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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他兄長不知是瘋了還是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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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他兄長不知是瘋了還是怎的。

“?!”

白蓉鏡急忙回頭去看主帥的表情, 卻見這位國舅爺一臉平淡,絲毫不當是有事。

如此淡定,難道兒子是撿來的不成?

於朝堂, 於軍營,他都是下官;

這時候, 大人不說話, 他就得替著問了:

“情況如何?可有人受傷?”

他神色迫切, 急急往前兩步,倒不是演的;

實是在朝堂待久了,雖一直在兵部摸爬滾打, 但還是第一次見真刀真槍的場面。

真要較真算來,這還是和對面第一次交手;

規模雖小,卻容不得不重視。

那傳信兵將領上插的鴿羽一拔,往地上一丟:

“敵人十數個,全殲;”

“我方巡哨僅楊大公子受了輕傷, 他人無礙,如今已在回程路上了!”

小侯爺受了傷?!

白蓉鏡又一個猛回頭,仍看見國舅爺不緊不慢喝著茶。

不是,這時候這位二世祖又不是你們楊家的寶貝疙瘩了?

他心裏重重嘆了口氣,七上八下的,又皺著眉問:

“如何傷的?要不要緊?”

“這……”

主帥此時終於舍得出聲,茶碗往輿圖上一擱,哼了一聲:

“怕是放在別人身上, 根本算不得‘傷’吧。”

那根鴿子羽一看便是督軍太監寧蕖那薅來的, 是誰插的一想便知。

……

楊駐景確實受了傷, 雖不大,卻很險, 並不像他親愛的爹揣測得那樣矯情。

對面的韃子看準了他是領頭的,一支羽箭飛過來,瞄準了他眼睛;

他閃得快,只箭尾在他臉頰上割了一道。

——幸而是箭尾,他常聽說這些混帳東西在箭頭上淬毒。

臉上疼,他顧不得,搭弓一箭穿了對面喉管;

那韃子從馬上栽下去了;

他又兩箭,又是兩人。

聖人賜的弓力道剛好,承得住他的力氣;

一中,便是箭身全穿進去,只剩箭尾卡在外面,任是什麽甲也撐不住。

他隊裏的人雖都是精銳,反應仍比他慢半拍;

回過神也都抽出武器來迎上去,算是穩住了局勢。

兵器新而銳,人又沈著,贏得不算太難。

待楊小侯爺晃晃悠悠回來時,臉上的傷口都差不多凝上了;

只有一道血痕淌下來,幹涸在臉上,襯得那道橫著的紅褐色像只閉著的眼。

楊榮清得了消息,終於不再躲人,早早在營門口等著;

倒是破天荒也穿了甲胄,像是等不到人就要搶馬出去找了。

不少人在遠處暗暗嘆著兄弟情深,楊榮清也不理會,只抻著脖子往外盼。

盼到了人,人身上倒濺了半身血。

楊駐景一見著弟弟便立刻下了馬,手上還拎了顆頭,神情興奮小跑過來。

周圍人都讚他們這一次小遭遇戰贏的漂亮,小侯爺卻擺擺手客氣兩聲就誰也不再理,只找自己的胞親兄弟。

旁人看不出,楊榮清卻看得很清楚:

他兄長的眼神不對勁。

仍是亮的,仍轉的很快,含著說不盡的沖動意氣;

卻和往常都不同。

少了點什麽,又多了點什麽。

他聽說許多人第一次殺人都受的沖擊很大,一時間精神錯亂了的也不是沒有;

這一支隊伍其他人都是經驗豐富的老人,本想著專護著主帥家公子見見世面的,沒成想要真的與敵人動手。

而楊小侯爺又偏偏爭氣,臨陣不畏,占的功勞大;

同隊都道他是天生英勇,只顧著讚賞,哪裏有人關心這些?

楊榮清不知自己在胡思亂想些什麽,此時竟伸出手,去扶這位向來比自己膽大了不知幾十幾百倍的兄長。

楊駐景也果然搭上他的手,神情興奮,問他:

“爹呢?”

“……爹在主營。”

“我去找他,你和我一起去。”

他兄長不知是瘋了還是怎的,或是對自己的動作已經全無覺察了,竟把手裏的東西往他懷裏塞。

——血淋淋的人頭,眼睛還沒閉上,是渾綠色的。

難道他也被影響,一起瘋了麽?

楊榮清來不及多想,手比心快,回過神時竟已接過了。

韃子的頭發是卷的,又硬,紮成辮子仍然紮手。

“……”

楊駐景見他接了,就喜笑顏開,像是送出了份精心準備數年的禮物;

滿手黏糊糊的血,就來拉他:

“走。”

那顆人頭一到他手裏,他就好像也魔怔起來,不知自己身在何地今夕何夕了;

身體也不受控制,分不清是想不想去,已先往後撤了半步,行一禮:

“兄長去吧,恕我不能隨從。”

他兄長的表情又困惑起來,幅度大得有些誇張;

楊榮清就更加確信了:對方此時的狀態絕非正常。

好像又遲鈍又靈敏,不緊不慢,又有些用力過猛;

眨一眨眼睛、臉轉個角度,都像是使了全身力氣。

還是快讓爹看看吧,爹總有辦法的。

楊駐景也不強求,搓了搓手上凝固的血,撲落撲落,神神叨叨地走了。

楊榮清嘆了一口氣,轉過身,去問那些老兵:

“勞煩,這樣東西該放在哪?”

