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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重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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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重啟(上)

忽然,不知怎地,原本清甜的氣氛變得有些冷。

紀宇宙在沈默中局促地揉搓著指尖,猜想著顧君生此刻心裏的想法。

和顧君生關系親近後,紀宇宙不大願意跟他有太多金錢上的往來,他再介紹過來的單子幾乎都推拒掉了,轉而在自己有空顧君生不在的時候偷偷接一些私活。這次連事先約好的幫會管理工作都要一並推掉,他會不會生氣?

本來就是因為線下忙碌才找自己幫忙,可自己還沒做多少事就要撂挑子不幹了,正常人應該都會生氣吧?

他要是生氣了,自己又該怎麽辦?

顧君生好半天沒說話。紀宇宙只能隱約聽到另一頭深深的,像是在壓抑什麽情緒的呼吸聲。他很少見顧君生有這樣的時候,心中更是忐忑。

就聽顧君生啞聲問:“……為什麽?”

他的聲音低沈了很多,似乎有些不大高興。

紀宇宙組織著語言。

雀鶻:我記得,我好像跟你說過,我之前工作上遇到過的一些事。

顧君生似乎楞了楞。

“嗯,我有印象,”他的語氣緩和了些,柔聲問,“怎麽了?”

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紀宇宙跟他講述過自己成為代練的理由。不過刪繁就簡,只是提到工作壓力大,工作內容瑣碎冗雜,上司和甲方銜接矛盾沖突多,他夾在中間很難受。

雀鶻:當時我沒跟你講全。

紀宇宙在水光瀲灩的湖邊中找了處空地坐了下來,慢悠悠地敲字。

雀鶻:我辭職的主要原因,是——

雀鶻:公司待不下去了。

此時的游戲世界是黃昏,兩三野鴨並排劃過晚霞,振振翅膀,收攏,次第停落在倒映著浮雲的水面,伸著頸子將兩人晃動的影子剪得稀碎。

顧君生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紀宇宙身邊貼著他坐下。

“如果你想說……我可以聽。”

男人的語音被風聲輕輕遞過來,依舊溫柔。

“需要連麥嗎?”語音電話。

雀鶻:不,就讓我打字說吧。這樣似乎更好組織語言。

雀鶻:而且……

雀鶻:語音的話,我怕我說到一些地方的時候會失態。

麥上安靜了一會兒。

“……嗯。”

紀宇宙在屏幕前微微笑了笑,看著鍵盤上的雙手,敲下了第一行字。

這回輪到顧君生聽他講自己的故事了。

雀鶻:其實,我沒跟你說過。我線上之所以總是做獨行俠,是因為線下和人打交道……

雀鶻:都快吐了。

紀宇宙的用詞很嚴重。

但沒說錯。

是真的想吐的那種吐。

雀鶻:我大學的時候,有一個老鄉的朋友,關系很不錯,就像你和你的大學幾個學長一樣。

“關系不錯?”顧君生尾音又挑了起來。

雀鶻:額,關系挺好的……我們平時吃飯打游戲上課總在一起,每年放假回家也會約著一塊兒,互相父母都知道的那種。他很多事會跟我說,我也會跟他說很多我的事。至少當時的我自己這麽覺得,他是不是這麽覺得我就不知道了。

“吃飯上課都在一起?互相父母都知道?還知道彼此隱私心事?”

顧君生語氣不妙,似乎皺著眉,就聽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把什麽想要破口而出的話給強行摁了下去:“……你繼續說。”

雀鶻:嗯……

紀宇宙沒意識到顧君生聲音背後的情緒,繼續講述。

雀鶻:他挺有能力的,也很有志向和野心。在臨近畢業的時候,憑著紮實的編程技術,開發了一款APP,並且利用出色的溝通交涉能力拉到了融資,開始自己創業,當老板。

顧君生聽得很認真,只在必要的時候詢問一些簡單的詞句表示自己在聽,鼓勵紀宇宙繼續往下說。

雀鶻:我因為和他關系好,在他創業初期,以合夥人的名義邀請我加入了他的公司,和他一起創業。我主要負責前端開發。

“你沒跟我提過。”顧君生說。

雀鶻:我們那種公司不比你們的,不過是一群年輕人一起闖江湖搞點事業,如果沒做出什麽成績的話,也上不得什麽臺面,就算它有過什麽,也是過去式,我也就沒跟你提。

雀鶻:我繼續說。

雀鶻:創業……你大概也知道,需要通過酒局去結交各種人脈,少不了各種應酬。上一次見面的時候,你見過我喝酒對吧。可能算是基因天賦,酒精代謝快?別人喝酒喝得臉紅脖子粗的時候,我跟喝水一樣暈都不帶暈的。所以除了前端開發,每次和一些客戶、投資方吃飯的時候,他會帶上我。

“多喝酒對身體不好。”顧君生忽然插話。

雀鶻:別擔心,我現在也不怎麽喝了。

顧君生默默跟了句:“我很少參加酒局。”一副請以我為榜樣的口吻,莫名帶了幾分孩子氣。

紀宇宙內心無語又好笑,心想,就你那酒量,去參加酒局,別人也不敢讓你喝吧?

