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我們玩個游戲。

關燈
第61章  我們玩個游戲。

雨水淋漓玻璃鏡面, 氤氳出不規則的線條,私家偵探的會所前掛上了閉門謝客的招牌,在門側的架子上擺了一盆多肉, 被淋得可憐, 上海在下暴雨,整條街道都彌漫著濕冷與孤寂。

咨詢室裏, 人員進進出出,部分顧客戴著口罩和鴨舌帽, 低聲交談, 抽煙區霧蒙蒙。私人偵探的對標客戶不是普通人,更多的是大企業的領導, 老板,明星,資本, 以及少部分警局工作者。

喬雲幹這一行多年, 接觸過各種身份的客戶, 也跟蹤過不少人物,一不小心就是要命的活兒, 這導致他的心理壓力倍增, 染上了煙癮, 在工作時必須抽上那麽兩根。

咨詢室明確寫著禁止抽煙的招牌, 但誰讓他是偵探所裏最有本事的那個,有本事的人可以打破規矩,各行各業都默默慣行著這條潛規則。

三天前,喬雲這兒迎接來一個特殊的客戶, 他是名律師,調查的卻不是案件, 而是一個早被封殺了的小名模,他大致了解了其中的身份關系,律師是小名模的男朋友,還是即將要被甩的男朋友。

喬雲一向對八卦感興趣,幹偵探八卦嗅覺不靈敏可是不行的,他的職業操守就是八卦別人,畢竟許多的媒體娛樂都從他這裏買過不少消息,上海這個地方群英薈萃,但搞偵察這一套,喬雲別有一番手段。

作為行業明燈,喬雲不辱使命,只要不是時間太早,完全無跡可尋的東西,他都能挖個七七八八,如果追蹤對象是個稍有身份的,那就更容易了,更別說名利場混過的人,喬雲最擅長挖這類人的隱私。

桌子上擺著厚重的文件,文件袋裏有檔案和照片,按照對方要求事無巨細,全部提供。喬雲看著面前的男人,內心無比八卦好奇,男人相貌堂堂,身材出色,氣質非凡,硬件上沒一點錯處可挑,渾身上下透著金貴氣,和紈絝子弟的那份張揚不同,更像權勢家族裏沈澱下來的穩重。

喬雲接觸過不少名人,對大家族裏的桃聞秘事也略有耳聞,他接待過玩出人命的變態少爺,跟蹤過和兒媳有染的老爺,替財閥家族賣過命,為一線明星跑過腿,他只為錢袋子服務,不為任何情分服務,是個成熟的偵探。在接待過的這許多人裏,喬雲鍛煉出了一項出色的能力,那就是當客戶坐下,他從客戶的三言兩語裏,就能判斷出客戶的身份和想法。

他沒有出錯過,但面前這個男人,從三天前坐在這兒,到今天,如不是他親口所述,喬雲還是無法準確判斷他的職業,氣質和身材,談吐和修養,無形之中的氣息,都不讓其看起來只是一個律師那麽簡單。

“咳。”周道森咳嗽了兩聲,他坐在桌子前看資料,唇上毫無血色,眼下盡是烏青,止不住的咳嗽時不時回在室內,他低聲說:“抱歉。”

喬雲給他倒了杯水,熱切地說:“沒關系,周先生,喝點水吧。”

周道森沒動,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檔案資料和兩張照片,手面上的血管有幾處針孔的痕跡。

玻璃被雨珠反覆敲打,傾盆大雨還在繼續。

周道森無心應付其他,連同那杯遞到面前的水,他的全部註意力都給了資料文字,每一個字都在腦海裏反覆仔細地過著,生怕遺漏看錯任何一個。

三天前,他與自己分隔異地的戀人進行了一次視頻通話,兩個月來的和諧表象被擊潰,那通視頻似一顆重磅炸彈從天而降,將周道森苦苦維持的戀愛關系炸得粉碎。

兩個月前,他從朝海來到上海,雖只有一字之差,可卻是相距千裏的城市,他被迫與自己的戀人分隔異地。

由於是初次戀愛,他在努力做一個合格的戀人,在學習做一個優秀的戀人,這條路至今還在繼續。來上海之前,他做了兩手準備,都是為了解決他和虞貞之間今後或許會出現的問題,他要虞貞陪他去上海,虞貞不答應,他放棄。那麽只剩下一條路,就是他為了虞貞留下來,他提出了這個要求,被虞貞否定之後,周道森也沒有堅持,因他很快就發現這個念頭的不足之處。

