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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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另一邊,時間回到幾分鐘前。

甜品店木質的門被往側邊刷的一把拉開,正要邁步往外走的男孩一時沒設防,砰的一聲和一團乍看上去黑漆漆的東西撞了個正著,兩聲呼痛的“哎呦”聲同時響起,黑羽快鬥只覺得自己被撞得整張臉都在隱隱作痛,眼前都冒起了五顏六色的小星星。

“呀,快鬥你沒事吧?!”

稍慢一步幸免撞車慘劇的中森青子手忙腳亂地想要上前查看,待走至近前,看清那位無辜被自己竹馬用整個頭顱“襲擊”了的受害者後,有些詫異地瞪大了眼睛:“欸,是你,你沒走啊!”

因為突如其來的劇痛疼得蹲在地上捂住腦袋,只差一點點就要飈出生理性眼淚的少年聞言,立刻氣鼓鼓地回過頭瞪了兩個小孩一眼,一點也沒有自己的年紀比兩人大了一截所以要謙讓小朋友的意思,哼了一聲重新扭回頭去,騰出一只手來把自己被直接撞得掉在地上的黑色帽子撿了起來,不滿的撣著上面沾到的灰,然後渾不在意地把帽子又戴回了頭上,一臉“剛剛我什麽都沒做”的表情,叉著腰指著使勁揉著被撞得通紅的鼻頭倒吸涼氣的黑羽快鬥,鼓著一邊臉頰氣哼哼道:“餵,你,快點給我道歉!”

“……哈,憑什麽啊?我還沒說你擋路害我差點摔跤呢,居然惡人先告狀?看你的樣子應該至少也念初中了吧,還有沒有點身為年長者的自覺了!”

本來還覺得有點理虧想要道歉的黑羽快鬥瞬間炸毛,也跟著叉起了腰:“我撞到你是我的不對,但這件事也不能全怪我吧,你為什麽能這麽理直氣壯地喊我道歉啊,該道歉也應該是一起才對吧!”

對面綠眼睛的少年聞言歪了歪頭,一臉苦惱地思索片刻,像是被什麽世紀難題為難住一般相當困擾地皺起了眉頭,半晌放棄般撇了撇嘴,不情不願道:“好嘛,就當你說的沒錯好了……唔,做錯事的話應該是怎麽說的來著……對不起嗎?”

黑羽快鬥:“……”

黑羽快鬥剛剛騰升而起的情緒瞬間啞火,還在念小學四年級的男孩有些難以理解地挑起了眉頭,霧藍色的眼瞳裏閃過一抹沈思之色。

什麽叫做“做錯事的話應該是怎麽說的”?,短短十二個字附帶一個標點符號,生生把黑羽快鬥說迷惑了,明明是最簡單不過的生活常識吧……這種情況他只在有智力缺陷或者年齡很小的孩子身上看見過,但以對方之前在甜品店的表現來看,以上兩種情況根本是無稽之談。

就在黑羽快鬥陷入沈思之時,見他半天沒說話的綠眼睛少年重新皺起眉,開口催促道:“我說完了,該你了!”

他說完像是想到什麽,眼神裏又帶上了一絲不滿……以及,大概是委屈?

“餵餵,你剛剛不是說‘要道歉也該一起’嗎,難道你也打算騙我?”少年說著像是一只被拋棄在陰暗小巷裏的貓,重重哼了一聲,既脆弱又迷茫,“這個世界真是讓人難以理解,為什麽要讓一眼就能看透的事情變得那麽覆雜,為什麽大家總是在說一些奇奇怪怪又口是心非的話!”

……也?

黑羽快鬥將下意識湧到喉頭的疑問吞了回去,看著面前高了他起碼一個頭的少年,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鼻頭,然後手腕翻轉,刷的變出一只盛放正好的玫瑰遞到對方面前:“好啦,對不起嘛,我可從來沒說過我不道歉的……總之,作為賠禮,這朵玫瑰就送給你啦。”

誰知年長的少年一臉嫌棄地後退兩步,像只極度抗拒被人類擼毛的貓貓,撇著嘴嘟囔道:“奇怪的家夥,幹嘛沒事給人送花,這樣顯得超級輕浮哇!”

