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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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看看打扮的煥然一新的女兒,大姑也感覺欣慰。

大伯母的關註點又不一樣,這小姑子手裏看來好東西多的很,你看給小孩梳個頭也能拿出這麽好看的卡子,不知道什麽寶貝兒,亮瞎眼了。她拉過芳姐一邊讚嘆,一邊研究。芳姐從多次慘痛的經歷中鍛煉出敏銳的直覺,趕緊說要出去給爹看,掙脫她媽跑了。哼!當我不知道呢,這麽是又看上我頭上的好東西了,又要哄我怕弄壞了幫我收著,然後又被鎖箱子裏去了。再拿出來又會到了妹妹頭上。芳姐暗暗下了決定,等一下把發卡還給小姑,下次再過來帶,看媽怎麽好意思開口!

大伯母小的時候窮怕了,養成藏東西的習慣。什麽都舍不得用,舍不得吃。給孩子們置辦的衣服鞋子,新的拿出來穿一下就被收著,等孩子們破破爛爛的衣服穿得不能再穿了,拿出來一瞧,都小了已經穿不得了。兩個小的無所謂,反正哥哥姐姐不能穿正好給他們——這年頭置衣服也的確只會給大的做,仔細著穿,小了就給下面的孩子穿。大伯母也總是這麽想,把芳姐和她哥就害慘了,每次都被氣得夠嗆。

兩個人得了誇獎,又趾高氣昂地在屋裏屋外轉了一圈,收獲了一堆驚嘆,不少嬸子阿婆拉著誇好看,最年長的王婆眼神不好了,摸著細細的辮子跟旁邊的人講:“我們小的時候,地主家小姐也是這樣梳著頭,我們還偷偷學著編。後來解放了,就沒人梳這些花樣啦!”芳姐得意的說:“小姑說這個是公主頭,比小姐頭還好看呢!”王婆咧開沒牙的嘴笑了,“你這女伢子,要是早幾年,可不敢說這話!”芳姐不懂,大人們都是從那個動不動就上綱上線的年代過來的,聞言又是一陣感慨。

自從毛主席他老人家走了,四人幫垮臺,這兩年日子倒是好過了些,政策也不那麽嚴了。大家夥聚在一起,總免不了要說說年景。龍椅上面由誰坐跟平頭百姓一毛錢關系都沒有。大家夥關心的是能不能吃飽飯,小孩能不能讀書。楊家的小小子今年要考大學,聽說那就跟考狀元似的,厲害得很。哎呀!這日子還是有盼頭的!這十裏八鄉多少年了,也沒有人考出去過,投身在農村,就一輩子臉朝黃土被朝天的土裏刨食。這要是能考出去就是吃商品糧,是城裏人了!這種吸引力對農人來說毋庸置疑。

鄂北多山,大都是窮苦的。但是越是這樣越讓人們重視學業。這個作為農村人唯一跳出農門,改變命運的機會。後世的高考大省,鄂北永遠是數一數二的。競爭如此激烈,讓每一個闖過高考獨木橋的孩子都心有餘悸。而楊啟民這一屆,應該算是這幫學子的始祖了。前年才恢覆高考,去年基本上都是前些年積累的社會考生。連應屆生都避開了鋒芒。到了今年,估計形式更加嚴峻,這獨木橋,不好過啊!

楊啟泰從小就會讀書,他身體瘦弱,農活一樣都不上手,換成別人家的小孩都要被湊好幾頓了——什麽都不會做,怎麽上工掙工分,怎麽撐起家業?而大家包括楊老漢,對待楊啟民都是寬容的。沒一把子力氣,農活不精通,都沒什麽關系,反正他會讀書,到時候不會做個農人。但是只有楊小貝知道,老爸的高考是以失敗告終,而且極其遺憾的是只有3分之差。這期間除了殘酷的激烈競爭之外,也有其它原因。從小沒有出過遠門,高考的時候是到異地考試,老爸雖然會讀書,但是鄉下少年猛的一下到了陌生的地方,心裏壓力也大,狀態不穩定,發揮失常了。

連老師都非常替老爸惋惜,擔心家裏窮爺爺不同意他覆讀,還特意到家裏來說明情況,想讓他再覆讀一年。爺爺也沒有拒絕,但是老爸自己放棄了。後來楊小貝讀書的時候,總是不刻苦努力,老爸也跟她說起這段心理旅程,讓她知道人生中的那些遺憾,是沒有辦法補救的。

