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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聚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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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聚會(下)

這種想法一旦開了頭,就收不住了。

紀宇宙覺得自己大部分時候算得上心胸開闊,但是有個不好的毛病,心裏一旦裝了點事兒,就會翻來覆去翻來覆去反覆琢磨,按現在流行的說法來形容,就是內耗。

不內耗則以,一內耗糾結它個地老天荒。

有時候紀宇宙也受不了自己這樣。

可這哪是能憑一己之力控制得了的?思緒麻花一樣擰成團,胸口揣了塊石頭般往下墜啊墜啊,從愉悅的山巔一直墜落到谷底,本就沒什麽心情吃的飯更是味同嚼蠟,品不出滋味。

以至於後面眾人再聊了些什麽,紀宇宙是沒聽進去一丁點了。一直到一個渾身名牌衣著鮮亮的男人,提著一個紙袋走過來,大著嗓門兒跟座上的幾人打招呼,紀宇宙才從自己的小世界裏回過神來。

“你們聚會這麽積極?竟然都到啦?”

男人和顧君生差不多年紀,樣貌也十分出眾,但是氣質與顧君生的嚴謹板正完全不同,一眼看過去,完全就是個富貴公子哥兒,身上透著幾分漫不經心幾分浪蕩不羈。

他也不客氣,隨手從隔壁空桌邊拎了只椅子,插著紀宇宙和“老三”中間的空處坐了下來,環視在場人一圈後說:“江澄竟然還沒來?昨天婚禮沒參加成,今天業務談完散了場就馬不停蹄地趕過來,還給堵了半路。誰想,我到了橙子還沒到!”語氣輕松平常,像是聊起一個再熟悉不過的朋友。

“你不是說不來麽?”有人說話了,“昨天婚禮也沒見你。還以為你是怕見到橙子挽著別的男人起誓,心裏不痛快呢!”

話落引來一陣調侃的笑聲。

男人也沒介意這話是不是有些冒犯:“都多少年前的事兒了,怎麽還提呢?我是那種小心眼兒的人?哦,我知道了,張哥那大嘴巴,一定是又拿這些陳年破事再三咀嚼當下酒菜了——”說到這兒,像是才發現顧君生旁邊的紀宇宙似的,問:“這位是……”

“我朋友。”顧君生斜著眼,淡淡接過話。

兩人目光相碰,火花四濺,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冷了幾分。

紀宇宙左右張望,觀察著兩人表情,想起剛才張波關於兩男一女“求而不得”“橫刀奪愛”的八卦,紀宇宙隱約意識到,這人,應該就是那個“謝知遠”。

謝知遠“切”了一聲,無視顧君生冷冰冰的表情,打量紀宇宙片刻後說:“咱顧大才子也是真不避嫌,你同學聚會,帶人家過來,都不怕人家尷尬的?一如既往地不考慮別人感受吶。”

“你遲到一個多小時都不尷尬,我有什麽好尷尬的?”顧君生面無表情地回懟,“而且當人面說人家‘生面孔’,到底是你不考慮別人感受還是我不考慮?”但像是聽進去了男人的話,詢問的目光又投向了紀宇宙,像是在問:你真的不要緊嗎?

紀宇宙喝了口飲料,苦笑搖頭,聽著兩人唇槍舌戰你來我往,心想自己怕是又莫名成了夾在中間的那塊餅。

怎麽自己沈浸式幹飯躲小世界都能被牽扯進去……

……顧君生這人果然是是非體質。

就見謝知遠二郎腿一翹,無視顧君生皺著的眉頭,搭上了紀宇宙的椅背,還不忘側過頭對他意味深長地咬耳朵:“小哥,你是怎麽和這‘斯文敗類’變成朋友的?他這人,孤僻,機器人一樣,沒有心的。你跟他交朋友,遲早傷心吃絆子。”聲音不大,但咬字清晰,剛好夠顧君生聽見。

顧君生冷著臉,把搭在紀宇宙椅背上的手拍開,連人帶椅往自己跟前一拖,好讓紀宇宙離自己近點。紀宇宙被這力道帶得打晃,差點倒在顧君生身上。就聽顧君生的聲音在自己頭頂傳來,對著謝知遠說:“……喝了假酒回去睡覺,別在這兒發癲。”

“你怎麽知道我喝了酒?”謝知遠笑了。

顧君生一臉厭煩,沒再接話,像是懶的。這也是紀宇宙第一次見顧君生露出這種很明確的不耐煩又無可奈何的表情,說話也完全不像平時一樣禮貌謙讓,不禁對兩人之間的關系有些好奇。

張波在一邊兒趕緊打圓場:“你倆怎麽一見面就劍拔弩張的。”

“開玩笑而已,我倆誰跟誰啊,張哥有點大驚小怪了啊。”

“你這人嘴損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難得一聚,給大哥個面子嘛。”

