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死去的記憶

關燈
死去的記憶

高煢難得在鬧鐘響之前就醒了。

房間外傳來沙沙的腳步聲和食物的香氣。

高煢起床推開房門,看到正半蹲在玄關穿鞋的向薇。

似乎是聽到了動靜,向薇擡頭看向高煢,十分自然地露出了微笑。

“你起來啦,早餐我放在桌上了,你等下記得吃。”

向薇直起身子,淺綠色裙擺搖起輕快的弧度。

高煢揉了揉幹澀的眼睛,木訥地“嗯”了一聲。

“那我先出門了。”

向薇推門離開的身影與記憶中的重疊,讓高煢有種回到五年前的錯覺。

曾經的高煢和向薇只是一對普普通通為將來而打拼的小情侶。

高煢有一份薪資待遇還不錯的工作,向薇還在醫院實習,兩個人的生活雖然忙碌但是已經感情穩定地交往了兩年多,一切看起來都充滿了盼頭。

五年前的中秋節,高煢因為公司的項目要加班無法回X市和爸媽一起過中秋,於是高父和高母決定到A市來看高煢。

那天,向薇因為要去醫院值夜班也留在了A市。高家二老不知道高煢的性向只知高煢在A市是跟一個朋友合租,看到合租的對象長的漂亮個性討喜還是個醫生,三人一下子便聊得火熱。高父是X市大學教生物的老師,高母也是一名醫生,二老和向薇之間的共同話題甚至多過了高煢這個親女兒。

整個晚飯期間本就言辭不多的高煢完完全全成為了三人的觀眾。

看到父母這麽喜歡向薇,高煢心裏高興極了。她覺得父母越是喜歡向薇,日後向他們坦白倆人關系的時候被接受的可能性就越高,哪怕一下子接受不了,時間一久或許也能接受。

曾經的高煢覺得大部分矛盾都可以靠時間來化解,卻沒有想過如果沒有時間了怎麽辦。

完飯過後,高煢送父母去了提前預訂好的酒店,計劃先讓二老在酒店住一晚,第二天她休息半天正好可以帶他們在A市逛逛。安頓好二老,高煢便往回走,訂的酒店離她和向薇住的小區只隔著一條馬路,剛走過馬路高煢就看到了正要去醫院上班的向薇。向薇三步並作兩步跑向高煢,晚風吹起她的長發飄散出陣陣清香,路邊的燈光將她的影子拉長再縮短。

微涼的空氣刺激的高煢的鼻子有些發酸,她張開雙臂喊著向薇的名字。

“薇薇。”

“誒!”

向薇看四下無人,笑著撲進高煢的懷裏,把臉埋進她的頸窩,在耳根處印下一個輕柔又甜蜜的吻。

“老婆,我今天表現的還好嗎?”

向薇的聲音輕輕地掃過高煢的耳郭,帶著幾分撒嬌的味道。

高煢臉頰熱熱的,不自覺縮了縮脖子,嘴唇不小心觸碰到對方微微濕潤帶著洗發露香氣的柔軟發絲,心裏感到一陣安心。

“好,特別好。”高煢說。

話音剛落,高煢便感覺到向薇的身體明顯的僵住了。

“小煢,你爸爸……”

向薇退出了高煢的懷抱看向了馬路對面,高煢轉身循著向薇的視線看去,父親正站在路邊的商店門口手裏拿著一盒香煙。高煢不確定父親有沒有在看自己,也不知道父親有沒有看到自己跟向薇親密的舉動,更不知道父親看到她們之間的舉動會怎麽想,只是在看到父親邁出步子朝馬路這邊走來的那一刻全身的細胞都本能地想要逃走。

高煢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幾步,人行道那頭的綠燈閃了幾下突然變紅,父親朝她跑了過來,汽車尖銳的鳴笛聲響徹了整條街道。

直到父親被送進手術室高煢的腦子都是懵的。母親一直在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是她不知道要怎麽說才能不給母親帶來二次傷害。

“你說話呀!你爸到底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啊,他不過是去樓下買包煙,怎麽就被車撞了呀?”

母親的質問與哭聲回蕩在醫院的走廊裏,高煢抱著頭眼淚不停地往下掉,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裏祈禱父親不要有事。

向薇在高煢身邊蹲下,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手扶著高煢肩膀不住地顫抖。

“沒事的,一定沒事的……”向薇小聲地念叨著,像是在念著某種咒語。

高煢的父親終究是沒有搶救過來。

高煢的母親在聽到醫生說出結果後一下子暈了過去,接著就被送去了急診室。

那之後,高煢的母親在A市的醫院住了幾天便回了X市,高煢不放心母親的身體狀況辭了A市的工作跟著也回了X市。

回X市前,她跟向薇提了分手。

向薇似乎已經預料到高煢會這麽做,很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結果,只是臉色依舊蒼白。這些日子向薇憔悴了不少,日夜顛倒的工作加上心理負擔導致的食不下咽讓她肉眼可見的消瘦了。高煢心疼她,對此時離開她的決定感到抱歉,卻又不得不做出這種決定——母親只有她了。

高煢心裏清楚,即使母親沒有病倒,父親的死也會使她們分開,即使不分開,這件事也將會成為兩個人心中永遠都拔不掉的刺,隔在她們之間,一靠近就會無比刺痛。

“對不起。”

在提出分手後高煢對向薇說道。

印象中倆人認識以來幾乎沒有吵過架,向薇對高煢也總是溫柔的姿態,但是這一次向薇卻沖高煢吼道:“你為什麽道歉?你有什麽錯?難道不是應該怪我嗎?如果我當時沒有抱住你被你爸爸看到,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你為什麽要說對不起?”

向薇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顏色,通紅的眼眶讓她看起來像個受了傷卻依舊拼命反抗的獅子。高煢沒有回答向薇的問題,她沒有辦法責怪任何自己以外的人,因為她覺得自己才是問題的癥結所在,怪罪任何其他的人都無法讓她感到一丁點的輕松。

回到X市辦完父親的葬禮,高煢的母親沒過多久又病倒了。

兩年前高煢的母親突然舊疾覆發需要搶救,進手術室前,母親示意護士拿下自己的氧氣罩。高煢連忙低下頭湊近母親,顫抖的聲音每一個音節都牽動著高煢的心臟。

“你……喜歡……女生……的事……”

母親話還沒說完,呼吸變得越發急促起來,護士強行給母親戴上了氧氣罩將她推進了手術室。

高煢如遭雷擊楞在原地,她一直沒能對母親坦白父親車禍前發生的事就是怕刺激到母親,也一直以為自己隱藏的很好母親不會知道自己的取向,沒想到母親還是知道了。

難道是母親知道了自己的取向氣急攻心才發病的嗎?

這個念頭一出現便在高煢的腦子裏紮了根。

那之後,無數個夜晚,高煢獨自一人在房間哭泣著從夢中醒來。在夢裏,母親沒說完的話最後總是會以歇斯底裏的埋怨結尾,父親向她跑來之後總是會質問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我在幹什麽呀?

高煢也這樣問自己。

但是她已經找不到答案,也沒有力氣去找了。

浴室鏡子裏的自己已經頹然的不成樣子,高煢垂下了頭目光定格到洗漱臺一把覆著積塵的刮眉刀上,腦海裏恍然浮現出向薇曾經用這把刀替她修眉毛時的場景,痛苦與愧疚將她也許永遠都無法再達到的幸福迅速掩埋起來。

她拿起了那把刮眉刀,沖洗掉上面的灰塵,拔掉刀套露出裏面閃著寒光的刀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