當時楊小貝很天真的問爸爸:“為什麽不去覆讀呢?明明就差了一點點,再覆讀一年的話,肯定都能考上大學的!”說這話的時候,她因為厭學逃課回了老宅,爸爸找到她後,並沒有責怪她,而是說起了這段往事。

那時他們父子倆走在鄉間的小路上,天氣明媚,鳥語花香。而爸爸的語氣卻像秋風般的蕭瑟,“我當天晚上偷偷大哭了一場,也是十分不舍,但是家裏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你爺爺還是沒有放棄讓我繼續讀書,但我已經是20歲的大人了,不想再厚著臉皮讓家裏舉債供養我了。”爸爸的自尊心極強,高考失利後,爺爺並沒有一句責怪他,他心裏卻更難受,又想到如果再讀一年,還是考不上呢?他執拗地決定不考了,直接去讀了“大中專”。

後來兜兜轉轉了一輩子,爸爸學的是醫,卻做了老師。後來還是自己開診所,卻又因故被查封。他滿身才學,最後卻心灰意冷回家當起了農民。這一生最大的遺憾和轉折,就是這一年的高考。他把這段經歷說給楊小貝聽,不過是想讓她知道讀書的重要性,自己不努力抓住時間學習,到時候就會抱憾終身。

21 家常

楊小貝並沒有體會到父親的良苦用心,只是替他感到遺憾而已。等到後來混了個中專出來,出門打工的時候,明明能力更強,卻因為學歷得不到晉升。因為學歷,只能從事門檻低的銷售工作。而其它兄弟姐妹上了大學,做的都是輕松高薪的工作。她在浦海打工十多年,除了升為店長,就沒有更多的成績了。那個時候再想想父親當時的談話,說不後悔真的是騙人的。

雖然如此,想起當時她發自內心的對父親的學業感到可惜,他卻這樣回答:“世間的事情總有兩面性的,如果當時我考上了大學,肯定就不會和你的媽媽相親、結婚,也就不會有你了啊!”他說起這些倒是有點調侃的意思了。不過顯然這是事實。正是因為這年高考沒有考上,他的年紀也不小了,在鄉下早就到了結婚生子的年歲。所以當年就經人介紹認識了母親,次年結婚,再過一年楊小貝就出生了。那個時候父親的大中專都還沒有畢業呢。

那麽問題來了,楊小貝重回79年,第一時間就拿定主意要幫忙老爸彌補這個遺憾,保證他考上大學的。可是如果事情順利的話,老爸真的成了大學生,這個時候的大學生戶口關系就上去了,到時候畢業都是包分配。妥妥的吃商品糧,變城鎮戶口了,哪裏還會像後世那樣急急忙忙地相親、和老媽結婚?如果他們不能按照原來的軌道來生活,就不能結合,不能生下楊小貝。雖然現在她還是屬於未出生,“不存在”的狀態,也不能意味著她穿越一次,就把自個兒折騰沒了吧?

這個真的是個悖論。如果不幫助老爸,她穿越最大的執念就沒有,穿越的意義何在?如果幫助老爸完成心願,又有很大的可能導致不可預估的後果。楊小貝糾結了一下下,幹脆不去想了。穿越大神的設置規則如何不是她這個凡人可以揣摩的,還是走一步算一步,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芳姐和麗姐收獲了一堆羨慕嫉妒恨,得勝歸來。這回可是跟楊小貝一點隔閡都沒有了,挨在她身邊一口一個小姨,一口一個小姑的,親熱的不得了。在村裏的其他女娃,還有遠處親戚家的孩子眼裏,楊小貝也成功升級為“別人家的小姨”,真是的,自家怎麽就沒個走丟的小姨呢?小的幾個也巴巴的過來要梳好看的“公主頭”,把楊小貝纏得哭笑不得。還公主頭呢,頭發都沒長齊,就想著漂亮了。無奈只好翻出來一些花花綠綠的包裝紙、卡片什麽的,好不容易給這幫小蘿蔔頭糊弄過去。

