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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榮清,你有事情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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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榮清,你有事情瞞我。”

風采青一悚, 強作鎮定:

“……是,陛下明鑒。”

他知道,與這件事一掛上, 事情就該往大了說了;

可是與此相關的,恰巧還是他那些最不足道、最卑劣自私的小心思……唉。

若是跪下, 似乎顯得太過心虛了, 不像正人君子;

但要是不跪, 又難以確認聖人此時的態度。

帝師卻適時笑著開口:

“你不要怕,並不是責問你。”

“鯉池裏那些消息,本也是沒有打算瞞你;你替我與陛下辛苦做事, 自然是知道越多才越方便。”

若不是故意要他聽說,就算風采青把墻撓穿了也未必能得到一點兒風聲。

“倒是他們都讚你容貌清新,做事穩妥,紛紛和我說喜歡你呢。”

“可只有一點——話太少了些。整日悶悶的,冷著個臉, 也不知在想什麽。”

“現在倒是知道了,是惦記著呢……嗳,難為你這樣多情。”

沈厭卿擡手搭上那鏢形武器的柄,作勢勾緊要向外拔,卻被姜孚打斷:

“老師,學生來吧。”

“?也好。”

沈厭卿想說自己好全了的話在心裏轉了一圈,還是沒說出口。

他估摸著,姜孚也並非是為了怕他身體弱力氣不足, 只是想盡學生的本分。

那他何必不願意呢。

他揣起手, 笑吟吟讓開了位置。

卻見學生以食指在墻上做抵, 其餘四指捏住鏢柄,似乎不費什麽力氣就令那銀藍色的薄刃退了出來, 穩穩握進手中。

沈厭卿適時滿意點點頭,全當是捧場,果然掙來學生一陣難為情。

風采青則瞪圓了眼,一副震驚慘了的模樣;

幾乎是連連往後退了兩步,險些就要俯身拜下去。

沈厭卿還道昔日並不曾見他是個愛溜須拍馬的,怎麽此時好像有楊家人上身一般;

卻聽這小禦史羞愧道:

“微臣不敢相瞞於陛下和帝師。”

“實是昨日無聊,又好事,不自量力試了許久,又勞煩了許多位太醫……都沒有能扳動半毫的。”

昔日聖上為皇子時,確有些天生神勇、善用重弓的傳說;

不過既然踐祚,除卻每年禮儀性的儀式,及例行的圍獵,就未再見過聖上顯露此方面的能力。

那二樣都是先做著,由後面人任意編排的,自然也並無多少人真心相信;

——不是說不信陛下神武,只是作為庸俗之人難免少些覺悟,不能很好地接受和理解事實。

是他們的問題,是他們的問題。

聖人對他這樣的奉承倒是不放在心上,施施然將手中東西遞與他;

他惶恐去接,卻沒有接到。

但見陛下的手停在了半空,轉頭去問帝師:

“老師的意思,是要交與他麽?”

風采青表面不顯,心中驚濤駭浪:

聖人自崇禮二年親政,向來事事確認穩妥後親自拍板,從未見過中途後悔的;

如今卻為了問帝師一句……

帝師溫和嗓音響起:

“是,給他吧。”

風采青如釋重負,再三謝恩接過,捧在手裏。

沈厭卿見了他這副模樣,心中有感慨,不由得多補上兩句:

“這些舊物,歷來是誰愛惜就交給誰的。”

“我那兒堆的有些太滿了,能由風經歷保管一件也好。”

風采青深深低頭:

“臣一定……一定不負陛下和帝師厚愛。”

“但不知此物保管起來可有什麽註意或是禁忌?臣見識不廣,未能了解過武器一類的保養……”

可有什麽要擦的油?要用的鞘?擦拭用的絹?不能碰的水?

畢竟是禦賜——他不知用這個借口是否有些對聖上不敬,可潛意識裏已勸自己接受了。

帝師噙著笑意搖搖頭,目光和善,卻不知為何讓他覺得有些背後生寒:

“並無。”

“刀劍造來便是用的,自是愈沾血愈利。”

……

有人愛華服,有人愛美飾;

有人追求傾城美色,有人天生便有一條饕餮的舌頭。

人人都有向往之物,見之則喜,不見則憂。

若是猝然得了許多,便幸福得飄飄然,只因欲求得到了滿足。

初生而無色無染之人,便是如此。

倘若一直索取,一直渴求,甚至到了貪得無厭的地步;

便要傾軋他人,爭搶俗物,成了比禽獸還不如的嘴臉。

倘若人人都如此,就將成生靈塗炭之局面。

但,上古有聖人制禮法,傳經書;

令萬民得教化潤澤而化性起偽,互敬互愛,慎獨而克己。

約束了貪欲,人心中理順了可為與不可為之事,才得了世間和樂太平。

楊駐景抽箭,搭弓,拉作滿月狀。

貪求無度,並不能得圓滿;唯有著衣冠而奉禮義,才能當真問心無愧。

喜愛殺生又如何呢?

楊家人忠於聖上,服從聖上;

天家指向哪裏,他們的刀和劍也就指向哪裏;

全心聽從,絕無猶疑。

殺星又如何?