他是可以留在朝海,可他留在朝海之後呢?他和虞貞要玩一輩子的地下情嗎?不,虞貞是一定要被看見的,周道森是一定要周家所有人知道的,知道他處了個男人,知道他喜歡虞貞,知道他是認真的,但如何讓周家知道,是需要技巧的。

冒然的見面除了引起紛爭,只會兩敗俱傷,周家不會接受,且會認為他周道森被虞貞蒙蔽了雙眼,是虞貞阻礙了他前行的腳步,是虞貞阻礙了他去上海的發展,這於他們的戀情發展是不利的,其二,虞貞也會因為他家人的眼光而受到偏見與傷害,兩敗俱傷的想法,周道森很快就反應過來,並否定了。

周道森在等,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或許他功成名就,做出成績來之後就可以,哪怕那個時候不可以,他也能保障虞貞不受到周家任何人的侵害。自己有了立足之地,手上握足了籌碼,才有上桌談判的資格,他現在再怎麽說,也不過是一個沒有工作,無所事事,不被周家認可的拳擊手,那算什麽籌碼?他必得做出一番事業來。

從兩個月前落地上海,他沒有一天在閑著,他被工作擠壓到沒有喝水的時間,卻也不忘記經營和虞貞的戀人關系,他生怕虞貞產生了負面的情緒,每天長時間的通話,頻繁的消息,忘記吃飯也不會忘記打電話給虞貞,時隔兩天就寄過去一箱東西,不為什麽,只為了讓虞貞知道,他不會因為分隔兩地就松懈這段感情,這場戀愛不是玩玩而已,他每一句承諾都會做到。

小貓在他面前表現得乖順,虞貞滿眼都是他,周道森根本就不可能想到,在他們談戀愛的時間裏,虞貞都在盤算著跟他分手,全都是表演對嗎?虞貞沒有愛他到要跟他永遠的意思,全都是他周道森自我的意淫,虞貞在計劃分手,虞貞要甩了他。

周道森想不明白,繁忙的工作讓他的思緒陷入無邊地獄,他這兩天腳不沾地,忙著三件事,工作,查虞貞,看病。

上海從他落地就在間歇性地下雨,到如今開始換季,他生病了。

在和虞貞通完那個視頻,在決定回程的路上,他被繁忙的工作和上海陰晴不定的天氣反覆折騰,虞貞在計劃跟他分手這件事不斷撕扯他的心臟,消減他的免疫力,他倒在去機場的路上,被好心人送進了醫院,掛了三天的點滴。

這三天裏,周道森沒有停下,他一個虞貞的電話也不接,他知道虞貞要幹什麽,虞貞要跟他分手,他要打來跟他說分手,他不會給他這個機會,他要把這只罪孽的貓兒查得底朝天,再捏著那些資料摔在他的臉上,告訴他,不過如此啊,老子不介意,你他媽休想甩了我。

他稍微能動的時候,就不急著回去了,他的腦子一瞬間冷靜了,周道森東奔西走,向公司請了一周的假,天知道這一周的假有多難請,周道森賭上了自己的職業生涯,他給人事的說法是請不來就算了,他辭職。

他從讀書起始的目標就是華政,想進的律所就是恒泰,他用短短兩個月的時間博得領導的青睞,一路高歌猛進,成為新人之中最出色的新銳律師。學歷和能力得到領導的肯定和賞識,他被破例,無法落入新人手裏的案件全部無差別進入他的工作安排,他升職了,兩個月,就成為了恒泰裏炙手可熱的新人。

就在這個時候,他說他要辭職,領導要他好好想想,人事給批了假,周道森是拿理想賭上了這一周的假,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沒有恒泰還有其他事務所,沒有其他的還有姑姑的事務所,再不濟他可以聽從父親的安排,讓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他可以混在父親那些老朋友當中,喪失人權,被他們監視所有的生活,理想沒有了可以退而求其次,世界上還有更多的挑戰,可是虞貞沒有了,就真的沒有了。

