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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陛下到底是有多信任這位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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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陛下到底是有多信任這位老師?

不管寧公公有怎樣的玲瓏心思,楊小侯爺的註意力永遠在新樣式的點心上。

畢竟在這人眼裏,天塌下來一時也影響不了他。

沈厭卿已自居為主人,親自執壺為客人倒茶,寧蕖受寵若驚地接了,楊駐景心安理得地也接了。

一起混了這麽多天,怎麽也算是友人了,喝人家杯茶怎麽了呢?

小侯爺如是想。

宮中點心房的手藝向來自成特色,也不外傳。

但楊駐景不知怎的,還是覺得桌上這幾樣是新模樣。

至少,最近的幾次宮宴上都沒見過。

他與主人家客氣了下——現在可沒有正當理由搶食了——撚起一塊最是精巧的燕子形的放入口中,餡料是一陣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陌生是因為不常在糕點中見,熟悉則是因為在他百般琢磨後,突然意識到在家裏老祖宗天天要他喝的養生湯裏有著似曾相識的味道。

“是桂圓肉。”

寧蕖臉上沾了一小塊酥皮,表情有點呆呆的:

“早些時候聽人說,尚膳司突然征集能做桂圓餡的白案,先前沒有,宮裏宮外地找,鬧的人仰馬翻的……”

到這時候,他已經不怎麽吝嗇於直接把聖上的心思點出來,讓沈大人把明裏暗裏的都體會一下了。

陛下辛辛苦苦把事辦了,他要是連句話也舍不得說,那這奴才多少當的有點不稱職。

“寧公公人脈挺廣啊。”

楊駐景嚼著嚼著插了一句,眼神也飄到沈厭卿臉上打量著。

沈厭卿的表情沒太大變化,垂著眼睛,嘗了一塊燕子翅膀:

“看來是我等有福,竟趕上這樣的好事。”

不!這樣明顯的用意,唯有說是用來迎接宮裏唯一一位稱得上是“歸客”的人,才勉強說的通……

寧蕖欲哭無淚,不知道沈大人明辨的能力怎麽突然下了線,正要豁出去再解釋,肋下卻被人捅咕了一下。

他險些失態躲開,繃住了表情莫名其妙地看向罪魁禍首楊駐景。

楊駐景佯裝無事發生,只眼皮多眨了兩下。

寧蕖打和此人搭檔以來,第一次收到這類信號。

雖然不甚懂,但還是心花怒放地消停了,接著看向桌上其他幾樣。

一種是方形的紅豆糕,白底白皮,覆著中心一個若隱若現的紅色圓點,依稀像個骰子;

一種花型的棗泥酥,不是普通的扁平形狀,反而讓酥皮炫技似的支撐起來,薄如蟬翼,攏成一朵怒放牡丹。

這兩種在餡料裏用了蜂蜜,甜的恰到好處,多吃幾塊也不會膩煩。

寧蕖拿出了拒絕受賄的毅力才克制住自己,一轉頭卻發現自己的同僚顯然不知“見好就收”四字要怎麽寫,說是嘗嘗卻轉著圈輪回著拿。

天爺呀!

大名鼎鼎的忠瑞侯府,先太後的娘家,難道從不給繼承人飯吃嗎!

寧蕖勸不得這位,只能尷尬地朝沈厭卿笑,得到一句“我瞧著楊小哥正是長身體的年紀”的回覆。

一時間,氣氛也不好說是不上不下還是其樂融融。

向來“不善言辭”的寧公公也只好祈禱沈大人看在比他們兩個年長一輪的份兒上別多計較,端著小茶杯心虛地啜。

今年的明前龍井聽說是剛剛下來一點點最早最早的尖兒,都送進宮了……

寧蕖打量著茶壺的大小,很擔心那點兒都在這一壺裏了。

陛下至少也得自己留點吧……

他正神游天外,餘光看見一個小太監從門外急急走來。

一進門先朝沈厭卿行禮,但不叫人;接著轉向楊駐景,恭敬地叫了一聲“小侯爺”;最後才朝寧蕖問好:

“寧公公!陛下召您去。”

寧蕖轉身看看桌上其他兩位,正要問有沒有召他們,那小太監又催:

“只召您!快些走吧,寧公公,您這身衣服還得換呢。”

少說穿著跑了兩三天,路上又來不及漿洗,滿身的沙土。

在這有意仿造的自然景致中不顯多突兀,要真穿著去見皇帝,說會被治罪都是輕的。

寧蕖認命地被拉扯走了。

留下的二人對視一眼,沈厭卿忽然眨眨眼,帶著笑意開口:

“小侯爺?”

兩人同時笑出了聲。

楊駐景把杯中餘茶一口飲盡,將手裏剩的半塊牡丹棗泥酥搭在杯沿上,翹著帶油的兩個指尖朝自己表哥的這位老師一拱手:

“都是陛下的意思,沈老師莫怪莫怪。”

實際上也不全是,他這次出來算是偷偷離家出走,表哥幫他按住了後知後覺的家裏而已。

若真是以侯府繼承人的身份出行,還不得帶上幾十個侍衛家丁,又哪裏輪得到他替沈厭卿嘗菜?

只怕一道菜又試又翻又捏,到他跟前都涼透了。

家裏常說這些繁瑣程序是為了他好,可依他所見,自己的身份不擺出來,也未必就有人閑的沒事給他下毒。

他幫表哥,表哥也幫他,雙贏的事為什麽不做呢?