黑羽快鬥:“……”他和面前這個初印象還算不錯的家夥,在某些方面貌似有點合不來。

話說,這人到底有沒有自己相比起他們這兩個十歲小朋友而言,已經算是個大人了的自覺啊,而且與之交流過程中,這種仿佛完全游離於社會現實之外的微妙感覺……應該不是他的錯覺吧。

黑羽快鬥倍覺苦惱,忍不住將自己本就亂翹的頭發撓得更加張牙舞爪,他一臉無語地將玫瑰收回到自己的異次元口袋,雙手環胸看著面前的少年,決定采取更加直白的方式將這場交談進行下去。

“我的名字叫做黑羽快鬥,他是我的鄰居兼朋友青子。”快鬥說著指了指一旁的中森青子,然後對著少年伸出了一只手,“很高興認識你。”

少年微瞇的眼眸睜開少許,將視線從黑羽快鬥臉上轉移到他伸展在面前的那只手掌上,半晌收回目光,一邊十足敷衍地伸出貓爪與對方來了個清脆的擊掌,一邊漫不經心道:“我是江戶川亂步——對,就是你想的那個江戶川亂步!不是假名更不清楚父母喜不喜歡推理小說,不是什麽文豪或者作家的江戶川亂步,就只是單純的姓江戶川名亂步而已!”

黑羽快鬥默默咽回嘴邊差點脫口而出的“所以是在cosplay嗎”的疑惑句式,幹笑兩聲,轉移話題道:“抱歉抱歉,所以你的父母呢,放你這樣在外面亂逛真的好嘛?”

而且竟然給孩子取這種和世界級名人一模一樣的名字,這父母的心得是有多大……

“……”江戶川亂步沈默片刻,一臉平靜地道,“他們死了。”

“……這樣啊。”黑羽快鬥聞言也跟著沈默了,他突然嘆了口氣,揚起嘴角雙手抱著腦袋,歪頭看向亂步,眨了眨那雙透亮的藍眼睛,語氣似自嘲又似憂郁,“真巧,我爸爸也死了。”

自幼情商就很高的男孩非常識趣地沒有追問事情的經過,他上前兩步,也不管亂步的反應,拉起對方的一只手,笑嘻嘻提議道:“既然如此,那我請你吃東西吧!要說原因的話……”

他停下思考片刻,眸子倏地一亮:“就為慶祝未來世界第一的魔術師和偵探的相遇好了!”

“好耶!”亂步聽到自己想聽的重點,才不管他還說了什麽,瞬間揚起一個被成功順毛的笑臉,“甜品甜品甜品,我要吃好吃的甜品!!”

“你也喜歡吃甜品嘛?”快鬥聞言霧藍色的眼睛都亮了好幾度,一臉找到了可以搭夥洗劫甜品店的同好的興奮表情,“我手裏攢了超多甜點券的,你可算是找對人了,絕對能帶你吃夠本。”

“唔,很好,我認可你了!”亂步對他這番合格的飯票發言非常滿意,拍著對方的肩膀,瞇起眼睛開心點頭。

黑羽快鬥再度被他的理直氣壯噎了噎,彎著半月眼幽幽吐槽道:“你這家夥,還真是不懂客氣為何物耶,不管從哪方面講都很讓人不敢置信。”

江戶川亂步對他的吐槽不感興趣,打著哈欠抻了個懶腰道:“不過我們大概暫時還不能走……”

他說著瞥了眼印在窗戶某一角上的矮小倒影,鼓了鼓臉拉長調子呼喚道:“我說的對吧?躲在那裏偷聽別人講話的——大作家的臭屁兒子君。”

“……臭屁兒子君是什麽鬼稱呼啊!”靜默片刻後,店門吱呀一聲被從裏面推開了。

一個和黑羽快鬥長得至少有九分像的腦袋從裏面探了出來,同樣鼓起個包子臉,表情十足不爽:“我叫做工藤新一,夢想是成為一名比我爸爸更厲害的偵探!”

