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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你記住,要做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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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你記住,要做君子。”

沈靜夜色中, 鹿慈英低低地笑起來。

這笑聲並無被指摘的羞愧或是不安,而是清澈明亮,像個少年——他確實還勉強稱得上是少年。

“叔頤會因此而怕我麽?”

雖知道對方背對他看不見, 沈厭卿還是做了個搖頭的動作。

“不會。”

“我沒有資格怕你。”

死在他手上的人數也數不清,他又哪裏配得上去說其他人呢?

鹿慈英又劃了兩槳, 動作很快, 令船輕盈地向前沖去;

隨後就一轉身, 瀟灑地把槳丟進船艙,也不顧水——一甩衣袖,坐下了。

“那就足夠了。”

他指間的紅線纏得比以往還多, 竟不影響動作,只是沾濕了墜得更實了些。

玉珠盈了水,更清更亮。

沈厭卿也並不想去問對方手刃了何人;

文州潛在的禍亂想要按住,就總要有人死。

只要不是他們的人就行——若有那種意外,沈家的眼線早就報上來了。

因此鹿慈英的劍所見的血, 多半是內賊或是惠親王舊部的;

又或者該說是……秦家?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總讓姜十佩一個死人背這個罪名也不大好。

更何況,還有姚伏之前密報的事,只是還不到拿出來見光的時候……

鹿慈英卻似乎很有聊天的興致,盤膝坐好,眼睛很亮地看著他:

“該我問你了。”

沈厭卿倚著船舷坐起,也回望他:

“哦?”

“六年過去,竟還有不清楚的事情麽?”

“倒是我小看了慈英你。”

若是以前, 他定會在這裏打趣一句“太子殿下”。可他現在又是朝中的人了, 不能再如此講話。

鹿慈英捧起槳板, 小心拂下上面纏的水草,丟回水中, 眉眼間盡是不知原因的笑意:

“這世上,哪有金湯一般的事情呢。”

“難不成叔頤厭倦了,不肯再答我?”

“——也好。”

“能讓你欠我些東西,亦是不錯。”

沈厭卿搖頭:

“是我不對,有人要和我講些鑲金帶玉的話,我卻不領情,真真是不解風情。”

“你問罷,我仔細聽著,絕不多一句嘴。”

鹿慈英背著水天之間的分界,月輝輕輕描著他的面龐,在他笑起時的臥蠶上點過兩道亮光。

彼時彼刻,這小舟好像真脫開了世間的一切禁錮,只漂在水上。

天上有幾縷淡雲,有黑有白,交纏在星鬥間;

映在湖面,於是他們也就從雲中行過。

慈英太子的水紅色披帛此時竟應了那個“水”字,淺淺蘸在船邊,潤濕的痕跡靜悄悄向上蔓延著。

一切都如此安靜,如此寧靜,如此寂靜;

叫誰也不許打破。

唯有最為淡漠的嗓音響起時,才能融進這無垠的黛藍色裏。

“我教稱我為‘神王太子’,因此朝中才常以為我們暗藏反心。”

“可我以為,世上只有你一人才會懂。”

“——叔頤眼中,所謂‘神王’,應是何人呢?”

不知為何,沈厭卿聽到這個問題時,竟絲毫不覺得奇怪。

確然如此,鹿慈英已將一切秘密都向他敞開過了,只剩下最後一件要緊的事。

他早有猜測,但,倘若他點破……

他能給對方自己全部的信任,但事關朝廷,事關文州,他就不得不多保守些。

知己之情固然重於千金,可他自己的事情總該是放在那些東西後面的。

沈厭卿沈吟,讀不出鹿慈英此時的神情是否該被稱作“失望”,但他終於等到對方加上的那句話:

“今夜過後,慈英太子教再不會有一副新畫卷,皪山上也再不會多住一個人。”

入夜正是處理事情的好時機,沈家和文州守軍都應當已經出發了。

動作快些,天明前或就可結束。

“我知道,有些事情只說是沒有用的……但這一次,你們真的再也不用為此勞心傷神了。”

“我又答了你一個問題,叔頤。”

鹿慈英靜靜地看著他。

沈厭卿並不敢面對自己這堪稱是背棄或是逼迫的行徑,只好裝作遲鈍讀不懂氣氛。

他垂下眼睛,吸一口氣,又嘆一口氣。

有些舊事,本該被歲月的塵土掩過去。

可是天爺偏偏喜愛玩弄人心,要留一個活著的樁兒記著,什麽悲苦都往上纏。

“景隆昏庸無狀,失盡人心;縱然有人思念故國,也不該以他為念。”

“以厭卿愚見,所謂‘神王’,應當是……”

“榮寧。”

……

榮寧生在那樣的亂世,經歷那樣多的烽火;

生前權勢滔天,掌著千萬人性命,幾乎與皇帝平分天下;

下場卻潦草,連埋骨處都不知是否有個孤墳。

她的一切都被歪曲,被抹去,被消融;