“不過,其實這裏有個觀念上的誤區,”顧君生說,“很多人都覺得生意是在酒場上談成的,但是很多時候這些酒場上認識的人未必有同桌喝酒的價值。物質匱乏的年代喝酒吃飯是情分,但現在沒人差那口飯吃那口酒喝,以前的情分甚至有可能會變成負擔。與其通過這種毫無意義的人情應酬,倒不如踏實做好你們的產品,向客戶甲方以及投資商展示你們的價值,以及你們能帶來的價值……所以,他帶著你參加應酬,其實除了傷身,未必有用。”

雀鶻:話是這樣說。我同意。

紀宇宙笑了笑。

雀鶻:不過,可能是我的經歷讓我有這樣的看法吧。我反而覺得,很多人討厭酒場,卻不知道——酒場如戰場。

雀鶻:喝酒更像是一場對精神力意志的考驗,也是挑戰。這個過程中有多少鬥爭和暗流,多少權力的交鋒、博弈和爭奪。PK過程中看誰先被酒精撂倒,誰就會輸,敗方會在不夠清醒的時候犯錯,失誤,而勝者卻可以利用對方的失誤,獲得自己想要的結果。

顧君生輕輕“嗯”了聲。

雀鶻:我嘛,因為不容易喝醉,看著周圍的人,尤其是握有我們需要資源的上位者,一個個倒下去……而我是其中唯一仍舊清醒的那個人。那種感覺……還挺爽。

“……”

這是顧君生這輩子也不會有的體驗。

雀鶻:我們這種方式,說不清是世故人情還是走捷徑,但它確實在創業初期,讓我們得到了很多機會。

紀宇宙繼續說。

雀鶻:可能是運氣使然,一切太順利了,一場又一場的酒局喝下來,幾乎沒有談不下來的業務,那時候畢竟是剛畢業不久,也沒什麽社會閱歷,我們都覺得自己要乘上疾風,拔地而起,要一飛沖天扶搖直上了。

雀鶻:然而……

紀宇宙陷入了回憶中。

雀鶻:飛得越快,越高,跌得也就越慘。

雀鶻:但我們的公司體量不大,比較小,投資人和甲方更多是看重我們團隊的年輕和,雖然業務談得下來,卻不完全具備履行項目的能力,就像你前面說的——“不如踏實做好你們的產品”,這句話說的一點都沒錯。我和他都是主力前端研發,卻都在花時間精力跑商務,而我們招到的職工人數少,也並不完全具備和我們相同的開發能力,也不會像我們一樣對公司發展上心。對產品,我們也沒有更多的時間精力去完善,所以項目交付之後,我們的產品頻頻報錯,甲方相當不滿。一段時間下來,因為沒有過硬的業績,原先那些靠著酒局能談下來的業務也不是都能談得下來了,加上經濟衰退導致大環境變差,公司資金周轉不過來,才運營幾年就遇到了財政危機。員工跑的跑,仲裁的仲裁,內部一團亂,顯然經營不下去了。

雀鶻:我之前跟你提過,那個人開發產品能力很強。

“嗯。”顧君生給出回應,但聽不出情緒。

雀鶻:我一直很佩服他的決斷力和能力,在這種時候,他又開發出了一款軟件,再次拉到了投資,並且靠著這筆錢解決掉了公司的一些賬務問題。

紀宇宙向顧君生高知了那款軟件和收購企業的名字,顧君生很驚訝:“竟然是那個爆火過一段時間的APP?”

雀鶻:嗯。

“……但,這跟你,不想和人再打交道有什麽關系?”顧君生貌似淡然地問,“是因為……他?”

雀鶻:……嗯。

“你們……真的只是朋友?”顧君生忽然又問。

雀鶻:?

雀鶻:只是朋友啊。還能是什麽?怎麽忽然這麽問?

“沒什麽。”悶聲回。

雀鶻:嗯。

雀鶻:或者說,我們曾經是朋友吧。

紀宇宙停了一會兒沒繼續說。

這段經歷在他的記憶中並不是快樂的,它就像一團陰魂不散的影子始終盤旋在心頭,從未消散。

跟顧君生聊起前置事件的時候還沒什麽,可越是往後越是觸及會議深處,渾身寒意越重。他曾幾以為自己已經看淡了,忘記了,可身體和內心的反應卻在叫囂著:

沒有,沒有忘。

深刻的傷害是一道永遠難平的疤痕。

雀鶻:在那之後,他吸取了之前的教訓,開始專心研發產品,很多酒局……他不再去了,公司的營運方面,去談業務的人,換成了我。

“……”顧君生沒說話。

雀鶻:我們公司的經營狀況在之後又獲得了好轉,你很難想象,一個在經營危機邊緣的小公司,它就這麽挺了過來活了下來,而且比以前掙得更多。

雀鶻: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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