“可你爸爸不是偵探小說家嗎?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這兩個應該是不同的職業吧。”江戶川亂步撇撇嘴,用最漫不經心地態度往某小學生心裏插刀子。

“可他也兼職偵探啊!”工藤新一也不問江戶川亂步是怎麽看出來的,這不是很明顯的事嗎?

亂步嘁了一聲,莫名其妙道:“那我現在是不是應該誇人生目標就是超過你爸爸副業的你很厲害?”

工藤新一:“……”看著對方十成十疑惑且認真的表情,立志當偵探的少年難得沈默了。

啊這,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

不對,這跟副業不副業沒有關系吧,他的目標重點明明是在偵探的領域裏超越他的父親啊!為什麽被那樣一說會顯得這麽遜啊?!

“說起父親,”亂步壓根沒意識到自己一句話把某小學生說自閉了,他順著自己的思路,像是想起了什麽被他不小心遺忘的事情,饒有興致地重新看向一旁的黑羽快鬥,“你的父親就是那個兩年之前經常出現在電視上的……白色衣服的家夥吧?”

他一時間沒想起來那個飛來飛去滿世界偷寶石的大盜叫什麽名字了,索性直接用“白色衣服的家夥”來代替。

失去父親的兩年來,頭一次聽見有人這麽自然地在他面前提起他父親的黑羽快鬥發現自己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難過,反而還有些新奇,以及酸酸脹脹的迷惘,他下意識回答道:“不,白色衣服什麽的,我父親在表演魔術的時候其實更常穿黑色。”

說完連他自己都楞了楞。

原來,對於那個人的事,他一直都記得這麽清楚嗎?即使在他因為魔術死後,一度對魔術產生了動搖和懷疑,甚至退縮和怨恨。

但果然,魔術就是魔術。

即使它殺死了他最敬愛的父親,但黑羽快鬥依然很喜歡和享受魔術本身帶給他的快樂。

“……咦?看來你不知道啊,果然大人都很奇怪,老是在做一些意義不明的事。”亂步在快鬥說完後面帶沈思地盯著他看了好半天,最後了然地點了點頭,“不過他確實還有個世界級大魔術師的身份,好像是叫黑羽……什麽什麽盜的。”

“是黑羽盜一啦。”雖然沒搞明白他這一連串的話究竟是什麽意思,黑羽快鬥即便好奇但禮貌地沒打算深究,反而對他能這麽快得出答案感到有些好奇:“所以是怎麽這麽快猜出來的?”

“知名度極高的魔術師,姓黑羽,近年對外界宣稱已經離世……”綠眸少年聽到這話似乎突然有些不太高興,語氣又恢覆成了之前那種百無聊賴的狀態,眼眸深處甚至隱隱帶著些許厭倦。

“才不是猜出來的,這種再明顯不過的事情,到底為什麽每個人都要喋喋不休地問出來?難道說這就是大人的世界嗎?把所有的事情都壓在心裏不說,看著本來就會變壞的結果變得更壞,大家都好奇怪,所有人都好奇怪……”

黑羽快鬥:“……”

黑羽快鬥也沈默了。

他看著這個似乎從始至終、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某些措辭的微妙、以及身上那種奪目到甚至有些讓人震撼的特殊才華的大孩子,難得的覺得失語。

——難以想象。

江戶川亂步,這個少年之前,究竟是生活在一個什麽樣的家庭環境中,又是有著怎樣無微不至愛著他、保護著他的父母,才會被養成現在這副分明才智非凡,卻與現實社會嚴重脫節的模樣。

就仿佛是一位只存在於描述夢幻國度的小說裏的主角,乍然被書寫他故事的筆墨遺棄,人生戛然而止,而等待他的未來,只餘下一片渺無邊際的、空洞而無望的灰白。

世界拋棄了他的主角,

主角從此開始於世間流浪。

割裂舊日的赤誠與幻夢,

迎接一無所有,直至消亡。

這個他所偶然遇見到的、名叫江戶川亂步的少年,他仿佛……正在這個汙濁的世界裏緩慢地、無聲地、孤獨地等待著獨屬於他的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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