“洗三”酒只擺一天,還算是比較簡單的。老家講究這些老規矩,門道特別多。像結婚酒,前前後後要擺三天,前期還要有很多禮節。過壽要2天,正日子前一天晚上就要開始擺正席。喪葬就更不用說了,從停靈到出殯、頭七、五七、一周年、二周年、三周年……一趟又一趟。每年都為了這些在走親戚,還不能不去,不去就是失禮。現在還好一點,大家隨禮也就是意思意思,到了後世日子好過了,禮金也水漲船高,每年在農村份子錢都是一項龐大的支出,讓人不堪重負。

晚上還是按照中午的流程,流水席吃完,再把客人都恭敬地送走。離的遠的幾個老親,還要留宿。像姑婆他們,年級大了好不容易來一趟,肯定要住上一兩天再走。於是還要安排晚上的床鋪。好在楊家早就有所準備,在大伯那邊備好了兩張床,把親戚們去安頓好,都已經晚上十點以後了。

家裏簡直跟打過仗一樣,一片狼藉。姑姑們也累壞了,收拾收拾,拉扯著玩瘋掉的幾個孩子各回各家去了。麗姐死活不肯走,要留下來跟小姨一起睡。楊下貝有些尷尬——她都多少年沒有和別人同床共寢了,而且還是跟一個孩子。不客氣地說,半夜她會不會把人家踹下床去,還是個未知數……麗姐只管撒嬌,大姑倒是發現楊小貝的為難,她也沒多想,一聲令下,讓麗姐過去和芳姐一個被窩睡去。這下正好,兩個平時就好得跟什麽似的,立馬把下姨拋到一邊,手拉著手回那邊屋上睡覺去了。至於她們倆晚上瘋到什麽時候,大過年的,也不用像平時那樣有幹不完的農活,就隨她們去吧。

接下來的幾天,家裏都在收拾“殘局”,光還村裏借的碗筷、座椅板凳什麽的都要一天。完了還要去親戚家拜年,爺爺要在家陪親戚,楊小貝剛回來不熟悉,人都不認識的,所以出去拜年還是以二伯和老爸為主。家裏面剛辦過事情,今年過年是不會有什麽客人來了,楊小貝主要還是在家燒飯、洗衣服、照顧月母子。說起來還真是辛苦啊!她也是農村裏長大的,算是從小苦過來的,可是那個時候哪像現在條件這麽艱苦!

首先沒有水。家裏每天都要去河裏擔水,至上挑三擔才裝滿家裏的大水缸。姑姑們沒出嫁的時候,家裏的水都是她們挑的。楊小貝試著挑了一下空木桶,也有個一二十斤重,那扁擔把肩膀硌得生疼,更別提裝上水了。現在都是每天一早由二伯或者老爸把水給她挑滿。這是用來燒飯、喝水。至於洗菜、洗衣服之類的,就只有到河邊去洗了。那滋味……

每到這個時候,楊小貝都淚流滿面地懷念家裏的熱水器。哪怕是有一雙塑膠手套也好哇!最好是帶絨裏的……千金難買早知道。箱子裏拉拉雜雜一大堆的東西,現在都排不上用場。而她現在最需要的,只是一雙塑膠手套而已!砸開冰面直接在冰冷刺骨的水裏洗洗涮涮,簡直就是反人類的酷刑有木有!每次凍得手生疼生疼,碰都不敢碰一下。回家要使勁的烤火才能緩過來。照這樣下去不出多久,這手就得生凍瘡。

22 艱苦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家裏還有個奶娃……尿不濕這種東西現在不知道有木有被發明,反正才幾天大的平哥,唯一的工作就是吃了睡,睡了吃。由此產生的是數不清洗不凈的尿片。還不能堆了一起洗,用大人的舊衣服制作的尿布不是無限多的,一旦臟了得趕緊洗出來,放在火爐傍邊烤幹,否則就要有無布可換的危險。有的時候一個不好,厚厚的褥子也被尿濕了,整個床上被褥都要拖出去洗,簡直悲催。

什麽?你說在家燒水洗?前文有說,這個年代柴火也是需要精打細算的。雖說靠山吃山,山裏人家不愁沒柴燒。可是柴火會自己長腳跑到家裏嗎?前年秋天摞起一大垛柴,都是直接從山上砍回來的。要燒火的話,還要拖出來曬幹,再用稻草紮成一個個的小把子,才能放到竈頭裏面去燒。這種事情也是女人家的活,要是哪家的男人在紮柴把子,會被別人恥笑的。會過日子的婦人,早就利用農閑的時候碼了很多捆預備著燒。而楊家之前只有二伯母一個,她又是出了名的鍋裏等著了才會去拉柴火的。這次家裏辦酒席紮好的柴把子都不夠燒,還是從大伯那邊拿了幾捆。等事情一過,簡直是一窮二白,什麽都要楊小貝準備起來。

