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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有執皆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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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有執皆妄

“她怎麽回事?”周中陽問童離, 語氣既擔憂又含著質問。

童離卻很平靜:“慌什麽,蚩尤環在她身上,安心等著就是。”

見周中陽忍下了要叫醒陸靈蘊的想法, 童離又回了一眾人身邊去。

周中陽此時才發覺,陸靈蘊身旁有一只雕花古銅小熏爐,鏤空的爐蓋中, 絲絲縷縷升起一股檀香。周中陽家裏兩代女主人好香, 他打小聞著, 鼻子也就挑剔, 眼前這香味可不大純,仔細嗅還有股怪味兒,像是摻了焦腐雜質的劣質香。

山裏的夜晚挺冷, 陸靈蘊這樣席地在石頭上坐一晚怕是要受不住, 他心疼她可又不敢動她,想起包裏還有件厚衣服,就想著拿來給她蓋一蓋。回到大夥睡覺的地方,一眼就看見童離坐在睡袋裏, 她倒是很知冷知熱。

周中陽從包裏拿了衣服,走了兩步又停下, 望著童離身旁那只一模一樣的小熏爐說:“點的什麽香, 一股腐朽味!”

“鼻子倒是好使, 魘魂香!”童離說著又撥了撥爐中香粉。

周中陽拎著衣服去給陸靈蘊蓋上, 不一會兒又返了回來, 往童離對面一坐說:“你這香, 是不是有什麽名堂?”

“什麽名堂?”童離反問。

周中陽又問:“我們都睡了, 你怎麽不睡?”

“我要是也睡了, 你們八成就醒不過來了。”

“什麽意思?”

“魘魂香, 又叫魅骨香,屍魅的魅。它是用已開靈智的亡人屍骨取的,我師父一共也就留下這麽點。這香一旦燃起,香盡之前,被香氣所攝魂魄不受冥府管攝,今晚這香是保你們命的!”

“你是說,我們睡著了會有危險?”

童離打量著熟睡的眾人說:“這裏雖然是人為設的局,但既然有黃泉路、忘川河,就會有引魂使,魂魄到了這裏就得按規矩走一遭往生路。睡夢中的魂魄,會看到自己的三世因果,知道自己的來處和去處,會恐懼、會憤恨、會遺憾、會不甘,但都會被餵孟婆湯忘卻前塵舊恨,然後被引渡。香滅之前,無論魂魄是渡河而去,還是落入忘川,睡在這裏的肉身都不會再醒過來。”

周中陽此時才有了些許後怕。他想起剛醒來時的那種感覺,心痛、絕望、害怕,心臟砰砰直跳,臉還是濕的,說不清是汗還是淚,亦或是別的什麽東西。

他說:“可是我不記得你說的這些,什麽來去因果。”

“你當然不記得,誰能允許死而覆生的人記得陰司的事?即使有些模糊印象,也會覺得像是噩夢一場。再者魘魂香燃著,你可以理解為魂魄催眠,這樣主神對所見所聞就不會太過敏感,以免受不住,即使醒來也會瘋傻。

周中陽望著那香若有所思,問她:“那她呢?她有危險嗎?”

童離朝三生石邊看去,黑暗中只能見到一小團影子,一動不動。

“她也是個守護者……蚩尤環在,她的魂魄不會走往生路,是安全的。”

周中陽聽得似懂非懂,但她是安全的,他就放心了。

他又悄無聲息地回到了陸靈蘊身邊,她面上並沒有痛苦之色,呼吸也平穩,只是眼角的血淚似乎又多了一些。他想給她擦一下,但又怕影響她,看了一會兒,只能挨著她坐下來,時不時看一看熏爐中的香,盼著天快點亮,盼著香快點燒,盼著大夥平安,盼著她快點醒過來。

龍煜是第二個醒來的,他睜開眼後良久沒有動作,童離喊了他好幾聲,他才把虛無的眼神挪到她身上。看到童離送過來的符水,他只淡淡說道:“我用不著。”

童離端著碗楞了會兒,倒也不勉強他,又坐回了原處。

隨後圖戈、三個特種兵、四個孩子也都陸續醒了過來,只有陸震還在睡著,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

天光微微透亮時,兩只熏爐中的香已經快燃盡了,而睡袋裏的陸震依然沒有動靜,陸靈蘊那頭也同樣沒有醒,但是兩行血淚已經快要滑到嘴角。

周中陽跑過來找童離,想問問她怎麽回事,卻聽她守在陸震身邊輕嘆:“真是想不開!”

就在爐中魘魂香的最後一縷香氣散盡時,陸靈蘊突然睜開了眼,一口血噴了出來!聽到聲音的周中陽立刻又跑了回去。

陸靈蘊緩緩起身,可能是腿有點麻,她扶了下身後的石頭,才一邁步就又是一晃,被周中陽扶住了。

“去看我師父。”她說得有氣無力,可能是覺得視線不清,擡手揉了揉眼,發現手上有血。

“沒事。”她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身邊的男人聽的。

陸震這邊童離已經取出了一盒特殊的長針,針柄是金色的,細看還帶有一些覆雜的圖紋。眼看著熏爐中的香要燃盡,她這是打算強行留魂!

