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除卻帝師的安全,其他的一切都不值得考慮。

關燈
第82章  除卻帝師的安全,其他的一切都不值得考慮。

現如今, 京城與北境的布置已經很完備了:

皇家暗衛接管沈家的情報手段,與原有的監察線並行,負責各處查探搜集;

再由姚伏帶人, 對惠親王殘部進行搜捕,刑訊後立刻正法, 不留風險。

餘霜則正適應著柳矜雲留下的勢力。聖人與先太後也沒有提出交流, 似乎暗中早已約法三章, 不互相幹涉對方行事。

眼下看來,倒是最急不得而放的最長的一條線。

當年惠王勢大,府中門客無數。雖然表面風光, 內裏難免良莠不齊。

明子禮治府嚴謹,但終究沒有百手百眼,管不過來那許多人。

再者,惠王的威勢多借依於秦家;沒有朝中數十位秦家重臣支持,也就沒有惠王當日的威風。

因此, 既接受了這份外來的好處,自然也就不得不承受其帶來的煩惱和苦果。

無論惠王願意與否,秦家對惠王府的滲透比在朝廷更甚,且幾乎難以分辨得出——時日一長,人與人之間都混的面熟,難免就產生了許多新的勾聯。

按照訊問出的供詞,王府中許多人在惠親王新死之時就立刻投了秦家,隱藏起來。

雖然後來有帝師的勢力竭力搜捕, 但秦家一向善於謀算和隱蔽, 加之帝師又在重傷休養之中無法親自帶人;

到最後, 依然有著許多遺漏和誤差。

這些人被重新安插到各個角落裏去,韜光養晦, 成為那龐大世家布下的一枚枚棋子。

誰也不許冒進,誰也不許聲張,只等著最後網織好的剎那,一同掀起幕布。

京城、北境、文州;

帝師、忠瑞侯、鹿慈英。

南北三地三人,同時被拉到了棋局上;

應對之人只要有半刻猶豫,只要做出哪怕一次的錯誤判斷,結果就是萬劫不覆。

姜孚卻只用一個字就破開了這天羅地網:

“信”。

這位年輕的君主從不曾辜負其父在他名字中寄托的期望,收起了一切不該有的猜疑;

在辨清形勢後,選擇給予他人完全的信任。

相信慈英教首領的遙遙來信,相信自己親舅舅向來忠於朝廷,也相信闊別六年的老師不會相害於他。

說來簡單,做起來何談容易?

坐在最尊貴的位置上,手中握著最高的權力,自然而然就會擔心他人來搶。

先帝給了自己兒子這樣賢良的期望,自己卻在此道上頗為不順。

當年開國時一同打下天下的功臣,少有不比他早成了黃土的。

都說天子是孤家寡人,誰又有辦法呢?

誰靠近他,誰就不能不被猜疑:

有什麽目的呢?期望從我這裏得到什麽呢?

倘若我與你交好,你卻盯著我的位子怎麽辦呢?

人與人間的猜嫌要被挑起來實在太過容易,甚至都不需要下什麽心思;

以至於到了今日,這一切都被當成了理所當然。

聖人只是選了忠瑞侯做北伐軍將領,讓他帶上兩個兒子,那幾百名站在朝堂上的朝廷大員就都亂了陣腳,認為一定有人有去無回;

沈厭卿也只是平平常常露了一面,就被所有人認定了其意圖爭回權勢與聖人分權。

縱使開口解釋千萬次,人也只相信自己心中的定論。

相反,知道了其中的道理,就可順水推舟,什麽也不必去做。

只做事,不多加解釋,任他們去猜,任一切自然發生。

也難怪尊貴的人苦惱就多。

他們嘆一口氣,世上的憂心事就都找上門來。

因為所有人都盯著他們,揣測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沈厭卿承受過那種目光,自然也知道那目光有多灼熱。

或是忌諱,或是畏懼,或是敬慕,或是臣服。

千百雙眼睛,千百種心思,日夜嘈雜,不許他有半刻安歇。

他能退下來,他能躲,但姜孚不能。

他的學生似乎天生就有種異於常人的能力,適應這凝視適應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

不僅能令所有人都不敢多做一件多餘的事,還能將這目光適時引導到他需要的地方去,促成他需要的結果。

如果只是窺視而不敢做出不利的行為,那就等於沒有窺視;

如果其他人畏懼這樣的聚焦,那就用這聚焦令他們在戰戰兢兢中屈服。

帝王要做的不是萬事親力親為,而是如引水般引導事情的發生;

役使人心,謀算大局;

敵人抱持大逆不道的妄念卻不敢輕舉妄動,臣子揣度他的心意卻不敢做出不符合他心意的事;

所謂鳴琴垂拱,即是如此。

……

沈厭卿披著薄被,昏昏欲睡。

車裏沒有焚香,外面下過雨的泥土味兒能直接飄進來,讓他心中輕松許多。

一直如跗骨之疽般纏著他的疲倦和疼痛,似乎也在這微涼的天氣裏緩和了些。

出行前幾日,姜孚命人精心改過車中布置,處處軟墊,座位比床榻還要柔軟舒適;