老爸仗著年級小,也不管那麽多。幫著她紮了一些。但是大多數還是要由她一個人完成。好吧!這個時候需要一副勞保手套……山上砍下來的柴,都是些灌木、茅草、荊棘等等,粗糙自不用說,關鍵還時不時有木刺。紮的時候需要用力紮緊,否則很容易散開不好燒,這時要麽被茅草割傷,要麽被木刺刺得鮮血淋漓的。從小做慣的人,手心都有一層繭子,倒沒有什麽。可憐楊小貝的一雙手才過了幾天,就已經被剌得不成樣子了。饒是用代購的名牌護手霜也沒有什麽卵用。

其他的諸如燒飯、餵豬之類的事情,也都是每天必須要做的。一天忙活下來,也沒有多少時間空閑。楊小貝也不是真的嬌氣小姐,哪怕再苦再累,也咬著牙堅持在做。她總不可能跟才20歲的老爸撒嬌,讓他幫忙做。雖然後世只要她一埋怨水冷,老爸就趕緊接過去洗。可是現在他白天要出去,晚上回來點著油燈還在看書。平時無論什麽活,包括洗尿片都會搶著幫她,也不管別人說男人不能做這些。楊小貝也不忍心再叫老爸幫忙,她還想老爸好好看書,考上大學呢!

爺爺和二伯是大男子主義慣了的,這些事情在他們眼裏天經地義就是女人做的。要讓他們燒個飯,那是不可能的也不會。倒不是不疼楊小貝,看她沒幹過活的樣子,他們根本就沒有想過讓她下地。就家裏的小事做做好咧!而且挑水、餵牛、打豬草這些臟話重貨都幫著做了。還能咋樣呢?她出生的人家,就是這樣窮苦的,這些讓她吃不消、感覺到辛苦的工作,芳姐、麗姐她們才十多歲的女娃都是駕輕就熟,做慣了的。沒道理她這麽大的姑娘家,在家裏坐著等長輩們來做。所以雖然被虐的齜牙咧嘴的,楊小貝並沒有怨天尤人。命運就是如此,哪怕轉換了時空,是你該承受的,就是你的。老天並沒有虧待你,只是讓你做應該做的事情而已。

呃……這個時候,是不是需要來一句,“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又一次經歷冰水洗禮的時候,楊小貝被凍得咬牙切齒的,嘴裏念叨著這句話安慰自己,被幫忙的老爸聽見了,笑得不行;“小妹你古文學得不錯啊!活學活用!”的確,農村的日子是很艱苦,小妹從溫飽不愁的大城市,突然回到這裏幹這些,一定很辛苦吧!雖然她說自己在浦海過的一般,可是決定不可能做這些家務活的。看小妹的手就知道的,這幾天都被冷水泡得又紅有腫,上面還有很多小口子,是收拾柴火的時候被劃傷的。楊啟泰心疼妹妹,但是他除了盡量幫她做一些,並沒有辦法改變這個環境。他只能默默地告訴自己,努力,再努力一些!一定要考上大學,才能改變命運,改變家庭,也才能讓父親、妹妹等親人過上更好的生活。

說起學習,楊啟泰有了興趣,問道:“小妹,你讀的是衛校,將來是要當醫生嗎?”“編故事”的時候,楊小貝根據自己的經歷,說在浦海念的是衛校。其實如果有人較真就比較麻煩了,畢竟學校都是有檔案的,學歷也不可能編造,街頭三、五十元辦個畢業證的日子也還早著呢!她後面想想這個BUg挺多的,正好老爸問起來,心裏盤算了一下,說道:“其實吧,因為收養我的阿婆去世,我著急回來,已經退學了……”

楊啟泰吃了一驚,沒想到讀書這麽大的事情,小妹說放棄就放棄了。可是責怪她也不行,畢竟她變得孤身一人,無依無靠(以上腦補中),想要回家找家人也是正確的選擇。“那你以後有什麽想法呢?”他不禁替妹妹著起急來,女孩子不讀書,只有等著嫁人,妹妹這麽優秀(並不是),怎麽能就這樣嫁在鄉間呢?除非……

