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修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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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奶奶坐搖椅,將煙絲塞進水煙碗中,吞雲吐霧,飄飄欲仙。

李教授蹲在屋子裏收行李:“你少抽點,這架勢都快趕上太上老君的煉丹爐了!”

李奶奶最討厭侄兒的喋喋不休,不滿哼道:“我都是土埋到脖子上的人了,抽個煙怎麽了?少管我!”

“我馬上就走了,也沒多少時間管你了。”李教授說。

李奶奶哼道:“你自己走不說,還要把我的忘年交給拐走。”

於喬站一旁看這姑侄倆鬥嘴,笑著說:“最多也就三年,中途我肯定會回來,到時候來看您。”

李教授反駁說:“年輕人多出去看看世界,這是好機會,怎麽能叫拐走。”

李奶奶又加一簇煙絲進去:“我還不知道你了,說是什麽助手,什麽志願者,其實還不是嘴饞,方便人家給你做飯吃。”

“你可千萬別上他的當,就算去了那邊,也別讓這小子壓榨你的勞動力。”她又扭頭對於喬囑咐道。

李教授有口難言,畢竟姑媽說得也不全是假,他的確有私心。

誰叫英國的飯太特麽難吃了……

於喬笑笑,她已將手上的事情處理完,這幾天就要遠赴倫敦了。

那次從澳門回來之後,她便去了趟南京。抵達後,又乘動車去了一個名為溧陽的地方,終於找到了曾經在小茹日記本上看到的那家書店。

四層高的建築,全透明玻璃房,內部是螺旋狀的樓梯,屋頂是紅色的。

那次她闖入西山酒莊,在小茹的日記本上看到說沈奕安常帶她去溧陽的一個小島上,她每天趴在窗邊發呆,一眼望去,便可以看見不遠處書店的紅色屋頂。

於喬在書店的頂層窗邊坐了兩天,終於等來了一個人。

來的是一個五十出頭的阿姨,說是有人讓帶一封信給她。

小茹在信中寫:

姐姐,原諒我不能和你相認。有人想要害我,我只能裝失憶。能見你一面,我已經很開心。別再來找我,也別再參與,上次你去西山就是被人利用。事情覆雜,三言兩句講不清,但你放心,沈不會讓我出事。勿念。

回到北京,於喬再無牽掛,留下來已沒有意義。想起一年多以前,懷揣著滿腔希望來到這裏,都說首都好,以為可以闖出一片天地,但終究是不適合她。

而就在她向李奶奶提出退租的時候,李教授問她有沒有興趣跟他去倫敦。說是有個對外漢語志願者的機會,而恰好他也差個助理。

“換個環境,換個心情。”他如是說。

於喬同意。

在這之後,她又回一趟山城,與父母告別,去外婆的墳前祭拜。黑色大理石的墓碑光滑平整,一點也看不出修葺過的痕跡,左下角只有外孫女於喬的名字。照片裏的外婆是笑著的,就像從前包容她的每一次胡鬧。

又是一年中秋時,她陪家人過完節,團團圓圓吃了一頓火鍋,便坐飛機前往倫敦。

山城沒有直達,須在北京中轉,中途停2個小時20分鐘。

於喬從中轉通道出來,便接到了程誠的電話。

在此之前,程誠和她聯系過,稱某天路過她的店鋪,竟然發現關閉了。於喬不細究到底是誰在問,只是告訴他自己要去倫敦了。程誠問了航班號。

那天她穿白色的長款連衣裙,布料上有鑲了金線的蝴蝶暗花。而機場冷氣十足,隱隱的有點發涼。

程誠站在等候區,手裏拿著個絲絨的盒子。

於喬問:“有什麽事情不能電話裏說,非要大費周章地見一面?”

程誠將盒子遞給她,溫和地笑了笑,說:“給你送東西來的,不見面怎麽行?”

“給我送什麽東西?”於喬不解。

這是一個暗紅色的絲絨盒子,四四方方的,表面也看不出什麽特別。

程誠又遞了一下,說:“你落下的東西,拿著吧。”

於喬狐疑地接過,打開一看,裏面靜靜地躺著一條鴿血紅的寶石項鏈。項鏈的款式很特別,有兩層鏈條,下面一條墜一顆碩大的主石,上面是交纏的絲帶樣式,用鉆石和小一號的紅寶石鑲嵌了一圈。

“這不是我的,你搞錯了吧。”於喬關上盒子,還給程誠。

就算再不了解珠寶,也會知道這條項鏈價值非凡。當她打開時,就連路過的小姑娘也羨慕地哇了一聲。

可這麽貴重的東西,怎麽又會是她的呢?