“你們怎麽都被這小子傳染了,聚個會整這麽嚴肅,”謝知遠笑著坐直身子,整了整衣服,“成吧,張哥的面子得給,不說了。”他掃視桌面已經吃得七七八八的餐食一眼,然後朝著不遠處的服務員喊了一嗓子,call菜單點菜,等服務員過來,大手一揮,隨手就是幾道價格不菲的硬菜,儼然變成了桌上控場的莊家。

顧君生低下頭靠近紀宇宙耳邊輕聲說:“今天這單他買,別客氣。”

噴出的氣息癢癢的,紀宇宙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再擡頭,見顧君生盯著謝知遠,雖然眉頭緊皺,但自從這人來了後,他的註意力就沒離開過對方。紀宇宙收回視線,握著杯子,心頭稍稍消散的烏雲又悄悄圍了上來。

謝知遠點完菜,簡單和其他人聊了幾句,又把感興趣的目光投向了紀宇宙:“小哥,不自我介紹一下?”

“我?”紀宇宙指著自己反問。

“是啊,你叫什麽?怎麽和他認識的?聊聊唄。”

紀宇宙還沒開口,顧君生就不客氣地打斷對方說:“查戶口呢?為什麽要給你說這些?”

“管的真多,我又沒問你。”

“這麽問很沒禮貌。”

“……怎麽就沒禮貌了?成年人,社交場合,你把人家帶過來就讓人家幹坐著,看你和別人敘舊啊?我主動找話題搭話不讓場子冷掉還有錯啦?你自己不懂人情世故缺心眼兒還倒打一耙譴責上我了,什麽毛病。”

“……他怎麽舒服怎麽來,強行被搭話說些不想說不愛說的豈不是更難受。”

“你這叫以己度人。再說,知道人家會難受還帶人來做什麽?”

“……”顧君生不說話了,半天擠出來一句話,“關你屁事。”

不知道怎地,紀宇宙覺得這兩人對話時的態度氣氛有些怪。

但怪在哪兒,又說不上來。只是隱約覺得,兩人聊天的內容未免顯得有些……親近?

雖然一字一句都是互懟,乍看下關系好像很不對付,可關系真的不好又怎麽會吵得起來?說得又是些自己聽不懂的“黑話”,這不是顧君生的性格。

而且,同是話多的社牛,謝知遠說話風格比噬魂奪魄圓滑很多。雖然語帶調侃有些不正經,但骨子裏的氣質沈穩貴氣,存在感之強與顧君生不相上下。

顧君生、謝知遠。

兩個人的名字莫名有種相似,紀宇宙心底劃過一個模糊的可能,但又沒辦法準確用詞匯覆述形容這種奇怪的直覺到底是什麽。

“還真就關我事了,”謝知遠嘻嘻一笑說,“你也知道,我這人最看不得團體裏有人被冷落。”說著,把提著的紙袋裏的東西掏出來,竟然是兩瓶價格不菲的白酒,“這兩瓶酒剛招待客戶多出來的,大夥兒一起喝了唄。”

張波見到包裝後眼睛都亮了:“你小子,真要請我們喝這個?”

“怎麽,張哥,怕是假的?”

“你是土豪我知道,怎麽可能怕,”張波站起來接過酒瓶,向服務生多要了分酒器和酒杯,兩眼放光地開了瓶,給坐上幾人滿上酒,磕磕桌面造了點響,然後對其他人大喊,“來來來,小謝總請大家喝茅臺咯,碰一個!”

話落引來周圍一群人側目,大概是被“茅臺”兩個字吸引了註意力。

“剛喝了啤的再喝白的,怕是要醉!”有人笑。

“怕什麽,喝醉了哥幾個直接送你上飛機,飛回家去!”

“哈哈哈哈哈!”

謝知遠在眾人笑鬧聲中端了杯酒遞給紀宇宙:“來,小哥,喝一杯。”

紀宇宙正猶豫著要不要接,就見顧君生的手擋了過來,眉頭皺得更緊:“一見面就讓人喝白酒,人跟你熟嗎?”

“這你就不懂了,”謝知遠“呵呵”笑著,把自己面前的酒杯滿上,“人和人不太熟悉的時候呀,喝點酒,會比較容易放松下來。這一放松,話匣子打開,也就慢慢熟悉起來了嘛。”

“跟你熟有什麽好處?幫你背鍋擦屁股?”顧君生冷笑。

“這話說得好像你幫我背什麽鍋擦什麽屁股了似的。”謝知遠似笑非笑。

“不負責任甩手掌櫃,你……”

顧君生反駁的話剛起了個頭,就聽一聲清脆的女音:“不好意思大家,我來晚了。”接著一陣香風靠近,紀宇宙的視線隨著香氣飄來的方向望過去,就見一名波浪披肩發身材高挑的美女亭亭在桌邊站定,正望著眾人笑。

“今天周五,路上真的很堵,”她一臉抱歉,“久等了。”

這是紀宇宙第一次見到江橙——

顧君生的前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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