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關燈
第116章

目暮十三強忍住抽搐嘴角的沖動,幹笑著撓了撓頭,試圖對於他們花了將近四十分鐘才趕到現場這一情況進行解釋:“抱歉抱歉,但白馬君你應該也知道,現在是早高峰時期,路上的車況比較擁堵……”

“那種事情怎麽樣都無所謂,我們還是把話題轉移回案件本身吧。”白馬探擺了擺手,不甚在意地說道,“想必在之前的報警電話裏,你們也聽說了我在經過初步屍檢過後,判斷這很可能是一起謀殺案這件事了吧?”

“確實如此。”一旁一直在旁觀鑒識課的驗屍官勘驗屍體、時不時交流一兩句案情細節的短發女警聞言,朝這邊看過來,接話問道,“不過請問一下,你是通過什麽做出這樣的判斷的?”

“這位警察小姐,還沒請教您的名字?”白馬探轉身,脫下右手上戴著的白手套,禮貌地向女警遞出了自己的手掌。

突然在案件現場直面這種正式禮儀的佐藤美和子楞了一下,站起身來,同樣伸出右手禮節性搭了搭就放了開來,遲疑道:“叫我佐藤就好,你還沒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好的,佐藤警官,請稍等一下。”

白馬探一邊動作優雅地重新給自己戴上自備的白色手套,一邊走到佐藤美和子身邊半蹲下身,在驗屍官的協助下將原本平躺的屍體翻動成了側躺的姿勢,另一只手扯開他破爛不堪的衣服,露出其下大片血肉模糊的可怖傷痕。

“不過在講述我個人主觀的判斷依據之前,請容許我先和各位詳細闡釋一下勘驗這種類型屍體的方式……”然後也不等眾人作出反應,就順著自己的思路兀自說了下去。

“眾所周知,一般而言,臥軌自殺的案件現場都會比較慘烈,這種情況下被發現的屍體上往往都會有很多看似雜亂且非常明顯的傷痕,而這些傷痕主要的形成原因來自於火車的撞擊和碾壓。”白馬探近距離直視著死狀可怕的屍體,不僅面不改色還能侃侃而談,讓本來有些懷疑他是那種仗著家世大放厥詞幹擾警方辦案的不靠譜二代的佐藤美和子投去了一道訝異的視線。

看來是她無意識間以貌取人了,這群自稱高中生偵探的少年人,沒有一個是沽名釣譽之輩。

白馬探察覺到來自身旁的視線,偏頭輕輕朝著佐藤美和子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專註於述說自己的推理本身,豎起一根食指解釋道:

“首先是強烈撞擊造成的撞擊傷,當火車撞擊到臥軌者時,產生的巨大沖擊力會導致被撞者身體多處骨折,尤其是頭部、胸部和骨盆等易受沖擊的部位,此外還可能造成內臟破裂和大出血等,這些肌體內部的損傷僅僅用人類的肉眼並不容易察覺到,卻會嚴重影響死者的生命體征。”

“其次是碾軋傷。”茶色頭發的偵探少年說著豎起第二根手指,“火車車輪對屍體的碾軋會造成包括皮膚剝脫、肌肉撕裂和骨骼粉碎在內,一系列嚴重的身體損傷,這些傷痕通常沿著火車車輪的軌跡分布,呈現出明顯的條狀或片狀損傷。”

他說著指了指屍體不翼而飛了半截的右腿,補充道:“比如這個就是遭到碾軋導致的,嚴重的碾軋傷可能導致身體部位如四肢、軀幹等被部分或完全地切斷,形成離斷傷。”

“這種類型傷痕通常沿著車輪軌跡分布。”白馬探對著屍體上大片的撕裂傷指指點點,從屍體背後的某個傷痕特別深刻的位置一路指到胸前,然後轉頭詢問一堆表情迷惑的警察,“各位看出什麽了嗎?”

“……啊?”警察們齊齊呆住,隨即露出豆豆眼。

嘆了口氣,白馬探正準備公布答案,就聽一道由遠及近、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清朗聲音截斷了他的話。

“——笨蛋,這說明列車開過來的時候,屍體是背對著列車的方向的,和這種臥軌而死的屍體通常情況下會呈現出來的安詳平躺的姿勢完全不一樣。”

“對哦,”佐藤美和子恍然大悟,“雖然不太容易看出來,但屍體背部所受的傷,無論是撞擊還是碾壓所導致的,都要比胸前嚴重不少欸!”

多少有點天然呆屬性的女警感嘆完,後知後覺意識到這個聲音莫名讓她感覺有點耳熟。

擡頭看去,身邊波浪卷發的少年已經先她一步開了口,甚至面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直接站了起來:“是誰?”