程誠卻讓她打開,指著最大的那顆寶石給她看:“這一顆是從另一條項鏈上取下來的,請了在故宮修文物的老師傅,費了好大的功夫。”

他又指著兩顆小的寶石:“這兩顆是從你那對耳環上取下來的,這種品相很難得,其他的是等了好久,才從佳士得拍來的,這才做成了這條新的項鏈。”

看著眼前閃閃發光的寶石項鏈,於喬不說話。

“工藝比較覆雜,等的時間有點久了,這才修好。晏舟說,物歸原主。”

真的很難描述當時她的心情。

曾經他也是真心送她的禮物,願意付出比別人更多的代價買給她,卻因為分手被留了下來,可最後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她的手上。

腦海裏千轉百回之後,最後只化作一聲無奈的笑。

遺憾嗎?

也許吧。

於喬搖頭,關上盒子,塞進他的手中:“不是我的東西,你還回去吧。”

像是早就預料到了她會拒絕,程誠的語氣帶了幾分祈求:“看在第一次見面就幫了你的份兒上,就別讓我為難了。”

許是近墨者黑,又或許是得了高人指點,於喬竟然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了些許那個人的無賴和痞氣。

握著盒子的指尖有些泛白,她頓了好一會兒,才微笑道:“那你也讓我為難。”

程誠垂下眼眸,有些低沈:“你送的錢包和鑰匙,其實他一直帶在身上。於喬,你別怪他,他也有自己的不得已之處。”

於喬難以拒絕。

廣播裏在叫中轉聯程的旅客請登機,她的手裏握著一只暗紅的盒子,回頭看一眼,目光越過來來往往穿梭的人。就像是電影的末尾,人群裏的面龐都模糊,只有機場時鐘裏的秒針,一針一針地慢慢走著。

此時此刻,在機場外面的黑色轎車裏,坐著一個男人。他擡頭看著從頭頂轟鳴而過的飛機,在心裏說了一句:祝你一路平安。

……

倫敦是著名的霧都,於喬以為一定是常年大霧彌漫。但真的在這兒生活過之後,才發現其實還是晴天居多。

這一點不像山城,一年有二百多天都是霧,濕濕冷冷,總叫人不清爽。只是在冬天時,都是同樣的濕冷,好像寒意要浸入骨子裏一樣。

於喬給小孩上漢語課,又給李教授整理材料,三天兩頭還要負責給他做點預制菜,竟然還有閑暇接手了一個粵菜店。

李教授感嘆,你們年輕人的精力真是旺盛。

於喬笑笑,請他去店裏品嘗菜品。

開店其實是偶然,那天她路過唐人街,見一家中餐店正在轉讓,老板在門口貼告示。

於喬好奇去看,卻楞住了。那個老板竟然是先前在澳門見過的男人——在海灘上關心過她的那對情侶。

他穿著灰色的中長款大衣,圍一條粗棒針的圍巾,看上去斯斯文文的。

他也認出了於喬,有些驚喜道:“是你呀!”

這實在是一種緣分,他請於喬喝一杯茶。

與他交談之中,於喬才得知,他姓胡,從前是這裏的留學生,書讀到一半時,家裏破了產,他便邊打工邊念書。後來留在倫敦,也接手了這家店鋪。之所以要轉讓,是準備回國和女朋友結婚了,以後還是在國內發展。

於喬問胡先生:“那次那個就是你女朋友嗎?”

胡先生想要分享喜悅,便笑著說起了他的戀愛史。他們曾經是小學、初中的同學,她家庭條件不好,他常帶點吃的給她,兩個人便是好朋友了。就算他出了國,他們也一直有聯系。

“那時候我初來倫敦,不習慣這邊的飯菜,聽不懂外國人說話,連天氣都不習慣。”胡先生喝一口茶,氤氳水汽中,他的眼鏡模糊了,他取下來擦一下,又戴上。

“你知道的,倫敦和北京時差八個小時,她每天都掐著點和我談心,自然就在一起了。後來我家破產,她也沒嫌棄,甚至還轉過錢給我。一直到現在這麽多年,我不想讓她等太久了,我得回去娶她。”

胡先生說起話來,語氣很平緩,從言行舉止就能窺見他曾經良好的家境。

只是那個女孩……

於喬想起在北京見過的第一面,心裏不免為胡先生擔憂,但她沒有說。

胡先生的店鋪急於脫手,又得知於喬曾經也做過這一行,便勸她接下,還爽快地少了好些錢。

於喬想,閑來無事,也行!

從此便在唐人街開了這家不大不小的店,又沿用店裏的廚師,繼續做粵菜。

胡先生在走前來過好幾回,越到回國時,越是歸心似箭,連帶著整個人都喜氣洋洋的,還送了於喬一份喜糖。

然而幾天後,他又來店裏,臉上卻帶了些憂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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