竹汗未幹的史書說她貪奢無度,說她心狠手辣,說她誤國誤民。

她的府邸分明一派清新高雅,明眼人都能讀出其主人必是六藝俱全的高士;

可是如今連三歲小兒都在傳言,裏面的院墻拆開來盡是人骨和黃金。

這背後的事實其實很簡單,誰都能輕易猜透,只是無人肯說:

掌權者,或者更精確些——當今聖人的父親,威武揚名於世的先帝,泱泱大楚的開國皇帝——竟害怕她。

怕她的事跡傳出來叫人心信服,怕她的節操打動了朝臣令他們敬畏,怕她的才華廣播於世間引來無數人仰慕。

要讓坐穩了江山的帝王都畏懼,那麽也就只剩下一種可能:

——她也具備成為帝王的資格。

……

“時局傾斜,戰火四起,朝臣逼迫之下,景隆本有意禪位;”

滿朝堂的男子,竟沒有能救朝局於狂瀾的,慌亂之下將希望都壓在了這女攝政王身上。

“但母親深知國祚氣數將盡,不願再生枝節,令社稷多添動蕩。”

史書上雖並未無有前例,可是驟然改天換地,只會給更多人起事的借口。

榮寧手中的權力既夠她做想做的事,她也就不再貪那一個名頭——那個世上無人不夢寐以求的名頭。

明面上,她指揮那些殘弱的軍隊,哪怕榨幹他們最後一絲力氣也要多撐一日——這並不算無理,社稷即是被他們硬生生吃空;

暗地裏,她早預備下手段,盡量使無辜之人不必在城破的日子被濫殺於劍下。

凡是擔憂自己被新朝所害,或是不願屈於新朝的;

待到戰火平定,無論出身,都可以借一個“康”字,做她的親人,求她的庇護。

她在朝中清除積弊,力斥頑愚,抵擋無解的頹勢;

回到宮外又重置田產,留存私庫,作為被保護之人存世的依憑……

慈英太子教就是從那時興起。

慈英太子,慈英“太子”,原本真是能做太子的。

可是大廈將傾,他也就被母親捏作了一個空有神性的面人,去做一根軟綿綿的支柱,去撐著早就蛀空了的王朝。

未必有用,也未必長久;

可是既然有一點希望,就不能被放過。

鹿慈英沒見過父親,七歲上離了母親,遙遙離開京城被送到文州去,由宗親撫養長大。

他所說的,所學的,所見的,都是如何去扮好母親作下的那一副畫像。

儀態如神仙在世,言談如九天上人,但終究都是假的。

他們借用了宗教的名義,卻不是宗教;

為的是知道:

只要人心裏還存著一點念想——哪怕自己也清楚是空心的——就還能活下去。

故國可以不必念著,“教義”可以不必想著;

但人與人的性命,本就都是一樣的珍貴。

……

鹿慈英被送離京城時,回頭問了母親一句話:

母親有今日的勞碌、今日的痛苦、今日的悲哀;

是因為母親是女子之身麽?

倘若她不是長公主而是攝政親王,不是皇帝的長姊而是哪怕最小的一個胞弟;

是否今日的局勢,都能完全不同呢?

榮寧一身戎裝,低下身來,為他理了理葛巾和鬢邊花瓣,又重新幫他系過了冠帶。

她一生都未輸過,一生都殺伐果決;

此刻言語卻溫柔,如日後的慈英教首領一般:

“並非如此。”

“即便我不做長公主,不做皇帝的姐姐;”

“做了親王、做了郡王、做了皇子、做了尚書令;”

“或是為販夫、為走卒、為舉人、為隱士、為世間一切……”

“我都會如此選。”

“國之將亡而不顧念救世救民,卻想著如何竊取國祚,不是君子所為。”

秦家為她縫好了龍袍,擬好了即位詔書;只要她想,隨時都可以對自己的皇弟取而代之。

但她只是下了狠手,毒殺了秦家人。

她不願為了一時的榮華而屈從於外姓,不肯為自己的私欲而玩弄天下人。

姜家的軍隊正向京城靠近,她要殉國,景隆也一樣。

她看著眼前眉目與自己一般無二的兒子,心中多了幾分釋然和安心。

她藏了火種,卻不是為了覆仇,也不是為了將舊宮廷焚燒殆盡;

而是為了希望。

康姓的皇族欠天下人太多,還不清,分不明;

她空有志向,空背負一個姓氏,一身血脈,卻沒有趕上一個好的時代。

天意弄人,她已經盡力而為,敢說問心無愧。

倘若蒼天真的有眼,待到這個秋日過去,應當又是一個萬物生發的春天。

康雪直起身,按著兒子的肩膀將他轉過去,不叫他看著自己,而是看著他即將去的南面。

她的手搭在兒子肩上,十指依舊是丹蔻染過的殷紅,卻沒有留長半分。

她要持劍,持劍才能護人。

金劍穗太重,雖珍貴,卻是累贅;

她就摘下來,放在小孩子手裏,呵著他合上手,握緊。

“……,你記住,要做君子。”

那是鹿慈英最後一次聽人叫他的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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