“和你一樣、但比你厲害的人。”

白馬探聽得嘴角笑容一僵,紅褐色的眸子危險地瞇起,一錯不錯地註視著不遠處那個措辭自大、穿著和他家裏衣櫃深處珍藏的那套福爾摩斯cos套裝莫名神似、但細看卻有諸多不同之處的少年……也有可能是青年。

總之,那人迎面朝著他這個方向走來,在路過那位搜查課目暮警部的時候,還非常不見外地擡起手重重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像是上司審查下屬工作情況似的,不知道是陰陽怪氣還是真誠誇獎地丟下一句:“很不錯嘛目暮警官,你成長了啊,就是要這樣才對嘛!遇到有預感解決不了的案件,就要學會在第一時間求助我這個無所不知的世界第一名偵探才對!”

……這家夥,囂張、不,狂妄過頭了吧?!

修養良好的白馬大少爺額角崩起一根青筋,身高一米八的少年垂眸看著矮了自己小半個頭的來人,盡量維持著基本的風度禮貌詢問道:“請問,你是哪位?還有,我想,這裏有我一個偵探應該就夠了……”

“江戶川亂步,這個是我的名字。”亂步打斷他,微微偏頭將註意力短暫停留在白馬探身上,片刻後又重新收回,然後在卷發少年驚訝又意外的註視之下,脫下頭頂帶著的那頂咖色帽子放置在胸前,像是遵循某種特定的儀式般對著屍體致以默哀。

“……”白馬探看得一時有點失語。

即便是每次破案之後,都要執著地詢問一下犯罪者犯案心理和原因的他,也完全沒有想過要在面對著一具又一具冰冷乃至腐爛的屍體的時候,堅持懷抱以如此崇高的敬意為他們送行,不論他們生前是什麽樣的人。

——無論初見給他留下的印象再怎麽一般,但他面前這個名字奇怪的偵探,其實並不是什麽心思太壞的人吧……

畢竟哪有品行低劣的人會對著死人毫無保留地展露出自己的溫柔,難道還指望死人詐屍蹦起來感謝他嗎?

那邊已經重新戴好帽子的亂步並沒有在意白馬探明晃晃放在他身上的探究視線,一邊蹲下旁若無人地查看起屍體的情況,一邊無縫接上了之前自己沒有說完的話:“不過你應該不認識我,畢竟我此前活動的地方是在美國,而不是直線距離6000公裏外的英國。”

白馬探眨了眨眼,總覺得“江戶川亂步”這個名字有種微妙的耳熟感,像是在哪裏聽過——和那位日本歷史上知名的推理小說家先生無關,也並不是完全不認識的程度,但他沒有多想,只是很隨意地點了點頭,自我介紹道:“我是白馬探。”

“白馬?”亂步聞言很不客氣地打斷他,面上浮現起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原來如此,是現任警視總監的獨生子啊。”

“……是啊。”白馬探不知道對方是怎麽得出這個結論的,就憑一個在日本算不上常見、但也絕不罕見的姓氏嗎?

而且作為一個偵探,這個人卻似乎很喜歡用類似這種不容置疑的肯定句說話,好像非常篤定只要是他自己說出口的東西,就絕對不會出錯一樣,而不是和包括他在內的其他偵探一樣,用詞時或是出於自謙,或是因為不能百分之百肯定答案的正確性,而下意識在話語裏加上“可能”“應該”“大概率”之類的副詞,從而給自己的推理留下一點可供推翻重塑的餘地。

果然他之前直覺性的判斷並沒有完全出錯,這個自稱亂步的家夥,是個性格自大……或者說過分自信,而且充滿矛盾的人。

只是任何事情都必然遵循著某種因果定律,那麽這個人身上的這類特質,又是從何而來、又是在怎樣的成長環境之下形成的呢?

想不通,有點讓偵探好奇。

“警視總監啊……”亂步說到這裏,不知道是想起了什麽,突然間別開臉捂住嘴,吭哧吭哧的笑了起來,笑完後還然後半側過腦袋,對著他剛剛走過來的方向揮了揮手,提高了點聲音大喊道,“花川,快來看,這裏有警視總監的兒子欸!”

迎著他旁若無人地呼喚,一個正安靜地抱臂站在警視廳拉設的黃黑色警戒線之外,留著褐色狼尾發型的青年走了過來,停在亂步身旁,臉色平靜地打量了一眼形容慘烈的屍體之後,就若無其事地將目光轉移到了在場除他和亂步外唯一不像警察的茶發少年身上,嗓音溫和地詢問像是發現了什麽有趣事物的亂步道:“怎麽了嗎?”

“他是警視總監的兒子,”亂步像是生怕面前的人沒有get到他的笑點一樣,指著某大少爺,又拉長聲音將某個詞組單獨拎出來重覆了一遍,“是‘警視總監’哦——”

花川景楞了一下,下一秒就像是沒忍住般別過頭,但“噗嗤”的笑音還是明確地傳達進了一臉懵怔在原地的白馬探的耳中。

“……?”

此前還從未因自家位高權重但性情溫和的父親而受到過這種來自他人疑似“嘲笑”的、白馬警視總監家的少爺,頭上緩緩冒出一個問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