掌在聖人手中,便能做聖人最利的刃。

他松指,白羽飛射而出,正中百步以外靶心。

箭桿穿過厚厚茅草,又飛了幾尺,才終於緩緩落下。

楊榮清在一旁撫掌,適時笑道:

“兄長的弓術又精進了。”

楊駐景將弓收到背後。

他臉上的傷痕已全然愈合了,留了一道淺淺的疤。

若按年輕人的活力,一冬一春便可消去了。

再者,也並不醜不兇,只是與眼瞼平行的一道;

配上那副英氣些的面容,倒還有種淡淡的妖異感——像只緊閉的眼睛,不知何時便要猛然睜開。

忠瑞侯世子走到胞弟身前,認真道:

“榮清,你有事情瞞著我。”

他沒有提父親,他仍記著那句“你我之外皆是外人”的怪話。

雖對其中含義還懵懵懂懂不甚清楚,他卻也並非不願順從一下手足的心意。

楊榮清神色平靜:

“並沒有這樣的事,是兄長多心了。”

“不要叫什麽‘兄長’了,叫哥——怪我記性不好,竟不記得你是什麽時候開始端起來的。”

而今長身玉立的如玉少年,當年也不過追在他後面喊哥的小屁孩而已。

楊駐景想,在他眼中是一直不曾變過的;

到底是何時開始不一樣的呢?

“你既然心中坦蕩,為何送我東西?”

“那一件披風,哪怕是在京中也稱得上珍貴,你又是如何得來的?為何不自己留著?”

楊榮清只淡淡聽著,語氣不緊不慢,眼神卻有些冷硬,叫人心裏硌得慌:

“兄長才是世子,是嫡長。”

“若有什麽好東西,豈不應先著兄長來麽?”

“榮清為幼,居下位,自然不敢獨占寶物。”

楊駐景抿了抿唇,伸手去扳他的肩膀,卻被躲開。

“你——”

“兄長若是沒有其他要緊事,榮清便先告退了。還與荊侍郎白侍郎有約,不能遲了。”

他才轉身,卻聽楊駐景又在他身後道:

“……臨行前,姚伏要我當心你。”

“聖人賜給我弓,賜給你甲,也有許多流言蜚語。”

“可是你分明清楚,也說了,‘都是外人’;”

“難道真要為了他們那些卑劣揣測,令你我二人離心?”

楊大公子這一番剖白已是將話說的不能再說,只差要把心掏出來給人看看;

時局緊張,事情境況也都越來越差;

一切都如繃緊了的弓弦,連有揮戈駐景之勇的人也不能安心。

來邊疆本就不是什麽好事,他已承擔不起更多損失了。

事情都還未發生,他也就不能做什麽;

可是若是等到弦滿而折,萬物入局,那就是積重難返之勢。

天地將崩,狂濤卷岸,無人可自保於風雨;

便是他有再多誠心赤血,恐怕也難以挽回一毫。

只盼……

楊榮清卻只如沒聽見般,頓了頓,就離去了。

……

楊二公子回到自己的住處,見到已有人影在窗前等他。

他心情算不上太好,開口比方才還要難聽:

“我已經答應你們了,為何還是糾纏不休?”

人影轉過身,臉隱在面罩裏:

“哼……近來又要加防,往後可都進不來了。”

“為什麽要來?自然是不放心,不信任你。”

楊榮清別開臉:

“做如此齷齪之事,竟也敢要求別人守信麽?”

那人低聲笑起來:

“‘齷齪’……?楊二公子可是還沒睡醒?”

“若是真自心底瞧不起這勾當,起初便不要動心。”

“你兄長壓了你十七年,你爹娘都要犧牲你為他做襯;你不過是想取得原該屬於你的東西,為何如此唾罵自己呢?”

楊榮清冷臉不語。

“你動搖,我們也並非不能理解。”

“這事情確實危險,可是一旦成了,你從此就是無雙的尊貴了。”

“隔二三天便進宮面聖的會是你,受賞漆弓的會是你,能得沈厭卿維護的也是你;”

“若是理想些、圓滿些;待到事成,立於百官之前掌無盡權勢的也將是——”

“……住口。”

“唉,好吧,你要做孝子,我們也強迫不了你。”

“可是得給你提個醒兒:萬事萬物但凡染了塵,便任如何描畫也不能圓滿了。”

“倘若你背了不悌的罪——放心,只有你知我知——那,‘孝順’的牌坊,即便是給你送到府上,送到門裏,你也未必能受得安心吧?”

“——唉,全當我多嘴。”

“事情都是你想、你做,我們不過熱心搭個手罷了,何必多言多語呢。”

“到頭來,倒還要遭你的埋怨……費力不討好。”

“若非看二公子實在有志而難成,令人扼腕,誰願意受你的冷眼呢?”

楊榮清沈默聽了半晌,忽然道:

“你們是惠親王的人?秦家?”

那人一頓,語調猝然沈下許多,只是仍撐著副輕浮樣子:

“並不是,楊二公子切莫多想。”

是了,他沒有證據。

但……

“與你說了許多好話了,你也該適可而止。”

“不要妄想還能收手得個幹凈。那日楊駐景遇襲,你恰好在門前等,你猜他疑不疑你?”

“說的是天花亂墜,什麽兄弟同心……倘若這也能算數,那人人吐出個字來都能在地上砸出口井。”

“楊二公子自幼聰慧,應當也能想清楚。”

“…………”

楊榮清閉了閉目。

他看見對方腰間的匕首了,他也穿著軟甲。

可是……

“我會做的。”

他還是張了口,把那句可恥的話慢慢說出來了。

那句話梗在心裏,就像是團淤泥;

吐將出來,淤泥就落下來,灘在地上,看著他。

“……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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