也就在這時,陸震緊閉的眼皮動了下,終於有了點反應。

“陸爺!”

“師父!”

大家七嘴八舌喊他,陸震終於睜開了眼。

童離明顯松了口氣,但臉上隨之就又浮現出一抹嘲諷:“想不到你才是最沒出息的那個!”

“童離!”龍煜輕聲喝止。

童離哼了一聲不以為意。

陸震緩緩坐起來,望著童離只說了句:“辛苦你了。”

又滿目疼愛地望向嘴角帶血的陸靈蘊,摸了摸她的頭。

陽光從茂密的蒼幕中透過來,穿過薄霧,朦朧而安靜。

兇險的一晚終於過去了。

陸震起身安排新一天的計劃,前方是水路,得紮筏子過河,毒蜂帶著幾個男生去弄,周圍木頭多的是,包裏也有登山繩,並不算難事。白宣、丹粟生火準備熱食,陸震讓一宿沒睡的兩個孩子趁機瞇一會兒,他和圖戈沿著河道去勘察環境,血鶯寸步不離地跟著他們。

陸靈蘊閉眼躺著,有些無力地對童離說:“其實你不用太耿耿於懷,與我師父有糾纏的只是童伯恕,不是你師父。”

童離趟在她身邊,漠然地望著頭頂的枝丫,腦子裏全是那個漂亮少年。

他不戀女色,卻惟獨對一個叫做陸震的人有興趣,為他甚至不惜舍棄自己好不容易修來的一魂,可那個叫做陸震的人,卻什麽都不知道。

昨晚她燃起魘魂香,對陸震是存了一些私心的。其他人的夢裏要麽有她要麽有陸靈蘊,必要時會以各種形式出手幹預,惟獨陸震的夢裏,沒有三生石,沒有忘川河,沒有孟婆,更沒有接引,有的只是一片混沌。他的主神半昏,在那樣的環境裏,會勾出他心底最深的執念。他會按著自己潛意識裏最放不下的事衍化夢境。

童離發現他一整晚都在找一個叫做童伯恕的人。

而那個人,的確不是她的師父。

童伯恕,只是被那只魘吞噬而無法消解的一縷執念。

如今這縷執念,在上一次他們出天谷時,童伯恕已經還給他了。

童離覺得自己有些可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有執皆妄。

再次上路,一行人分乘了兩只木筏,陸震讓人在每只筏子上又豎了根細桿,在每根桿子上掛了一枚銅鈴,稍有動作,那鈴鐺就會輕鈴鈴地響。

有了荒屋中的經歷,毒蜂知道這玩意兒跟那些看不見的東西有關,上一次他就中招了,這會兒就很小心,問道:“陸爺,掛這個,是因為周圍有臟東西嗎?”

陸震說:“這東西不是為防東西,這是引魂鈴!”

“引魂?引什麽魂?”毒蜂略有些緊張,這不就是主動招鬼嗎?

陸震說:“給我們自己引魂!”

他倒不是故意嚇他們,而是這個地方是冥路,特別是經歷昨晚兇險的一幕,大家的魂魄不穩,很容易發生丟魂的事,所以這枚引魂鈴,就是告訴魂魄,跟著走,別走岔!

掛好鈴鐺,陸震和圖戈帶著龍煜、童離、血鶯和毒蜂在前,其他人乘另一只筏子在後,順流而下。

耳邊時不時傳來清脆的鈴音,陸靈蘊抱膝坐在筏子上,望著前方木筏上師父的背影出神。他來此是為了童伯恕,可童伯恕也不過是個虛妄的念想。此行若見不到他,師父或許會失望,而若是見到他,也不一定就會欣慰。

越往前走,河道越開闊,水流也放緩了,木筏駛出了茂密林子,河中再無聳立著的高大樹木,天光大亮,陽光鋪撒下來,一時還顯得有點刺目。這種明亮,讓久處暗林中的人都有點興奮,好似從暗無天日的陰司又回到了陽光之下。

白宣探著頭打量河中有沒有魚,被青墨擡桿濺了一臉水,她追過去嬌俏地給了他兩巴掌,青墨只是笑著並沒有躲。

若不去想此行的目的,湖光山色,情真意切,倒是無邊美好。

她望向撐筏的周中陽,他眉目溫柔耀眼,朝他寵溺的笑。

她也笑了,心下卻莫名有點難過。

大約是感覺到了前方還有道視線透過來,陸靈蘊擡眸看去,正對上龍煜的目光,男生們在撐筏子,他手裏也有一根桿子。她指了指自己的胳膊,提醒他當心傷口,龍煜彎唇朝她點了點頭。

一路湖光山色,讓大家緊繃的神經都有些放松。木筏行至兩坡壁中間,河道又開始收窄,筏子開始在兩岸的陰影間穿行。

“雪寶!”銀蛇突然大喊了一聲,指著斜前方岸上的叢林說,“我看見了雪寶,他在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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