一人一馬,跑到文州那麽遠的地方的機會可不多。

至於寧蕖,一看就是個老謀深算的,一個人就能把事情辦完。

他偶爾搭把手就是了,其他時候全當郊游,自由自在。

沈大人果然也很和善地回他:

“怎麽敢怪小侯爺?沈某謝恩還來不及。陛下同小侯爺感情這樣好,太後娘娘有知也定然欣慰。”

沈大人的表情不像是對欽差說話,倒像是對自家的小孩子,滿眼溫柔笑意,只差拉過他的手拍拍。

楊駐景一下想起自己小時候到姑母宮裏,姑母也是這麽看他,也給他拿點心吃。

說是觸景生情有點誇張,沈大人的年齡其實也沒比他大出太多去,比他爹小不少。

但他似乎有點理解了陛下為何非要請人回來,又心甘情願這麽折騰。

姑母走的早呀……

他在心裏偷偷同情了下自己的可憐表哥。

“我知道大人有許多疑惑,但我領了旨,不能亂說話。”

“我想,等陛下召見,你們見一面就好了。”

少年人滿眼認真地把自己摘出去,指尖搓了下杯中點心的一片花瓣。

他看起來不拘小節,卻讀懂了沈厭卿嘗到桂圓餡時神態中的別扭。

他想:

陛下什麽都沒白做,沈大人確是領了情的。

……

此時真要面聖的寧蕖卻笑不出來。

隔了十幾天再見面,安芰沒和他客氣,半句話都沒說就指揮小太監們扒了他的衣服押去沐浴。

小太監搓洗他頭發的手都急出了殘影。

沐浴完,端來一身藍色袍服,一抖摟開就見補子上的孔雀朝他翹尾巴。

寧蕖大叫“這不是我的衣服”,安芰右手抱著拂塵,左手對著他後腦勺呼了一巴掌:

“快穿吧!祖宗!往後我得求著你了——”

這句話多少是有意誇大,可安芰心裏也有數。

陛下這些安排多少經了他的手,其間種種細節看的他膽戰心驚。

要不是都是陛下的意思,沈厭卿而今吃的用的,放別人身上夠拖出去就砍頭。

寧蕖不懂或是不願押寶,他得早做打算。

直到跪在階前,寧蕖的頭發還是半濕的,匆匆攏上了戴冠,緊巴巴往下墜著。

他悄悄調了調低頭的角度,讓發髻在正頭頂上。

衣服正合身,看來是提前給他裁的。

周圍垂幔眾多,攏著濃重的龍涎香氣息。

寧蕖第一次面聖,緊張的很,好險才沒發抖,腦子裏胡思亂想著:

聽認識的人說,這裏燃的香都名貴的很,誰來輪值都要多吸幾下才舍得走……

“寧卿?”

階上傳來年輕帝王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寧蕖一個深呼吸,叩首不起。陛下這稱呼讓他有點受寵若驚。

“奴婢在。見過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陛下沒說免禮,但安芰接了一句“起來回話”。

寧蕖直起身,想回報這些天的事,又覺得主動說有些邀功的嫌疑,不太好。

好在皇帝接著問了:

“這一程辛苦了。可還順利?”

寧蕖只在心中一轉,就想清楚了這句話絕不是要聽他自己的事,得答沈大人的。

他眼睛黏在地板上回話:

“陛下的信一到,沈大人就說要跟著我們回來了。”

“回程也走小路,沿途民風淳樸,一路順遂。”

都是這幾個月禁軍玩命剿匪的成果。

“昨日至撫寧,今日入京,又入宮。沈大人與楊小侯爺正在披香苑喝茶待召。”

這些雖然陛下都知道了,但是也不能不說。雖然其中有浩如煙海的細節,但是也不能問一個字。

“沈大人似乎頗喜歡披香苑的環境,尤其是荷花池和其上的太湖石。”

“宮人奉上的點心沈大人也嘗了,都說味道很好。”

他想誇大點,說沈大人愛的不得了,深領聖恩願結草銜環為報。

但一想到沈厭卿那個淡淡的表情,又想到陛下或比他了解沈大人千倍百倍,還是選擇了閉嘴。

他再一叩首,表示自己沒有別的要報的了。

皇帝卻遲遲不回應他,殿內一時陷入靜寂。

寧蕖聽過安芰的囑托,知道這時候就該沈住氣等著。

皇帝再開口時,聲音有點疲倦:

“賞他吧。回去,叫楊駐景來。”

“是。”寧蕖和安芰同時應聲。

寧蕖起身,恭敬地倒退了幾步出去。動作行雲流水,幾乎不像是第一次做。

看著人離開了,安芰正要撥人同去披香苑,卻被姜孚點住。

“安芰。”

安芰聽出這句語氣不對,跪的毫不猶豫。

“陛下。”

“你說了些不該說的,罰你一旬俸錢,可有異議?”

皇帝看也不看他,盯著正前方不知在想什麽。

安芰知道點的是自己與寧蕖那句玩笑話,出了一頭的冷汗,急忙磕頭。

“奴婢謝恩。陛下明察秋毫,奴婢再不敢了。”

一旬的月錢不算太重,可見陛下也只是提醒他而已,並沒有真的要罰。

他知道了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日後行為自然會本分些。

他正要再磕頭表忠心發誓再不打著歪心思與寧蕖來往,卻又聽他這位主子說:

“往後就讓寧蕖照看老師。若他來問你什麽,你答就是了。”

意思就是,無論沈厭卿要問什麽打探什麽,哪怕是皇帝身邊的事,也都可以告訴那邊。

饒是安芰這些年練出的心理素質,此時也有點慌了。

陛下到底是有多信任這位老師,以至於就算是自己的起居言行被人有心關註探聽,也願意全盤托出不做分毫遮掩?

安芰顫顫巍巍地起身,瞟了一眼皇帝毫無表情的臉,好像回到了第一天當差,第一天認識自己的主子。

這還是那個連表情也不願有,賞罰都定的條條分明從不逾矩,唯恐他人抓住其喜惡而奉迎的陛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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