在假期給定的三天裏,周道森馬不停蹄,隨著私家偵探東奔西走,不幸的是虞貞的過去就發生在上海,所以他不願意來,幸運的也是在上海,因為他不必跨越千裏,花更多的時間消磨在這件事上。他已經弄得差不多了,三天,他挖出了虞貞百分之八十的秘密。

那些秘密是重覆性的,但每一件對虞貞來說都是毀滅性的打擊,周道森將每件事都摸清摸透,為著虞貞今後沒有任何借口可以拿過去來當做分手的理由。

私家偵探多數用於案件,也多數用於私人調查,他們行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帶,打的是擦邊球,在法律允許的區域裏可以查到百分之五十的真相,可想要掌握事情的全貌,就要在法律邊緣徘徊。

周道森自己就是律師,他怎麽會不懂這種事的危險?私家偵探的手段高超,其中不缺乏在律法邊緣試探的手段,他只要想,他就能把私家偵探也送進去,律師總有扭轉乾坤,顛倒黑白的本事。

“全部都是真的,我可以保證百分之九十的準確度,”喬雲把檔案整理齊全,“周先生,你看起來臉色不太好,你沒事吧?”

周道森剛從醫院裏出來,連針頭都是自己拔的,在醫生不允許的情況下。他很少生病,一生就是個大的,醫生讓他住院,他哪有工夫住院?他都要被甩了。

“沒事。”周道森咳嗽兩聲,將檔案袋提在手裏,“謝謝,尾款我回頭結給你。”

“這個不著急,”喬雲憂慮地看著他,“你要不還是去醫院一趟吧?換季流感多發,你看著……”

“我沒事。”周道森再次重覆。

喬雲勸無可勸,三天前這個男人就頂著病殃殃的臉找到了他,那是一個淩晨,人都在休息,會所還沒開門,他就冒雨在門口守著了。

喬雲的時間最難約,他的能力擺在那裏,那麽是否接待客人,什麽時間接待客人是由他個人說得算的,不是特別重要的人物發來的委托,還落不到喬雲的手裏,他只為權勢跑腿。接待周道森,純粹是這個男人太過固執,認定了他,喬雲瞧其氣質不凡,也沒有冒然拒絕,後接下他的委托,則是因為跟蹤對象的身份而已。

被封殺的名模,他挺感興趣。

“這兩天謝謝你,我需要的資料夠了,”周道森站起來,將檔案袋裝進一個黑色的背包裏,“如果還有與他相關的消息,我會買。”

喬雲笑笑,很樂意。

周道森背起包,掃尾工作依然不肯松懈,“至於這些資料……”

“我明白,”喬雲承諾道:“周先生,你放心好了,我們是正經會所,工作和私下裏我分得開,違法的事不會挑戰的,拿錢辦事,這是獨屬於你的資料。”

玩轉話術周道森最為了解,他從包裏拿出一張名片來,放在桌子上,推到了喬雲的面前:“今後喬老板有法律需要也可以找我,價格好商量。”

他並不是為了推銷自己,他是為了讓對方記得他的職業,他是個律師,喬雲的追蹤手段處於灰色地帶,說沒事也沒事,想較真也能玩出花樣來,周道森提醒他自重。

喬雲接過那張名片,說了聲放心。

並且十分友善地提醒周道森,他的臉色恐怕還是要走一趟醫院為好,但被婉拒了。

周道森提著檔案袋離開,他好不容易從醫院裏出來,不會再回到那裏,任何事都不可能影響他要把虞貞翻個底朝天的決心。分寸感不會使虞貞感激,只會讓他拒自己千裏,既然如此,他也不必講什麽空間感和隱私,他把虞貞許不許的,允不允的,都吃了個透。

在頭重腳輕走出私家偵探的會所時,周道森撐著雨傘,站在車門前,收到了陸平威的電話。

他雖然不接虞貞的分手電話,但他還需要掌握虞貞的情況,陸平威是他在朝海的一只眼,原本是段晨的事,但礙不住陸平威上心。周道森不會讓虞貞跑了,他等著回去教訓他,在接到這通電話以前,他沒有改變過主意。

