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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罪臣原就不配做陛下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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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罪臣原就不配做陛下的老師。”

寧蕖把染紅的指尖揣進袖子裏,偷偷站回了安芰旁邊。

菜都上完了,安芰也用不著忙活試毒了,終於清閑下來一會兒。但繃著表情,不和他講小話。

沈大人倒是和陛下聊的熱絡,就著文州風物娓娓道來,講了這些年見過的許多趣事。

陛下聽得也認真,眼睛亮亮的。

旁邊安芰嘟囔了一句什麽,寧蕖沒聽清,又懟懟他。

可安芰無論如何也不肯再說一遍,表情喪了吧唧的。

大概是把自己當成昨日黃花了,正在傷感。

寧蕖低聲勸解道:

“沈大人與陛下相識比你早呢……”

安芰維持著個恭恭敬敬的低頭的角度,嘴唇幾乎不動:

“我也配嫉妒這個?寧蕖,我有時候真好奇你腦子裏是怎麽長的——”

寧蕖沒他那麽好的定力,頭歪了歪,更加小聲回道:

“就這麽長的唄。”

“……嘖。”

……

飯菜撤下去,又上了茶點及鮮果。琳瑯擺了滿桌,煞是誇張。

沈厭卿摸起一個蜜柑,慢慢剝著,狀似無意般問起:

“不知道臣還要在這裏住多久?畢竟是陛下的後宮,臣一直這麽占著也不是個事兒。”

本來皇帝就未曾大婚,有他這麽個人在這,更沒辦法往宮裏面選人了。

沈厭卿這些天一直記掛著,想著得提一提這件事情。

若再等幾日,他也說不上話了。

皇帝只坐在對面看著。聽了這話,很是誠懇地道:

“又不是拘著老師,自是隨時離開都可以的……只是學生私心,願意您在宮裏多陪我幾天。”

“再者,這次召老師回來,還未與外人說……”

貿然把人放出去,因著以前那些事情,又得一陣折騰。

姜孚倒不是怕麻煩,他是怕老師離京多年,手段溫和了,處理不好。

沈厭卿手上一頓:

“嗯。”

他笑了一下,很是自然,讓人分不清是真心還是假意。

“臣還以為,陛下叫我回來是有事要吩咐我做。現在看來,是邀我回來享福啊。”

姜孚窘迫:

“不是有意要騙您。實是這幾年話都說盡了,您也不肯信我……”

六年裏數十封信,除了客套的寒暄就是一板一眼的情報,看得出是有意在與他疏遠。

他擔心再這麽下去就要斷了來往,只能出此下策。

文州實在危險,怎能讓老師一直留在那裏?近些年本就越發亂了……

沈厭卿把剝好的蜜柑遞給姜孚,正要說些寬慰的話。

餘光卻見有人貼著墻邊急匆匆跑進來,與安芰耳語了幾句。

“——是什麽事情?”

安芰滿面緊張,按著來人行禮:

“回陛下,是……文州急信。”

沈厭卿和姜孚都是一怔。

文州的謫官已經召回來了,這條通信的路子上不該再有別人,為什麽還會來信?

雖然瞞著大多數人,但文州太守是提前知會過了的,不會在他那裏出岔子,這封信有真無假。

安芰再拜:

“信使還在前頭,奴才這就派人去把信取來。”

一時間熱絡的氣氛都散了,幾個人各自想著心事。

方才的人開門時帶進來的冷風在屋裏勾留著,說什麽也不散去。

寧蕖盼著,最好能是沈大人回來之前發了一封,自己忘了。

可是哪有這樣的好事?

沈大人尚是年富力強的年紀,不至於忘性大到那個程度。

他聽說這種信發起來很麻煩,加急耗財耗力,平時師生間也只用平常折子。

這急信來的蹊蹺,一定不是什麽好事兒。

……

安芰捧上信封,盡可能不讓自己手抖。

信封糊的嚴實,邊角上卻穿了一根細細的紅線——與沈厭卿在崇禮二年返回的第一封信上的一模一樣。

這種紅線,從文州來的,只有一個來處。

鹿慈英。

姜孚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冷下臉把信拆了,抽出裏面薄薄兩張紙。

安芰擡頭瞟了一眼,見那上面的字跡瘦而清,寫得很急。

乍一倒著看,讀不清楚。

沈厭卿低頭撥弄蓋碗裏的茶水,一副避嫌不看機密要信的意思,姜孚卻直接把信紙捧到他面前。

“慈英教正堂丟失舊畫像一副……是了,那樣精美,確實只可能是正堂的東西。”

沈厭卿認真讀著,念出聲來,又點點頭。

見安芰和寧蕖面上不解,他補充道:

“慈英教在文州多有小廟,但正堂還是隱在皪山上,是核心那幾個人集會的去處。”

