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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這位未來國丈的福氣似乎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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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這位未來國丈的福氣似乎沒有盡頭。

在奉德元年還不叫奉德元年的時候,某一天,將軍楊金風遇到了一件大事。

當時先帝救天下於水火的大業正走到最後一步,幾十萬大軍圍了京城。

為表仁善好生,大軍只做了幾次嘗試就不再強攻。

等到城內存糧耗竭,京中頑固不化之人自會被先帝真龍之氣感化,自開城門迎接大軍。

簡稱:

攻不下來,準備圍死。

大軍蹲了數月,除了每天站在城墻上慷慨激昂罵人的前朝逆臣賊子偶爾輪換,城裏一點動靜都沒有。

京郊的草都要吃光了,先帝威嚴的臉上長了好幾個火癤子。

本以為還要這麽耗不知多久,但某年某月,老天爺突然又助了先帝一把:

前朝末代廢帝——這時還不是廢帝,竟帶著一堆皇親國戚、三四個寵妃、並數箱金銀珠寶,試圖趁夜從西直門駕車出逃。

正好撞上楊將軍麾下的夜巡隊伍。

一群人無比順遂地被捉進了楊將軍的大營,又秘密關押在楊家當時的臨時住處。

也不能怪廢帝考慮不周,西直門確實是當時最不好攻,外面大軍分布最少的地方,其他方向都比鐵桶還嚴。

楊將軍軍銜不高,又被先帝認為進攻能力不強,才被派來守這兒。

不想竟被老天送了這麽一份大禮。

拿著這個燙手山芋,楊金風立刻顫顫巍巍上報了主帥。

不知是不是軍中消息不便,竟幾天沒有回覆。

他又召集一堆心腹開了許久的會,也沒得出個結果。

再報仍無回信,只好大逆不道地決定,在主帥下令前先自作主張,簡單處理一下這件事。

廢帝雖然殘暴無道獨斷專行害天下生靈塗炭餓殍遍野民不聊生,但畢竟還剩一個空名頭。

就這麽殺了,總覺得不太合適;

不殺吧,軍中本來就拮據,伺候這一夥人又太費勁,天天精細吃食供著,實在是養不起。

還看得那些本就為了推翻無道君才參軍的兵士們眼睛都血紅血紅的。

關鍵是,這廢帝還成天一副“事已至此君子不可折節”的樣子,鬧著要自戕。

縱使幾百人輪班盯著,仍覺得力不從心,白費人手。

楊將軍心裏苦哇,連自己的口糧都克扣下去養那夥人了,成天餓著肚子在院子裏轉圈嘆氣。

先帝不發話,他也不敢跑到城門去大喊“你們皇帝在我手裏快快投降”。

城樓上的前朝禦史餓的面黃肌瘦,卻依然精神得很,不見一點皇帝丟了的破綻。

日子還得過呀,這麽過可活不下去了。

給局勢帶來轉機的,竟是個十歲出頭的小女孩。

楊將軍的三女兒閨名一個瓊字,母親早逝,一向養在祖母膝下。

上代老夫人,楊駐景的曾祖母想念兒子,居然跟著押送軍糧的隊伍一起到了前線。

說危險倒也沒多危險,畢竟在這駐紮了半年多,大多數人連家都快安下了。

一老太帶著一小孫女兒,加上幾個家仆,在軍營竟如入無人之境,順順當當到了楊將軍的住處。

小孫女楊瓊手裏捏著一把路上摘的蓍草,頂花兒上還帶著露水,進門便很慌張地嚷起來:

“阿耶!我方才給你算了一卦,結果不好,你千萬要小心!”

楊金風見了小姑娘,本來又喜又愛,奈何情況特殊,聽到這句話不得不警惕。

他蹲下來,慈愛地摸摸小女兒的頭:

“阿囡真是懂事。與阿耶說說,是什麽樣的卦象?”

“我依著書上解的。”

“書上說,阿耶的周圍突然出現了大奸大惡之人,要趕快清除掉!”

“若是放任著,老天爺就會連阿耶一起降罪,再連著阿耶的家人親友——!”