“小妹,那你還回浦海去嗎?”楊啟泰畢竟還年輕,一時之間也沒了主意。“不回,阿婆去世後,房子也被政府收回了,我回去也無處可去。再說,過去這些年阿婆並沒有辦正式的收養手續,我的戶口也不在浦海,讀書也都是算旁聽生,連檔案都沒有的。”楊小貝故意表現得失落的樣子,把楊啟民心疼壞了。

“那咱就不回去!等節後鄉裏上了班,讓爹帶著你把戶口補上。”至於學習,一來他也不清楚楊小貝的情況應該怎麽辦,打算開學了去問問老師。二來,如果小妹可以繼續讀書的話,學費也是不能解決的難題。楊啟民自己開學的學費,還是這次家裏辦酒席收到份子錢,外債都沒還,先緊著這頭了。

23 打算

看見老爸被自己的謊話弄得方寸大亂,楊小貝感覺自己真是罪孽深重啊!沒辦法,撒了一個謊,就得不停的為了圓這個謊而繼續撒下去。她趕緊打亂老爸的沈重思考,“沒事的哥!我年紀還小不著急,等過好年上了戶口,我有其他的打算。到時候再接著讀書也行!”她早就計劃好了,當務之急,是要趁馬上就要改革開放、分田到戶的契機,把家裏的經濟搞上去,讓大家不再為了錢財而擔憂。然後看情況自己還是要再去學校學個文憑出來的,這個時候的文憑可比後世含金量大多了,有此機會最好還是弄個比較保險。

1978年12月的一天,寒冷、饑餓、困苦的十八戶小崗村農民冒著生命的危險按下手印,將土地分田到戶,實行單幹。此舉受到中央的重視與支持,由此揭開了中國農村經濟體制改革的序幕。當年召開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也確定了改革開放的方針政策。今年過年,大家也都隱晦地說起這些。“分田到戶”,每家每戶都要分到自己的田地,對農民來說最大的吸引力莫過於土地了。但是上面的政策還不是十分明朗,具體到丈量土地,分配等等細節問題,還不知道要到哪年哪月。到時候到底是怎樣的,誰也說不清楚。

相比大家憧憬中帶著忐忑的期盼,楊小貝清楚的知道,今年上面就會確定實施第二次土地改革,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年內就到開始落實下來,進行前期的測量、土地普查。明年就要正式分田到戶。老爸還在讀書就匆匆忙忙結婚也有這方面的原因。畢竟要成戶,才能分配到相應的水田、旱地、山地、宅基地、自留地等等。這個時候農民的狡黠和算計,也是理所應當的。如果老爸沒有成婚,他就只能分配到自己名下的一畝三分地,那肯定是極不劃算的。

所以在80年大家都正式擁有了自己的土地,楊小貝出生在81年秋天,正好是自家的土地收獲的第一年。那種豐收的喜悅,屬於自家小日子的滿足,加上新生命的到來。爸媽無數次地跟她強調那種喜悅、快樂,是他們一輩子都無法忘懷的。而正是因為他們一次次的提起,楊小貝才對這段“歷史”知道的如此清楚。而隨著土地改革一起的,則是改革開放,全面放開經濟體制改革。“1979年那是一個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國的南海邊畫了一個圈……”地球人都知道了,今年會是一個重要的轉折時刻,趁這個機會,楊小貝決定先去趟趟路子,看看能做什麽生意。她後世好歹在外面摸爬滾打那麽多年,做的就是銷售這一行,這個時候封閉的內陸地區都還沒有這個意識,應該會有很好的機會。

但是現在剛過好年,一切都還沒有清晰。楊小貝也沒辦法跟老爸說起她的計劃。再說了,她的計劃就是沒有計劃,到時候再說……

楊啟泰憂心忡忡地回去了,他沒有解決辦法,只好一頭紮到書堆裏去,用他自己的方法來排解煩惱。好不容易把老爸糊弄回去的楊小貝,也愁得不行。不說現在這個每天窩在家裏做這些家務活有多少辛苦,關鍵她現在迫切地需要去采購一些日用品。沒人會在回家的行李箱裏面放洗漱用品,她那麽長的頭發都打結得梳不開了!話說這年頭大夥是用什麽洗頭來著?洗澡也是,沒有熱水器,沒有沐浴露,每天都只能端著個大木盆擦一下身子。還好是冬天不怎麽出汗,還能夠忍受一下,可時間長了也是渾身難受。至於女人用的必備品……就不要提了,想起來臉都是黑的。她得趕緊想辦法,出去采購一些生活必備品。