接聽的電話沈默了很久,即使陸平威不張口,周道森也知道電話那頭的人是誰,他後悔接聽電話,他那只瑪麗貓心機深重,他在借別人的電話跟他說分手。

周道森意識到什麽,本能地要去掛電話,卻又因為時隔多天,他無比思念那只貓的聲音,他想聽一聽,哪怕是來說分手,是來甩他的,周道森也想聽虞貞的聲音。

但他意會錯了。

那通電話不是分手電話,那是求救電話。

虞貞說,他想來上海。

他想見他。

·

玻璃鏡前的臉色憔悴疲憊。

虞貞的瞳孔裏沒有光彩,手上的血跡已經擦去,做了緊急處理,亂糟糟的衣服換掉了,店員圍著他誇他身材真好,虞貞靜靜地站在落地鏡前,對鏡子裏的自己感到陌生而模糊。

陸平威打發了店員,鏡子前只留下兩個人的身影,他從鏡子裏觀望著虞貞,毫無血色的面頰和空洞的瞳孔,一個小時之前,他帶他來到這個服裝店,將他進行了草率地收拾。

他說,難道你打算這樣去見周道森嗎?

虞貞不想要周道森擔心,他近期的狀態實在不好,他不願意回到公寓裏,那兒有好多人,他只能被陸平威帶著,任他像打扮一個洋娃娃那樣打扮他。

打扮虞貞,一是怕周道森看到他的狀態擔心,二是陸平威心虛。

“我沒有把你的情況告訴周哥,”陸平威臉色凝重,瞄著那個站在鏡子前一動不動的洋娃娃,“他只知道你要跟他分手。”

陸平威點到為止,這是他和段晨在見過李佑那個下午共同商量出來的決定,他們認為遠水救不了近火,在保證虞貞基本安全的情況下,周道森不需要知道多少,等虞貞穩定了再好好跟他聊聊,萬事大吉。

到今天,陸平威知道自己是自作聰明了,他沒想到虞貞的情況越來越嚴重,明明已經在看心理醫生了,卻還鬧了今天這一出。

他現在感到措手不及,他並不想這樣把虞貞送到上海去,周道森肯定會發覺異樣的,陸平威勸過虞貞了,但是沒用,虞貞就是要見周道森,什麽也不管了,他看起來完全撐不下去了,陸平威在半小時前放棄了想法,隨他了。

玻璃鏡前的喉嚨也似乎被劃破了似的,虞貞楞楞地站著,一言不發。

也無心揣測陸平威此刻的心情。

陸平威說:“你如果要跟周哥告狀,說我就行,段晨是個沒主意的,是我讓他別對周哥說這些的,關於你在看心理醫生這件事,我對周哥只字未提,你……”

“為什麽要跟我說這些?”虞貞神情倦怠,大腦空白地問。

陸平威說:“我只是提醒你,他可能在恨你,因為我對他……說了些你的壞話。”

虞貞轉過身來,看著陸平威,失落小狗的眼睛灰敗而頹喪,喪失了以往的攻擊力,水汪汪卻又呆板:“沒有什麽比你把我的事捅出去更壞了。”

他很了解陸平威和段晨的做法,他們都是周道森的朋友,所思所想都各有他們身為朋友的理由,不會把他考慮進去的。

陸平威無可反駁,他做了就是做了,他也不需要後悔。

“帶我去見他吧。”虞貞失落地走出去,今天太壞了,這兩個月都太壞了,就算周道森要殺了他,他也想死在他的懷裏。

陸平威為虞貞單開了航線,用私人飛機載虞貞前往上海,什麽也沒帶,赤條條地,好像帶著虞貞去赴刑場似的。

虞貞從上飛機開始就一直在睡著,陸平威不確定他是不是真地睡著了,他看著虞貞蜷縮在沙發上,整個人死氣沈沈,毫無生機,頭一次對他產生了憐憫。

虞貞的手被劃傷了,貼了創可貼,但遮不住傷痕,換了新衣服,卻也掩蓋不住頹喪,他是一只殘破的娃娃,縫縫補補,不能細看。

兩個小時的飛行過程,虞貞都沒發出任何聲音,他躺在那兒,安靜得陸平威一度以為他昏死了過去,偶爾發出兩聲試探,才確定他還一息尚存。

“我沒有死,”虞貞意識到陸平威的憂心,低聲說:“我還沒見他,不會死在半路上的。”