堂中懸的畫像兩年一換,服色動作都會更改,鹿慈英本人也依著上面打扮,文州街頭賣的畫像跟著變動。

實際上,鹿慈英初見沈厭卿及太守時的那副裝扮,並不是日日都穿著。

某種意義上來說,那是一身“禮服”。只有會見重要客人,或是重大的日子裏才扮上。

舉州百姓敬信的慈英太子,平日裏也不過著布衣而已。

舊的畫像,則在換下後收進墻後面的暗格。

沈厭卿見過,有幾十幅,除塵掃灰都做的很好,像是新繪一般。

一向隱藏著,平常也沒人去查看。

估計此次發現,還是哪位飲酒多了醉死的人無意間扯開了。

也難怪消息來的這樣慢。等楊駐景都挨了打挨了罵,生死的風險裏走過一遭了,這信才遞到宮裏。

寧蕖暗嘆,楊小侯爺是真心倒黴。

鹿慈英在信中說,文州近日地下有些動作,人員來歷不明。

山上已在肅清了,但擔心京城對此沒有防備,因此才大膽借了這條渠道來信。

真論起來,這還是皪山上的人第一次往州府去,可見此事確實非同一般。

……也不知道他常服踏進太守府時,鐘太守有沒有嚇得心臟不太舒服。

沈厭卿接著往下掃了兩眼,見都是誠懇請罪以頸上人頭擔保忠心的話,也就不再看。

他擔心再做出一副認真讀的樣子,皇帝恐怕要懷疑他在找舊友間的寒暄。

——雖然寫也不能寫這裏。

再者,都什麽時候了,鹿慈英做事向來端正,不會為那些耽誤正事。

他想了想,溫聲開口道:

“看來楊家的冤屈已解了。”

安芰正兀自多想,擔心這是不是慈英教有意混淆拖延的緩兵之計。

也許皪山那邊背地裏正謀著什麽大事,不日就要造作起來。

萬萬不可掉以輕心啊!

這位禦前大太監幾息之間把這輩子的陰謀論都想完了,剛要開口,卻見皇帝點頭:

“嗯。”

不可啊!!!陛下!!!

怎麽沈大人只要一開口,就這麽有用呢?

人和人是不同,話裏都能鑲金子了,唉!

安芰滿心憋屈著,默默把信紙裝回信封,收起來了。

……

外頭月亮很亮,夜幕漆黑,零落掛著幾個星子。

沈厭卿攜著宮人,把皇帝一路送到了宮院大門。

他臉上掛著溫和笑意,好像真在此處安心住下了。

安芰也只能祈禱,最好真是如此。

陛下看著心情又好又不好的。

安芰小心跟著,腳下步伐碎而無聲。待到拐過一個彎去,忽聽見前面的主子開口:

“應當還有一封信吧。”

安芰抖了一下,急急從懷裏掏出另一封,雙手遞上。

“是!陛下神機妙算!”

姜孚竟真停下腳步,拆開就著月光讀起來。

這一封信的字跡舒緩許多,像是從容思慮後寫的。

“不是奴才自作聰明,是封口上寫了……”

幾枚小字,應當是什麽草木的汁液寫成,月光下黑裏滲著綠。

“拆此信須避沈帝師”

帝師這個叫法,倒是細心。

全天下都稱著沈參軍沈參軍的時候,遠在文州的一個前朝宗室,竟還能記得在這種微末之處討皇帝的歡喜。

看來陛下也不是全無知己啊。

……

姜孚一行一行讀著。

字很清楚,內容卻很隱晦,盡力避開著某些東西。

若是不曾知道那些事,定然也會被瞞過去。

姜孚不在意這些明裏暗裏的表述,他有更迫切地想要得到的答案。

那是另一件,也是他唯一關心的一件事……

他目光凝在紙上某處,猛地回身,快步朝來時路返回。

安芰在他身後跑著跟著,連連大喘氣,他也顧不上回頭看一眼。

這條路竟這樣長麽?

他推開披香苑沒鎖的宮門,正見一個人影立在那裏等他。

那人神色平靜,像是早就準備好了迎接自己的結局。

今夜就要把一切都說清麽?

不,那些不重要,最重要的是……

“老師,我們明日須往仁王府一趟。”

姜孚壓著聲音,盡可能讓自己此時顯得沈穩些。

他沒有藏手中的信紙。他猜得到,老師自然也猜得到這封信的存在。

沈厭卿整張臉埋在月影裏,表情看不清楚,但兩人間似乎飄過一道很輕很輕的氣音。

是一聲苦笑。

露水正薄,映得庭中青石白璧般空明。

沈厭卿單手提起衣擺,又緩慢又沈重地跪在他面前。

就像他多少次午夜夢回中的那樣。只是手中,頸上,缺了一把劍,缺了一道殷紅。

得做些什麽,得做些什麽……

姜孚解下腰上的劍,扔在身後,當啷一聲響。

他快步上前:

“他沒有說……老師,我並不知道……”

他其實早都清楚,他只想說他並不在意那些。無論什麽事,有什麽重要的呢?

他已兩手空空了,不可再失去……

帝師卻像是沒讀懂他的有意剖白,只伏下身,叩拜不起。

“我知他不會寫,但我不能再欺瞞陛下。”

桃花瓣、李花瓣。

粉的、白的。

都被沈沈的夜露粘在一起,纏進他的發絲中。

姜孚呼吸一滯,好像又回到了六年前那個可憎的上元夜裏,對著眼前的情景一無所措。

……

“罪臣原就不配做陛下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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