那些久經沙場的精銳兵士卻都見鬼似的看著他,縮在一起,給他指了指登記的地方。

如此一個白面書生似的長相,又沒殺過人;

竟能如此平靜地拎著人頭,好像拎著半棵白菜似的。

果然是虎父無犬子,楊家兩位公子看來是沒有一個善茬……

……

他撩開門簾,主營裏竟只有爹一個人。

爹是在迎接他——不對——也可能是要罵他打他了。

楊駐景強行鎮了鎮將要沸騰起來的心緒,規矩行禮,稱聲“主帥”。

軍營裏哪有父子呢?

該怎麽叫,就怎麽叫——不過,軍營裏應當是可以有兄弟的。

他每天榮清長榮清短的,也沒人不許他叫。

主帥本面向著墻上掛的輿圖,聞聲頓了頓,才緩緩轉過身來看他。

繃著表情,明暗不定,問他:

“你殺了幾個?”

為何只問他?

還有那些叔伯們,不對,或許,該叫哥……?

他神游天外,只聽見自己說:

“四個。”

“前三個、用的是弓;”

“最後一個靠的太近,就拔了他的刀。”

那人貼近要撞他的馬,卡住了他出鞘自己腰刀的角度。

他掃了一眼,拿弓抵了一下;

一伸手,便也就摘到了。

“……很利,好用。”

他低著頭,瞪著眼,說的是那把刀。

砍頭很快,只一下的事兒,那些卷毛就揚起來了;

可惜砍過後就豁了口,此時應當正在戰利品堆裏萎靡躺著。

主帥仍盯著他,他沒擡臉也能感覺到。

軍營中,末將回話本該直視上級的;

他這樣本該受軍棍的,可是他立了功……立了功?

對,立了功。

他在心裏點點頭,給自己看。

“感覺如何?”

爹問他。

這一次是爹了,主帥不會問一個小千戶這種話。

殺敵是天經地義的事,殺人卻不是他一個小孩子家該習慣的。

“…………”

楊駐景低了低身,有些駝背、佝僂,頭也低了低;

眼神從左邊飄到右邊,又原路飄回來,張張口,說不出話。

於是他又擡起只手,搭上鼻梁,半捂著臉,但不遮眼睛——又快速眨眨眼。

總之只是竭力裝出在思考的樣子,讓對方看;

其實自己心裏明鏡兒似的,腦子根本一點也不曾轉過。

怎麽回事呢?

他素來是被人當傻子,可是此時卻好像真傻了,一個詞兒也吐不出來。

“我問你,感覺如何?”

爹說第二遍,一般就是他要挨打了;

可他寧可挨打,也想這麽一直啞著。

要是寧蕖在,寧蕖或許能把他撈出去……

唉,寧蕖好像忙什麽事兒去了。

先前拔了鴿子毛,惹了人家不高興,也冷臉對他。

他拿舌尖蹭了蹭上牙膛,又咬了咬。

還是說吧。

自己總歸是親生的,又沒抱錯。

娘說他眉眼最像爹……

他魂已飄到了家裏的小廚房,身子還在這站著,不得不開口:

“我覺得……很好。”

這就是他全部想說的了。

這句話早措好了,不必想就成了型兒;

在他心裏翻來滾去,撲騰著,像油鍋裏炸起來的水滴;

不說出來,就燙得人齜牙咧嘴;

可是說出來,就怕有更可怕的事情發生。

他怕爹誤會——其實沒什麽好誤會的,只是他非這麽怕著——又緊接著找補道:

“能殺敵,立了功,是末將的榮——”

“很亢奮,喜歡血噴在身上的感覺,甚至想再看見更多,對麽?”

楊家的家主、這一代的忠瑞侯、聖人欽定的北伐軍主帥盯著他,不緊不慢地說著。

“…………”

“……是,爹懂我。”

楊駐景將頭低得更低。

那些殷紅的東西,分明流動時是粘稠的;

可一噴發出來、飆在空中,就好像比水還稀薄,比酒還清亮;

烈火一樣的顏色,烈火一樣的溫度。

粘在他身上,他也就像個紙撚兒似的灼灼燃起來,飛速地燒;

這種不合時宜的興奮蔓延得太快了;

接管了他的心、又接管了他背後那根脊梁;

如有電逝,如有雷奔,穿梭在他的肌膚下,挑動著他的眉尾眉心。

他覺得不夠,他想要更多。

奪去他人生命——這過程太詭異了,快得嚇人,和慢吞吞的衰亡根本不同。

他的手不抖,只有漆角弓、胡刀、和箭筒裏的箭朝他叫著:

沒看夠麽?那為什麽不去追求更多呢?

催促的那樣急,那樣不通人性;

好像他這個人天生就頑劣,天生是要取別人性命的。

左眼下的傷浸了汗,火辣辣地疼,他想照一照鏡子看看自己是否破了相,可這兒沒有。

他只好怔怔又擡手,又摸自己的臉;

血痂被蹭開了,往外滲水兒,更加的痛。

有幾個迷茫的、困惑的、螢火蟲般飄著的字,從他齒縫間擠出來:

“……但我不應該害怕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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