陸平威更加憂心了。

他是勸不住虞貞了,否則他決不讓他這樣去見周道森,他的情況太差了,勢必什麽都瞞不住的。

飛機進入上海的領地,陸平威前往駕駛艙與人決定落腳點,虞貞睜開眼睛,他已完全冷靜,這段日子以來,他總不自覺濕了眼眶,但今時不同往日,他這滴是興奮的眼淚。

私人航線也需在機場降落,在等待周道森的過程中,虞貞努力地去提起精氣神,以使周道森不會察覺到他任何的異樣,周道森的工作很忙,那天開視頻他看起來很累,虞貞想自己這段日子好不懂事,他就算計劃著要分手,也應該等周道森閑下來吧。

他折騰他,又突兀地飛到上海來,任性地不可原諒。

周道森會想見到他嗎?

陸平威說,周道森還在恨他啊。

那天的視頻不歡而散,此後周道森的電話就打不通了,他一定在恨自己,怎麽辦呢?待會見到他該怎麽辦啊,虞貞後知後覺,忽然緊張起來。

該比他更感到緊張的是陸平威,在戰場上他和段晨可謂是謊報軍情的罪孽,周道森委托他們盯著虞貞,可他們報喜不報憂,信息對不上號,陸平威只能祈禱周道森別那麽銳利,祈禱虞貞表現得健康一點。

可是讓一個心理備受打擊的人表現出健康的模樣來是否太過苛刻?陸平威左想右想,沒得逃避,他和虞貞總要死一個的。

虞貞在機場等了很久,他讓陸平威離開,陸平威不肯,虞貞自己意識不到自己的狀態有多差勁,陸平威擔心他前腳剛走,虞貞就會被擡上擔架。

他們一起等周道森,上海的雨好大,虞貞新換的褲子都濕了。

上海好冷,虞貞只站了一會兒,就想要感冒了。

戀人跨越千裏來看自己,是讓人高興的,去往機場接人的路上無數人都是高興的,但周道森不是。

他把車子開得很慢,明明早就可以抵達,但他並不想那麽快抵達,他思念虞貞,可他不想聽虞貞說剜心的話,說他們不是一條路上的人,趁早斷了,別癡心妄想了。

在見到虞貞以前,周道森腦子裏是亂的。

機場的人進進出出,埋沒了許多的身影,周道森抵達機場,沿著通行方向,鞋面踏過雨水,吃了冷風的他不斷地咳嗽,周道森撐著一把雨傘,在人群裏掃視,心跳沒來由地加速,隨後踏破紛亂的人影,目光聚焦在纖瘦的軀體上,那個人影一度讓周道森晃了眼,他凝視眉頭,看著頷首立在那兒的病懨懨的人。

“虞貞?”

周道森對虞貞的情況絲毫不知,在陸平威送虞貞來的那個晚上,他看到滿身狼藉的小貓,盡管他穿著新裝,也無法遮掩一身的憔悴,虛浮著腳步似倒不倒,小貓擡起頭望向他,目光空洞,被虞貞在機場撲了個滿懷的時候,周道森都是楞的。

陸平威開了私人航線送虞貞來這裏,什麽也沒有帶,只帶了虞貞一個人,哪怕來之前他提醒虞貞收拾收拾,就算為了周道森少操心,也沒能擋住周道森銳利的眼眸發現異樣,他把虞貞緊緊抱在懷裏,所有的委屈和怒火都頃刻間瓦解,煙消雲散。

