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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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動天搖,快雨驟然驚醒。

她下意識左顧右盼,打量這座頗具古韻的偏僻村鎮。

青苔石板的道路盡頭,輝光極盡柔和,小客棧門前的招幌隨風搖曳。

盡管時隔多日,她仍然對此時此地留有深刻的印象——

這段是與五十弦相遇時的前置劇情,是他最有可能窺探不到的節點。

……該怎麽說。

在平覆洶湧的情緒後,快雨揉揉額角。

有種游戲白打、一切從頭的疲憊感。

是的,她沒有回到現實。快雨也知道自己回不了現實。

哪有進展迅速至此的?

若真的這麽快回去,她估計開心得當場暈過去,或者開兩瓶香檳慶祝慶祝。

由是,菜單欄上彈出的選項,不過快雨針對五十弦布置的一場虛假棋局罷了。

推進一切的時候,她真的汗流浹背——利用詛咒符混淆障眼法也好,利用障眼法掩飾菜單欄也好……

不能借助存讀檔,必須一遍做到完美無缺,至少……要讓五十弦看不出破綻才行。

目前看來,她的演技不錯,效果好像還挺成功?

……快雨抿唇,卻難有成功的喜悅。

唉,五十弦,如果不那麽固執就好了。

她怎麽會察覺不到呢?五十弦還有事情在隱瞞,他正固執地對此緘口不言——

金庭除苑往歲以外,全員皆隕……那麽,之後發生了什麽?苑往歲怎麽變成如今的五十弦?浮金州輪回幻境的由來又是?

一點兒沒交代。

盡管快雨想不明白,他連自己的真名是“苑往歲”都肯承認,為什麽剩餘的真相卻不願繼續展示了呢?

……雖然她一昧斷定五十弦與苑往歲差別巨大,但說到底,這也可能是她自欺欺人的想法?

終歸,需要親眼驗證。

驗證之後呢?她還能救他嗎?

快雨沒想好,快雨不知道。

罪業這種東西,還需一報還一報,不是她說勾銷就能勾銷的。

……而且來到這個恐怖游戲之前,她一直按部就班,過著兩點一線的普通生活,總覺得要去拯救誰這件事與自己搭不上邊。

本來,她就不是什麽大公無私的性格,連閑事都懶得去管。借此解放浮金州所囚困的其他亡靈,已經是快雨所盡的最大努力。

或許,就算知道完整的真相,亦不會對他有一丁點兒幫助……

可萬一呢?

快雨走出兩步,又鬼使神差停下。

“萬一”?

真是個可怕的詞語。

明明,找個安穩的地方躲到幻境崩毀才是上策,為什麽,她非得去賭那個“萬一”不可呢?

難道……為了他嗎?

漆黑的樹林茂影搖晃,其中嵌刻鬼怪充斥惡意的凝視,伺機而動。

如此反倒莫名安心。夜魈還是以前的夜魈,快雨卻不是以前的快雨。

她偏頭註視一處結實的枝椏。

空空蕩蕩。

背襯清寂夜幕,格外蕭瑟。

*

幻境,最擅長乘隙而入。

脫離掌控的幻境,對脆弱之人的效果顯著更甚。

他怎麽也沒想到,這手段居然有一天反降在了自己身上。

精疲力竭之下,他任由記憶畫面一幕幕輪轉,繼續自虐般重新歷經過去的“暴雨”——

不止金庭,其外同樣屍橫遍野,怨鬼恣意妄為。所行之處,哀慟不絕。

初至浮金州,他驚慌失措。

北鄉尚還存活的幾個流民瞥見他身上的披風和星花暗紋,遂抄起木棍,團團圍來。

“繁金道教的劊子手!”

“你們怎麽還有臉活著?!”

他們將他視作罪魁禍首,不由分說,上來一頓痛揍。

怒極亦恨極,幾乎下了死手。

他無從辯解,被打得毫無招架之力,只得被迫應對。

最後,流民們明晃晃的刀鋒就要刺進心口時,受強烈的求生本能催促,他驚惶地擡起了手。

原本只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抵抗動作。

未曾料想,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沿血脈凝聚,瞬間爆發、扼制、穿刺。

流轉暗色的水晶從前到後破開胸膛,釘死眾多無辜的覆仇者,將其懸掛在血淋淋的事實面前。

眨眼間,他便能輕而易舉殺滅所有人,成功保全自己。

卻並不是什麽高興的事情。

他癱坐在地,潸然淚下,緘默無言。

真的……受夠了。

他無精打采。回過神來時,天邊沈黑已淡,晨曦勘破深夜,投下今日第一縷溫暖。

他這才轉動幹澀的眼珠,擡頭平視前方——

“你……?!”

一位少女立在不遠不近處,眼色覆雜。

不知道她在那裏站了多久。

她面容清秀,眉目鮮活。一片狼藉、無可救藥的世界裏,仍如一株飽滿生命力的嫩芽,沖擊著他的心臟。

他的第一反應是狂喜。

太好了,她果然還是願意憐憫自己!