小姑娘水靈靈的眼睛緊盯著爹爹,兩條細而彎的眉毛絞在一起,好像怕楊金風下一秒要化進土裏:

“我前幾日還算到,阿婆今年裏有一大劫,須得十分小心果斷才能躲過……”

楊金風聞此大驚,女兒剛到,不知道廢帝拘在他這裏,為何說出的情形卻如此準確?

廢帝暴虐,天怒人怨,上天不忍百姓受苦才派了主帥來拯救社稷,自然要對廢帝降罪。

可是他一片忠心耿耿,一路跟到這裏,不知吃了多少苦頭。

本以為捉住了人是立功,現在怎麽反而要跟著這些蠹蟲倒黴呢?

若只有自己也好,還有自己的老娘親,一把年紀走這麽遠的路,本指著這次給她掙一個誥命夫人……

好吧!

為了忠,為了孝,哪怕是為了自己,後院那幾個俘虜也必須得死了。

但楊將軍依然心系主營,不敢妄動,一再發信出去,言辭懇切非常:

將士們恨這些德不配位的禍害已經恨的咬牙切齒了,更何況天下的百姓呢!

請主帥一定要披堅執銳,解救京城裏的人,替代這昏君成為天下共主呀!!!

一個時辰發了二十餘封,依然毫無回信。

楊將軍按住連連諫議的軍師們,只說,再等等,再等等,轉身眼含熱淚飽含深情地望向主營的方向。

等來等去,等來了天有不測風雲。

臨時安置廢帝及其隨行的居所,當晚悄無聲息走了水。

有人發現時,早已積重難返。數間房屋竟燒得幹幹凈凈,一面完整的墻也沒留。

楊金風大為震驚,只來得及遣人拖出裏面燒焦的骸骨一一點數。

所幸身量衣飾早登記過,對應下來一人不少,這一夥人確確實實是被天爺降罪死了個幹凈。

調查起火的原因,果然是天雷。

眾人喜極而泣,感慨正義之師深得上天庇佑。

楊將軍差人就近砍了一顆梨樹,粗粗釘成個棺材盒子,把廢帝的焦屍丟進去,派人快馬拖到主營。

另附一封聲淚俱下的請罪折子,大意是:

自己是個粗人,蒙主帥不棄才在亂世中茍全性命,現在一時不察竟出了這樣的事情!

但是既然是天火所致,就說明上天是站在我們的這邊吧雲雲雲雲。

字裏行間幾乎以頭搶地,過錯全是自己的;

而之所以發生這種事,一定是因為主帥的德行感動了天地,要幫助大軍不傷一分一毫就進入京城。

還把楊瓊以蓍草占蔔的事情寫了進去,一度聲名大噪,成為軍中傳奇。

……

楊駐景聽自己爹慷慨激昂地講解楊家發家史的時候,在這裏提出了一個問題:

“火情那麽亂,怎麽不怕少人或是掉包?先帝有這麽放心祖父?”

二代忠瑞侯楊戎生神秘一笑,給出了一個很血腥的答案:

“頭都砍掉了,要怎麽跑?”

三四十人,先查驗後動刑,一個一個,竟砍了一整個下午。

先帝遠見,早在第一封信時就秘密趕到楊將軍的營帳,確認了這些人的身份。

又親自監督著將這些殘賊扒下衣服記錄全身的特征,精細到每一顆痣,每一片指甲。

再用烙鐵和刺青做下數種標記,才扔回牢裏。

如此把人當牲口養了數天,楊母和楊瓊到位,收了天意,才終於可以處刑。

砍頭那一天,所有人犯又被認認真真驗了一遍。

男子在院中,女眷在室內。

因人手不足,年僅十二的楊瓊也搭了手,跟在祖母後面,對著書冊上的樣子一個個摸過那些女子臉上的刺青。

她面對哭哭啼啼抑或惡言惡語都毫無反應,倒真有幾分像那傳說中摘草就能蔔明天下大事的神童。

窗外哭聲震天,細心些聽還能聽見血從頸子上噴出的聲音。

院中的地被血染的透紅,怎樣潑水都弄不幹凈,一地黏黏糊糊。

楊戎生砍得累了,換班下來在廊柱邊休息,一轉身卻見自己的三妹妹站在柱子後面,頗有興致地觀賞著眼前的慘劇。

她腳下一串殷紅的小鞋印,眼睛依舊水亮亮的,和持著蓍草進門的那天一模一樣。

楊戎生動手殺人也未怕過什麽,此時卻大驚失色,問瓊姐兒怎麽跑到了這裏,怎麽沒人看管。

楊瓊仰頭看他,平靜道:

“爹說我的事做完了,可以來看砍頭。”

哪怕過去二十幾年,楊戎生說起此事時仍心有餘悸:

“你姑姑,確實是從小就和常人不同。”

楊駐景瑟縮了一下,不知道姑母還有這樣的傳奇往事,想了想還是硬著頭皮問:

“梨木不吉我知道,但是當時京城附近多松柏,沒聽說有什麽果樹。”

“這木頭哪來的?不好找吧?”

他爹猛的一拍他肩:

“好小子!心細!問到點子上了!”

語罷伸出五根手指,表情比吃到了苦瓜夾餡的點心還難看。

“你爺爺說柳木用意太明顯,非要梨木,拿鞭子抽著我去找,找不到就不許回來。”

“我一人一馬出門,只揣了半天的幹糧……知道我跑了多遠嗎?”

“最近的莊子,整整二百五十八裏半。”

找到了還要伐,伐完自己扛回來。

也難怪廢帝最後的那個小盒四壁都薄得和紙一樣。

……

奉德元年,先帝踐祚,論功行賞。

至楊金風時,先帝大為憤慨:

“你跟了我許多年,雖然做事魯莽,可也立下許多大功勞,我本想封你作公爵的!”

“可是三軍進入京城的時候,你竟犯下那樣的大錯!”

“看來只好將過抵功,降你一等,封一個‘忠瑞侯’了!你可有不滿意的?”

楊戎生當時跪在後面,看見自己的爹低著頭,哆哆嗦嗦一副劫後餘生、深深懾服於君威的樣子,實際上嘴角險些咧到後腦勺。

還是他咳嗽一聲,率先嚎啕大哭感念先帝仁慈,看在他父親年老沒有降下重罪;

初代忠瑞侯楊金風才也跟著抽泣起來,一陣老淚縱橫,謝恩謝了千萬次,才小心翼翼揣起賜下的印信,回家養老去了。

開玩笑,楊金風清楚得很,能封公爵的功臣一手都數得過來。

功勞比他大的,真要數起來能站滿禦書房。

本來大太監宣旨宣到嗓子啞了也輪不到他,結果這一遭下來竟撿了個侯爺做,楊金風簡直要被這潑天的富貴砸懵了頭。

再說那封號,聽著跟吉祥物似的;

實際上,“忠”字對先帝那疑心奇重的人來說,已是高的不能再高的嘉獎;

至於“瑞”字,則應著那道神秘的天雷。

——可以說,先帝對他這“大逆不道、自作主張、迫不得已”的臨場發揮,實是滿意的不得了。

只是限於對前朝天子下黑手這事實在不太光彩,這才賞的這麽彎彎繞繞。

這位未來國丈的福氣似乎沒有盡頭。

兩年後楊瓊入宮,五年後誕下皇子封為貴妃。

過了近二十年——這一次他沒能見到——他的外孫,先帝的七皇子竟繼承大統,將母親追為太後。

第二代忠瑞侯楊戎生搖身一變,做了國丈。

本是大喜的事情,楊府上下卻沒人笑得出來,原因都在這一個“追”字上。

——那個敢睜目看大刑現場的小姑娘,竟是個癡情種。

十九年後她拋下臨身的榮華富貴,嘔著血隨先帝一同去了。

……

傳聞楊瓊入宮時,先帝問起當年蔔卦的事,以開玩笑似的語氣要她算一算國運。

楊瓊低眉,平順地答道:

“良禽擇木而棲。楊家本應是臣女的姐姐入宮。”

“可臣女掛懷舊事,傾慕之心日熾,借著重提少時之事終於令父親改了人選。”

“……既已入宮,從今後只願一心侍奉陛下,再不去碰那些東西了。”

她語罷微微擡頭,一雙杏眸如含秋水,看向她日夜思念的君王。

當年也是這個人,從飛塵中策馬而來,停在她面前,把那束沾著新鮮露水的蓍草遞到她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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