沒有人告訴他,虞貞已經快崩潰了。

他離開時鮮亮的貓兒,已經是垂死掙紮了。

“周哥!”虞貞抱住周道森,深深埋進他的懷裏,悶起頭,緊張,惶恐,不安,都被一個溫暖的懷抱吃掉,無影無蹤。

周道森緊緊擁住夜色裏纖瘦的軀體,所有疑問都被壓了下去,自我的情緒被悄無聲息地按壓,頂上來的除了心疼,別無他意。

他擡頭看向陸平威,後者心虛而又局促地避開了目光。

虞貞那天夜裏在周道森懷裏哭了很久,哭得聲嘶力竭,陸平威來了上海,是為了送虞貞,也是為了向周道森致歉。

對虞貞在看心理醫生這件事,他們只字未提,而周道森在機場射過來的那一眼,陸平威明白,什麽都瞞不住了。

他與段晨種種商量之後為周道森考慮的說辭,都助長了在機場夜裏,周道森和虞貞見面,相擁時而沸騰的暴虐因子,他的手指插進虞貞的發絲裏,將那只喪失生命力的瑪麗貓緊緊擁在懷中,虞貞脆弱的,讓周道森總以為下一秒,他就會死在他的懷裏。

因距離而無法了解透徹的事情,因距離所產生的所有疑問和隔閡,都在一個擁抱中化解了,僅僅兩個月而已,周道森覺得,他已經感受不到小貓的呼吸了。

他永遠不會忘記這個夜晚,忘記虞貞在他懷裏的溫度,他等著教訓人的氣勢被沖得一幹二凈,天旋地轉,周道森頭昏腦漲,神經脹痛,卻又有著失而覆得般的竊喜與僥幸,他很高興,也很愧疚。

淩晨兩點的夜裏,客廳的燈賣力地照射著,印出男人臉上的頹廢和憂心。

陸平威站在一邊,周道森沒有給他倒茶,也沒有說致謝的話,頭一回,他失了待客之道。

陸平威當然不介意,他知道周道森在頭腦風暴些什麽,聲音虛了些,卻很有擔當地承擔了那些事:“是我讓老段別說的,我擔心你在上海剛站穩腳跟,就為著他的事情失了理智,我知道你一定會那樣做,因為就連我這種人渣,在看到他那副鬼樣子的時候,都在為他擔心。”

陸平威一時分不清是不是皮囊的問題,是不是因為虞貞長得太好了,因此他的負面更讓人憂心,他的眉頭和眼淚更讓人心疼,他很少心疼別人,他一貫自私,卻為虞貞揪了一晚上的心。

他不愛虞貞,一個不愛虞貞的人,都可以被他的眼淚打敗,周道森是不可以看到虞貞的異樣的,他會幹出不理智的事兒來。

陸平威一直認為明媚自負的虞貞是最讓人心動的,原來最讓人心動的是他的頹喪和眼淚,他沒愛過任何人,他看著虞貞的眼淚,卻有著為其赴湯蹈火的沖動,陸平威縱橫情場多年來,也無法回答一個問題,就是人會不會因為憐憫而愛上一個人,那聽起來太病態了。

“老段查了,沒什麽事的,他那是生理問題,只不過因為思念你上升成了心理問題,過兩天就沒事了,而且還有心理醫生的幹預,本就不是大問題,所以我沒說,”陸平威壓低聲音,“當然,你要是怪我們我也能理解,周哥,我和老段是為了你好,我是對虞貞動過心思,可我也不是非他不可,我沒有必要為了他去讓你憂心,你的事業最重要,我們認識這麽久了,你心裏有些事我不說,但我也是懂的,周教授催你那麽久了,你好不容易下定決心來上海發展,你有一身本領,可不能因為一個談了沒幾天的男朋友毀了。”

陸平威和段晨都是局外人,在虞貞和周道森之間,他們是懂得站隊的,沒人覺得周道森和虞貞會長久,他們完全是兩條路,遲早都是要分開的,那麽虞貞的情況周道森不需要知道的特別清楚,保證不出事的情況下隱瞞就夠了,段晨腦子是清醒的,陸平威只會比他更清醒。

把虞貞的事情整理成資料,塞進周道森的郵箱,陸平威想側面表達的是,虞貞過去玩的很花哨,他可能並不珍惜這段感情,所以他很快就變心了,計劃著分手。但周道森如何理解他就揣測不到了,他只是為了提醒周道森,至於周道森做怎樣的決定,要不要跟虞貞繼續,還是對虞貞設防,陸平威把這個選擇權交給周道森自己,讓他自己判斷。