還有,楊小貝扳著手指頭數要買的東西——說好的要做衣服,自己帶的衣服都不能穿,請師傅上門做也不容易,起碼要給自己預備幾套換洗的四季衣裳。還有家裏其他人的。對了還有鞋子,現在她穿的是大姑給是一雙老棉鞋,幹活方便,和自己的雪地靴換著穿的。她可是以前聽老媽說起,這年頭鞋子都是自己做的,從來沒聽說要沒鞋子穿。大姑娘大嬸子們,晚上閑坐、白天休息的時候,手裏都不會閑著,都在納鞋底子呢!真正的千層底,納起來特別費勁,一雙鞋做起來十天半個月的算是快手了。所以大家都不會放過一點點時間,出工的時候休息一下,還要從籃子裏拿出來納兩針。

馬上開春了沒有單鞋穿,也是要解決的問題。楊家大伯母是一點指望不上,二伯母的手藝簡直不忍直視。按照老媽的話來說,“就像一塊牛糞綁在腳上”,姑姑們肯定會答應幫她做,但是她們要負責給全家做鞋子穿,楊小不想她們點燈熬夜的幫她。其實,最好的指望就是老媽啦,她的手藝是遠近聞名的,鞋子做的又合腳有漂亮。而且她是家裏的大女兒,上面有兩個嫂嫂,還有外婆,她只需要做自己的鞋子就好了。姑姑她們的手藝說實話真心不咋地——奶奶去世的早,也沒有別的長輩們教,她們能學會就已經算是很好的了。

想象是很美好的。可惜老媽這會兒還在家做她的大姑娘,誰知道楊小貝是哪根蔥?唉,這輩子不知道還能不能穿上老媽做的愛心牌布鞋呢?以前她最喜歡穿媽媽做的布鞋,哪怕出門在外,也都是要帶著過去穿的。自己當個寶貝似的,比幾百塊錢買的鞋舒服多了。老媽知道她愛穿布鞋,每年都會給她做新的。後來年紀大了老花眼,快看不清針線了,她一口氣做了滿滿一大木箱子足有二、三十雙鞋子。等楊小貝回家後開心地跟她邀功:“以後不愁我做不出鞋子你就沒得穿了!等將來我不在了你都有!”當時她的眼淚就出來了,要不是怕年頭太久了會放壞,估計媽媽會做滿滿一櫃子……

24 母親

想到這裏,楊小貝吸吸鼻子,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讓老爸娶老媽!額……這話聽起來怎麽就這麽別扭呢?不管了,為了美麗又能幹的老媽,為了自己,為了家庭的幸福,老爸!你就從了吧!甭管發生什麽改變,總之一定要讓他們在一起,握拳!

那麽首先,要想辦法給兩個人牽線搭橋。她當然知道外婆家在哪裏,可是總不能直接沖過去吧?爸爸媽媽雖然是相親認識的,但是之前他們都彼此聽說過對方。都是一個鄉裏,老爸是出了名的高材生,高中畢業生,在整個鄉裏也沒有幾個。老媽家裏是家學淵源,不止本鄉,在縣裏知名度都有的。外公姓易,周易的易。從祖上就是從事風水堪輿的世家,在鄉間被尊稱為“風水先生”。一般來講,只有老師才能被稱之為“先生”。但是風水師的地位是非常高的,在民間,是專為人看住宅基地和墳地等地理形勢的人。由於風水先生要利用陰陽學說來解釋,並且人們認為他們是與陰陽界打交道的人,所以又尊稱為“陰陽先生“。

當時楊家窮得家徒四壁,也就老爸這個人拿得出手。媒人上門一說,外公卻十分滿意。因為自己的三個兒子都不愛從事祖業,外公正為沒有繼承人而苦惱。老爸就送上門來了。在外公看來,老爸人聰明腦袋瓜好使,一個女婿半個兒,沒考上大學?正好!有學問,可以做風水先生嘛!老媽則是在相親的時候一眼就看中的俊秀的老爸,懷春的少女才不會考慮家裏貧窮這樣現實的問題。所以一拍即合,大家歡喜。結果外公鍥而不舍地誘導了老爸十幾年,也沒有喚醒他對風水這麽功夫的半點興趣,只把他氣得吹胡子瞪眼,成天感嘆祖傳的手藝要斷送在他手裏。

