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烏與鴉

男人吐過之後，臉色有所好轉，陳桐幫他接好脫臼的手臂，他虛軟地歪在椅子裏道謝。

他叫李軒，不是鴉林鎮人，是年初的時候和朋友一起過來這邊考察風土民俗的。

他們對這裏的傳說志異很感興趣，一住就是大半年，還找井雲歸帶他們去過幾次黑木林。

回憶起這些日子的經歷，李軒晦暗道：“可能是到處找嚴宵的時候，不知在哪沾上了蠱吧。”

嚴宵就是和他一起的朋友，前段時間李軒離開鎮子回了趟家，山洪過後才回來的。

回到鎮上，他聽說嚴宵也是山洪中下落不明的人之一，急得到處去找。

李軒不無傷感地說：“都過去這麽多天了人也沒找到，一點蹤跡都沒有，怕是兇多吉少了……”

陳桐讓他先休息，稍後陳太公會回來看他，然後帶井雲歸離開小室，去拿他需要的東西。

“李軒體內的蠱是除了，可已經受到蠱毒侵害，活不了太長的。”陳桐偷偷對井雲歸說。

井雲歸心跳加快了幾分：“這蠱這麽厲害嗎？”

“蠱蟲都是有毒的。”陳桐說，“而且你沒聽太公說嗎，瘞蠹蠱是死人身上生出來的，那蠱蟲帶的是屍毒，你說厲不厲害？”

中了屍毒的下場可是很慘的。

井雲歸下意識摸了摸喉嚨，有些三心二意。剛才李軒提到嚴宵失蹤，他忽然想起那張浮腫變形的鬼臉。

當時他覺得那張臉有些眼熟，可那種危急的情況下，根本沒心思仔細想。

現在回憶一下，覺得有點像嚴宵。不過那張臉實在是腫得沒法看，他也不敢確定。

井雲歸正出神，陳桐已經把東西都準備好了，裝在一個竹箱裏交給他：“你仔細保管，可別弄丟弄壞了，之後山神祭上還要用的，出了問題我可是吃不了兜著走。”

“放心，我用完之後馬上還回來。”井雲歸背上竹箱，告別陳桐走向廟門。

陳桐盯著他的背影喊道：“你的腿怎麽一瘸一拐的，箱子那麽重，我幫你送回去吧！”

井雲歸臉上發燒，頭也不回地說：“只是上山時扭了一下，我自己可以。”

“啊——啊——”山路兩旁林間鴉鳴陣陣，聽上去像在笑話他拙劣的謊言。

鴉林山一帶最常見的鳥就是烏鴉。在其他地方，這種鳥常被視作不祥。

但在鴉林鎮，烏鴉是山神的使者，防止亡者的靈魂變成怨魂厲鬼。

在當地流傳幾百年的傳說中，烏和鴉其實是兩種不同的東西。

生為鴉，死為烏，生死一體。所以烏鴉這種鳥在鎮上的人看來，是可以穿越陰陽兩界的神鳥。

山神的金像，也被塑造為擁有鴉羽和雙翼的人面鳥身形象。

據說擁有引渡亡魂、轉化生死的通天本領。

井雲歸伴著山神使者的“嘲笑”一路下山回到家，花了一天時間熟記那些咒語和需要註意的事。

次日身體又恢覆了些，他拿上羅非焉的靈牌，背上竹箱進了黑木林。

幾日沒有下雨，但林子樹冠茂密遮光，風也難以流動，地上的泥土還是很濕濘。

他來到羅非焉的墓冢，將墓碑前清掃幹凈擺上牌位香爐。

又在墓冢周圍八個方位各畫一個圓圈，除了南方位，每個圓圈都插上一支掛著符紙的鴉羽。

最後在南方位，即後鬼門的圓圈裏，放上一只體型巨大的死烏鴉。

法陣道具設置完畢，井雲歸回到墓碑前點上香，從竹箱裏取出至為關鍵的神器放在牌位前。

他凝視自己看顧多年的墓碑，摸出口袋裏一顆紅豆狀的小藥丸含在舌頭下面，閉目雙手合十。

自他念出第一句咒文起，忽然聽不到周遭任何聲音。

不過因為早被告知會是如此，他沒有驚訝，繼續心無旁騖地念誦不停。

香爐裏的香穩穩上升，七個方位裏的鴉羽卻無風自動。

寂靜的林間倏然騷動起來，不知是飛禽走獸還是藏於陰暗中的汙穢躁動難明。

本就沒多少縫隙的密集枝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交至成彌天大網扣在整片林子上。

光線被吞噬殆盡，空氣變得陰森冰冷，泛著一股腥臭的味道。

咒香隨著青年無知無覺念誦的咒文越燃越快，在燒到盡頭的一瞬間，後鬼門裏的死烏鴉猝然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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