哪怕他看出虞貞或許心中有隱情,也對這些看法只字不提,他希望周道森頭腦清醒,而不是因著憐憫,做出錯上加錯的事。

虞貞可以跟他在一起,甚至可以跟段晨在一起,那個人就不能是周道森,現在的風平浪靜不是真實的,快刀斬亂麻,等周家發現事情只會更棘手。

陸平威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所思所想沒有任何問題,他的話很有技巧,隱去了一些私心,但他知道那是瞞不過周道森的,虞貞的狀態很快就會在周道森腦海裏形成一個邏輯環,解釋所有的動機。

“怪你?”周道森看著窗外潑墨的夜,凝重地說:“這是我的問題。”

是他的獨斷專行制造出來的問題,是他的失察制造出來的問題,是他把虞貞推進了火坑裏,把虞貞留在朝海的決定是錯的,他來到上海的決定也是錯的。

陸平威感受到了周道森身上的暴虐因子,他很快掃視了一眼周道森,周道森的手上有傷,不知何時制造的,拳擊臺上淬煉的男人即使套上西裝也撫不平骨子裏的暴力。

“這不是任何人的問題,這是他自己的問題,”陸平威拉偏架,“他心理有問題,這是他自己給自己設的套,他自己纏住了自己的脖子,他的過去擺在那裏,如果一定要怪一個人,那就怪過去淩辱過他的人,你不應該為他承擔這份責任。”

陸平威是多情的,也是無情的。

周道森始終盯著窗外的夜色,他陷入巨大的自愧裏,感到無比窒息:“我沒有在為他承擔責任,我是他男朋友,平威,不是嗎?你站在自己的立場有自己的考慮,我沒有資格責怪你對我不誠,我該反省的是我自己,大意和自負讓我害了他,我以為用心經營就不會因為異地而產生影響,我以為我和他對彼此都足夠真誠,就不會產生誤解,我錯了。”

他們和大多數的情侶一樣,會因為距離產生誤解,會因為距離而導致消息的滯後,因為距離,也無法朝夕相見那般,及時察覺戀人的異樣,給予適當地關心。科技再如何發達,機器也只是機器,鏡頭不是肉眼,他無法在視頻裏發覺虞貞的心理狀態,就像虞貞也沒有發現那天在視頻裏,他正高燒不退。

消息的來源信息的掌握,只來自彼此或他人的嘴裏。

“給他看病的醫生是誰?”周道森沈默片刻後又問。

“叫李佑。”陸平威說。

“你有他的聯系方式嗎?”

“有。”陸平威特意留了一手。

“給我吧。”周道森不再依靠任何人,也不再信任任何人,他要全權接管虞貞的一切。

“明天再說吧,”陸平威擔心地說,“你臉色很差周哥,你發燒了吧?”

“嗯,給我。”周道森不想重覆,他沒有心神。

陸平威頓了頓,把手機翻出來,聯系方式推給了周道森。

“你回去吧,”周道森將聯系方式覆制下來,到通話界面,“謝謝,我會抽時間出來感謝你和老段的,我沒心情送你出去了,抱歉。”

陸平威看他走到一邊,手機移到了耳畔。

任務完成了,他該離開了,陸平威走出去兩步,又停了下來,深吸一口氣,回頭,“周哥,我有句話提醒你。”

周道森回眸看他。

陸平威往臥室看了一眼:“不管是什麽原因,是他先放棄了你。”

