通道,將爸爸送了過去。

於喬說,沒事就好,沒事我就放心。

而池晏舟自覺地去了外面的房間,沒有讓於喬的父母看見。

終於隔離結束,一切都是虛驚一場。

池晏舟陪於喬回山城,又隔離十五天,最後將她送到樓下。

這次是程誠開車來的,開的還是那輛京A。

他朝於喬點了個頭,算是打招呼,轉頭像個深閨怨婦似的,欲言又止地看著池晏舟。

池晏舟卻讓他下車,關上了車門。

於喬看著窗外程誠的背影,問:“程誠看起來好像不太高興,是不是你這次回來很麻煩?”

池晏舟揉了下她的頭發,說:“沒事,他這人天生一張黑臉,就沒高興的時候,所以談不了戀愛。”

於喬被他逗笑,又問:“他怎麽還敢大張旗鼓地來,沒問題嗎?”

池晏舟說:“沒問題。”

兩人又說一會兒話,於喬就要回去了。

他摸了摸她的臉,大拇指在她臉頰邊眷戀地摩挲著,笑道:“上去吧。”

他要回英國去,不宜久留。

於喬鄭重點頭,說:“路上小心,到了給我打電話。”

池晏舟說:“我過陣子可能會很忙,你好好覆習,考上了給你獎勵。”

“你忙什麽?”於喬問。

“把妹。”他一本正經道。

於喬嘁一聲,也習慣了他說話沒譜兒,懶得理他。但她知道,沈奕安的事兒沒完,他雖然不說,但私下不知要疏通多少關系。

她不知道這一路他是怎麽瞞天過海的,只能猜測是他的護照和身份信息有問題,但問起他,他又不說。

於喬很善解人意:“那你忙完給我打電話。”

說完,給他做了個拜拜,拉開車門就要走,卻被池晏舟一把拽住手腕。

“怎麽了?”

“抱一下。”

她笑了笑,說他矯情,然後飛快地抱了一下,就跑了。

外面起了風,是很冷的風,在開門的一瞬間,黑暗隨著風灌進來。

看著她歡快的背影,最後消失在視線中。

程誠坐回車裏,沈默許久才開口:“您不該回來。”

池晏舟遞給他一支煙,然後自己又低頭抽了一支。

“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他用自己的護照入境時,就已經被監控。

“您又不是當事人,等風聲過了就好了。馮老師也舍不得您去受那苦。”

池晏舟冷笑一聲,“我自己沒做過的事情,也不怕調查。她到底是擔心我受苦,還是擔心別的?”

程誠嘆一口氣,說:“倫敦那邊都安排好了,您何必回來趟這渾水。”

過了一會兒,才聽見池晏舟低聲說:“本來沒想回的,沒忍住。”

聞言,程誠夾著煙的手指一抖,錯愕地擡頭。

車裏沒光,後視鏡中,他的模樣更加隱晦暗沈。一抹猩紅明滅,觸目驚心。

一支煙燃盡了,他朝樓上望了一眼,便吩咐程誠往該去的地方了。

……

於喬很忙,每天要覆習不說,還要應付媽媽催她去接觸相親對象。

於喬一個頭兩個大,她捏著鄧女士的肩,抱怨道:“我還想多在家裏呆兩年嘛,不想談戀愛,怎麽就要急著趕我出嫁?”

媽媽說:“你都多大歲數了,還不著急。你以為你二十來歲,正青春正年輕,但是二十來歲快得很,再不抓緊就是老姑娘了!”

於喬說:“三十一枝花。”

媽媽拍她一下,罵道:“三十豆腐渣!”

她看了看於喬,試探地問道:“你是不是還忘不了小池……”

自從於喬分手後,家裏人便從來沒有在她面前提起過池晏舟,就連換掉外婆碑上的刻字,也是默默的。媽媽怕她傷心,什麽也沒說。

可是這麽久了,她也沒有新的戀情,先前以為和宋喆有譜,不知怎地也沒個後文。

可憐天下父母心,他們一輩子都在為兒女憂心。

於喬按摩的動作停了一下,又很快接上,說:“你亂想什麽呀,你女兒這麽漂亮有能力,都是人家忘不了我好吧。你要對我有信心。”

媽媽說:“不喜歡了就行,他這麽騙你,我現在想起來還有氣!最開始我就不同意你們的事,你就跟我犟。不過過了就算了,下回談戀愛先帶回來給你把把關,可別再被豬油懵了心。”

於喬說:“嗯。”

可是她很久沒和池晏舟聯系了,他回倫敦後給她發了條平安信息,後來再沒主動找過她。於喬給他打過幾次視頻,都被他以各種理由拒絕了。他說他很忙,過段時間再說。

於喬有時候在想,到底應該如何去定義這一段關系。他回到倫敦,似乎變了,連每次回信息都言簡意賅,仿佛一字千金。

漸漸的,她也不再聯絡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