唉!得想個妥當的法子,先跟老媽搭上線,再撮合老爸老媽自由戀愛才行啊!真想念老媽燒的美味的飯菜,做的精致的衣服鞋子,還有打的漂亮毛衣……雖然她脾氣急了點,嗓門大了點,對老爸略顯粗暴了點……

接下來的幾天,天氣還算蠻好的。大家正加緊時間走親訪友,因為楊小貝需要采買的東西只有縣城才可能買得到,而這年頭才沒有過年七天假的說法,不管是單位還是供銷社,一律都是等到正月十五元宵節過完,才算過完年開始上班。所以哪怕她再急也沒有用,老老實實在家呆著。等家裏的客人都走了以後,三個姑姑又鄭重地上門來,接楊小貝和爺爺他們家去做客。

家裏還要照看,爺爺和老爸他們只是去吃頓飯就回來了。楊小貝被留在姑姑家一家呆了一天,長姐如母,姑姑們心疼小妹在外面漂泊這麽久,一定要留她玩幾天,成天的想方設法給她做好吃好喝的。讓楊小貝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在姑姑家裏玩耍的時候,因為她們招待得太盡心,每次都不肯回家,要老爸來接幾次才不情不願地回去。

在姑姑家固然是好的,她們什麽都舍不得讓她幹。瞧著楊小貝被凍得紅通通的手都心疼的不得了,可是有什麽辦法呢?她們出嫁前也是這麽幹的,還只有比楊小貝更苦。只好恨不得多留她幾天,讓她休息一下。不過楊小貝只是每家去了一天,跟“姐姐”們約好時間去縣城,才是她現階段最關心的問題。畢竟她人生地不熟的,家裏又都是大老爺們,還是要找幾個“導購”才行。誰知道正月十五還沒有到,家裏面就來人了。她一直琢磨的事情倒是有了意外的轉機。

正月初十,基本上主要的親戚都已經拜好年,勤快一點的人家,都已經開始在自家自留地裏面忙活了。聽說快要分田到戶,大家夥簡直有使不完的勁想要大幹一場。向爺爺這樣的當家人,天天背著手在田裏轉悠,和幾個村裏的老把式一起琢磨,是這塊地的肥力足,還是那塊田的背陰少。進而在心裏算計,要是這塊地的我家的,我要春上種什麽,秋天種什麽……總之空氣中都彌漫著一股蠢蠢欲動的氣息。

早上起來燒好全家的早飯,楊小貝照樣端著一大盆衣服、尿片什麽的正打算到河邊去洗,就碰見有人從山下的小路走過來。這條路從村子前的主路通過來的,只會是到自家來。看著也不認識,她先把沈重的木盆放下了來,等人家走近前來。

“喲!你是楊家幺妹吧!”來的是個中年嬸子,收拾得很利落,人還在路口就就大聲地打起招呼,一看就是風風火火的性格。“是,請問您是?”楊小貝摸不準來人是幹嘛的,很客氣地一邊回答,一邊請人家進屋坐,倒水泡茶。

“哎呀,甭客氣!我就聽說楊家幺妹人才好,又有文化,你看看,這閨女怎麽這麽客氣啊,哈哈!”嬸子接過茶,先也不說自己是誰,來幹嘛的。就沖著楊小貝一頓猛誇,把她誇得滿頭黑線——這語氣做派,咋那麽像是傳說中一種叫媒婆的生物呢?

爹和二哥去田裏了,楊啟泰在裏間看書,聽見外面的響動走出來的時候,這婦人已經把楊小貝從頭誇到腳,正在誇她的頭發好看……楊小貝那叫一個別扭,話說好久沒有聽過這樣毫無原則性地誇人了,大嬸你到底要鬧哪樣?能說人話嗎?

“是廖主任啊!有什麽事嗎?”楊啟民的到來總算打斷了來人,他認識這個嬸子是村婦聯主任,就是不知道忽然上門為了何事。“什麽主任,叫大媽!”俗話說別拿村官不當幹部,但村裏的婦聯主任還真沒人拿她當幹部,也就是跑跑腿,宣傳一下的工作。廖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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