言盡於此,許多話不必挑得太明白,簡而言之,陸平威不相信虞貞沒有私心。

周道森凝視著陸平威,那雙眼睛是平靜的,毫無波瀾,電話通了,他回過頭,好似根本沒把所謂過來人的提醒放在眼裏。

陸平威退出房門,不再逗留,他言盡於此,周道森有一套自己的認知,他不用說太多。

客廳裏只剩下周道森一個人。

他坐在桌沿,摸了一支香煙點燃,對著潑墨的黑夜,和李佑聊著。支撐他三天來逃離病床的勁頭洩了,他被負罪感裹挾,每一口香煙都毫無章法地嗆到了自己。

李佑的每一句話,無疑都在給他的疾病添磚加瓦,周道森摸了摸額頭,燒的有點厲害,他倒咖啡給自己提神,他從沒有感到兩個月這麽長,三天的時間可以活得那麽累。

他和虞貞互相折磨,都有罪。

淩晨四點,雨斷斷續續地下著,又小片刻地停了。

虞貞睜開眼睛,由著窗戶洩進來的一絲光亮而感到身體發冷,他本能去掖被子,這段日子來,他的睡眠總是亂糟糟的,他又在夜半醒來了,但今晚和以往不同,他在周道森的身邊了。

他不了解這個房子的構造,在稀裏糊塗看到了窗戶前的黑影時,他驚顫了一下,擡起身來,記憶一點點鉆入腦海裏,他想起這裏是上海,這裏是有周道森的地方。

虞貞的心情覆雜了起來。

淩晨四點,窗戶上掛著細密的雨絲,男人坐在一張沙發上,屋子裏沒有開燈,只能借月色,可天上沒有一顆星星,四周都是暗沈沈的,只有手機偶爾亮起來的一絲光亮。

周道森只穿了一條休閑褲,身影被夜色描出微妙的色情,他上半身一件衣服也沒穿,光著膀子坐在那兒,手上不停地拉扯著一根編織繩,和繩子上的寶石,面前是繁瑣的文件和檔案,掉到了腳邊去。

虞貞摸黑從床上下來,他沒有找到鞋子,也不懂房間構造,所以也不知燈的方向,他憑借小心來到落地窗前,腳邊好像踩到了什麽發出沙沙的聲響,厚重的辦公桌是周道森這兩個月以來與他通話的地方。

三天前,周道森說要查他。

現下了解多少,虞貞不能得知,桌子上的文件裏是否有他骯臟的過往,他也不知,他只記得一件事,周道森沒有接聽他的電話,陸平威說,周道森還在恨他。

周道森介意他計劃分手的事情,沒有哪個戀人會不介意,從他們定下關系開始,周道森投入又努力,為這段露水之緣覆上了不該有的認真和心力,他是感情上的初學者,卻比大多數人做的要好得多了,可是虞貞跟他不是一條心,他始終記得他們是兩路人,也始終記得他們遲早會分道揚鑣,計劃分手這件事不是空穴來風,是認真的。

周道森憑什麽不惱他啊?

虞貞面對認真的周道森有著本能地惶恐,更別說惱火的狀態下,激情糾葛的擁抱之後,他們還要面對現實,橫在他們之間的問題不會悄無聲息地消失。

在來之前,虞貞做好了被審判的準備,現在也依然作數,他乖乖地站在那裏,一言不發,等待懲處。

周道森在夜色裏開口詢問:“沒有話想對我說嗎?”

八面玲瓏的貓兒被抓住了把柄,沒得辯解,虞貞望著桌子上的資料,腳底或許還踩著自己的過去。

他沈默不語。

“不要跟我分手了嗎?”周道森擡起眼眸,指腹壓在寶石的中心,聲線低沈,“我就在這裏。”

虞貞抿抿唇,無從辯解。

開視頻不敢承認的事,當面更不敢。

周道森的磁場很強大,也很可怕,什麽都可能聽到,導致虞貞心神不安,喉嚨在暗處滾動,他不怕懲處,但他怕計劃的事情成功,時過境遷,他現在不再期盼著周道森的決絕,他怕周道森也跟他一樣放棄了。

“阿貞,我跟你玩個游戲好不好。”周道森握住了他的手腕,攬住了他的腰,虞貞雙手觸上他的肩膀,發現可怕的寒涼,令他心憂。

周道森擁著他的腰,雙臂像蟒蛇那樣纏住纖細的腰段,虞貞一只腿扣在了沙發椅的中間,手臂觸碰到周道森的臉頰,冰火兩重天,周道森的耳畔和面龐都燙得可怕。

在虞貞為他的肌膚溫度出神憂心的時候,手被抓住,涼冰冰的東西套在了他的手上,周道森握住他的手指,輕輕覆了一個吻,隨後用虞貞無法辨別玩笑與否的口吻說:“我們來玩閃婚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