車內空間大的出奇,幾乎可說是房屋該有的此處都有,

這一行更是前後都有衛隊,許多披香苑宮人隨行,聲勢頗為浩大。

沈厭卿本在擔心,自己剛在朝堂上大肆斥責了提議重視文州之人,就又以如此架勢前往文州,是否會顯得像是心虛彌補之舉。

皇帝卻正色道:

除卻帝師的安全,其他的一切都不值得考慮。

朝臣的心思他是摸的再清楚不過的。

事關文州事關帝師,又事不關己;

他們都恨不得親娘給自己少長了兩只耳朵少生了兩只眼睛。

沒有點他們參與,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會多言。

除此之外,貼身侍候護衛之人更是一再挑選。

接帝師回京的寧蕖和楊駐景都隨軍前往北境,不能參與;

二十二必須留在皇帝身邊,只得給他選了一支輕巧精銳的隊伍暗中保護;

姚伏雖然了解他,交流亦是再方便不過,但京城正是緊要的時候,都需要他那雙眼睛,無論如何也走不開;

除開這些,又要有武功在身,與他有舊交之人……

看似已經排除了所有在世的活人,實際上竟還有一個選擇:

——沈家家主,沈殊。

沈厭卿坐起身,掀開窗簾一角,看了看外面的新綠。

豐荷見他醒了,就小步靠近過來,恭敬道:

“方才二小姐來過,說等帝師醒了,想見一面。”

沈厭卿心道:

沈殊已在家主的位置上坐了七年,按說是無比穩妥了,人人見她都尊一聲“沈家主”;

如今來報上名,卻用的是昔日“沈二小姐”的名號。

豐荷伶俐,不會不懂其中關竅,那這稱呼就是刻意保留下的。

沈殊這一次見他,不是作為沈家家主與他這帝師談公事,而是作為小輩來拜見叔父。

沈厭卿思忖了一下,理了理衣飾,頷首道:

“讓她過來吧。”

……

車駕前進的速度未緩,後面的衛隊卻有兩匹馬並轡向前,直至堪堪趕上馬車門才減速。

沈殊將手中韁繩遞給隨從,一翻身便離開座位,掛在馬鞍半邊;

又一踏步,跨過中間,穩穩當當邁進門裏。

她一身勁裝,進門便屈膝半跪,抱拳道:

“不肖侄女沈殊,前來拜見頤叔!頤叔身體可好?”

聲音清脆,卻又沈穩。

沈厭卿見她鬢邊沒有珠釵,便猜到是留了雁姑在京中主事,暫代家主之權。

又不免失笑道:

“好與不好,你難道還看不出?——快些過來坐著,都是自家人。”

沈殊一頓,並未動作。

沈厭卿面上笑容不變,卻將語調沈了沈:

“還是殊兒怪罪我,奪了你們的權?”

“那頤叔倒要向你們請罪了。”

“頤叔”這個稱呼還多有些說法。

平常唯有同輩才能稱字以顯親昵,而沈厭卿在聯宗時,卻是做了沈殊等一群小輩的叔父;

因此依照常理來說,絕不能稱他字中的這個“頤”字。

但或是為著與下一輩親近,以達成扶持新家主的目的;

沈厭卿到沈家去時,竟主動給出了“頤叔”這樣一個有些不上不下的稱呼。

若是今日鬧翻了臉,這詞中的親近之意倒是成了諷刺。

沈厭卿抿了抿唇。

諒她們也不敢。

沈殊面對帝師的詰問,依舊神色平穩,不卑不亢道:

“沈家能有今日,都是多虧了頤叔的扶持。”

“沒有頤叔的引薦,沈家就不能得陛下青眼,更無緣為陛下效忠。”

聽了這兩句,沈厭卿臉色略緩和了些。

“至於……”

沈殊頓了頓,想了想,似乎為接下來這句話措辭很是困難。

“沈家主動交出去的東西,就不會要還。只要陛下和頤叔信任,沈殊無論以什麽身份去做事都一樣。”

這便是一再讓步了。

沈厭卿越聽她說這些,越是看見了自己當年仍在允王府為侍讀時的影子。

於是他放柔了些語氣,溫聲道:

“我不能全然作保。但事情結束後,總不會讓你們為難。”

這是他能拿出的最大誠意了。再多,可就是自大到要替皇帝說話了。

沈殊改單膝跪為雙膝,要叩頭,卻被豐荷得了示意扶起來。

於是她也就矜然站穩,恢覆了許多從容不迫的氣度:

“侄女聽說,從前發生過金烏發狂,炙烤萬物的慘劇;”

“那時世間還沒有完全脫離混沌,也沒有人,只有神異的獸類勉強求生。”

“無論是迅疾如電的,或是身軀比肩青山之大的,都不能在火中存活;”

“卻有一種小獸,打洞刨土鉆入地下,避開焦土。長期不能見光,久而久之竟失去了眼睛。”

“但其確然成了存活下來的上古之物。”

“沈家也是如此。只要能延續下去,折肢也不過是小事而已。”

沈厭卿凝視了她半晌,忽然道:

“你這衣服料子不錯。不知用了什麽技藝,竟能讓深蘭中泛銀光。”

“改日介紹與我,我叫人裁了,給陛下做兩身新衣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