可是,一想到浮金州幻境垂垂將傾,他亦隨之瀕臨混亂……因而眼前人究竟假象還是真實,一目了然。

是己身願望太過強烈,才讓幻境抓住了軟肋。

終於明白,為什麽人們容易向往美麗的虛妄,止步不前。

目光兩相觸碰,快雨顯而易見地一怔,慌亂地撲閃睫羽。

盡管心知她只是假象,但若能還原到這般靈動的程度,很難不讓人心旌搖曳。

所以,他依舊情不自禁向她伸手。

痛楚過後唯剩孱弱,他甚至忘記支持自己行動的僅是岌岌可危的精神。

於是,在竭力送出右手後,頭重腳輕,他整個跌倒下去。

不過還好,快雨終是穿越屍山血海,走至跟前,占據他的全部視野。

她屈膝蹲下,率先開口打破寂靜,躊躇地喊了他的名字:“……苑往歲?”

“啊……不要這麽叫我。”

當下,心力交瘁。

交疊臂彎,他羞愧地埋首其間,崩潰袒露,“我討厭這個名字。”

“……?”她頗為不解,似思索再三後,試探問道,“是單純討厭名字,還是討厭這個名字所代表的過去?”

她總這麽聰明。

哪怕虛假的她,也敏銳得令人咋舌。

“是過去。”

他的唇角揚起悄無聲息的苦澀,如實相告,“只要是由這個名字賦予的過去,不管哪一個世界的過去,我都非常討厭。”

“……不管哪一個世界?”她疑惑地喃喃自語,隨即醍醐灌頂般,繼續向他追詢,“那我應該怎麽稱呼你?”

“五十弦……吧。”

“生活在原本世界時,一個我為自己隨便取的別名。”

……

“五十弦……”

快雨點頭,“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老實說,這種重新認識熟人的感覺還挺新奇。

拜雜亂無章的幻境所賜,如今,亡靈的軌跡不再由境主控制,它們的記憶四處流浪,景物更疊不定,沒有絲毫規律可言。

快雨利用存讀檔花費了好一番功夫,才逮到苑往歲的身影,在途中仔細觀察了一遍他的命運軌跡。

不得不說,苑往歲的性格從小到大均與五十弦相差甚遠。

且他們之間的交換有著顯而易見的轉折點。

如此一來,快雨愈發開始堅定自己最初的直覺。現在,五十弦的回答更是直接為她做出了解答。

“你和這裏的苑往歲並不是同一個人,對不對?他死了,你則占用他的身體?”

快雨想要站起身,順便拉一把眼前人,結果剛伸出手,就突兀被他死死扣住手腕,動彈不得。

“不……我們分明一模一樣。”

他虔誠地低垂頭顱,抓住賴以呼吸的救命稻草,上氣不接下氣地懺悔,“我想起來了,是我把自己都不願過的孤獨人生強加給他,是我給他設置這麽偏執偏激的目標!”

“所以,我就是他。”

“我合該過來為他贖罪!!”

腦海裏苑往歲的記憶時刻翻滾,反覆提醒,他手染數不盡的鮮血。哪怕逃至天涯海角,也逃不開與恐懼、歉疚為伍。

尚未徹底消化的詛咒折磨著他,盤桓在浮金州的冤魂不斷傾吐怨聲——

“治好了身體殘缺又如何?他的罪贖完了嗎?劊子手!活該永遠痛苦地活著!”

“哈哈哈哈哈瞧他那副垂涎的嘴臉,真像沿街乞討的癩皮狗!”

“長生,長生……這麽喜歡長生,那自然也該喜歡長生一同帶來的折磨啊。愛屋及烏,對吧?”

“他到底在不滿什麽?難道想要的東西一旦拿到手,就沒興趣了?真奢侈啊,羨慕。”

“為什麽死的是我……好恨……”

五十弦覺得,自己未來一定會淹死在這片遮天蔽日的混沌裏。

但是屢次三番的自滅自毀、鍥而不舍的詛咒侵蝕,均無法真正送他走向末路。

身體強大的自愈能力時常阻攔。

與此同時,不知是否屬於苑往歲的潛意識一直在耳畔低語。

他不想死,他想活著。

活著回家。

而浮金州的亡靈們時常祈願。

他們也不想死,他們,也想活著。

活著回家。

那麽……

一起活下來不就好了?

他這麽想,也這麽做了。

然而,礙於力量限制,他只能截取浮金州的某一時段覆刻。

即便如此,也已足夠。

求生的亡靈們沈浸於虛構的真實,他們在浮金州毀滅前的一個月裏,一如往常地生活。

死氣沈沈裏,竟滋長另類的勃勃生機。

最初,五十弦還為重新煥發活力的浮金州感到過欣喜。

時間一久,百態盡顯無趣。

這一晃,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的時間裏,他將這絕望慘敗的一月旁觀了成百次。

理智被扭曲,感情亦麻木。

若他的生命留有盡頭,或許還可等待一個仁慈的終結。

偏偏他為苑往歲做出的選擇是長生!

於是,浮金州的所有,連同他破碎不堪的執念一起,化作時間長河裏永恒的一角。

循環,一切奔向永無休止的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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