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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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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局

半個時辰後,一輛馬車疾馳行駛,停在路邊的莊院前。

七八匹快馬緊跟著馬車停下來,楚崖和小根負傷見血,顧不得自身,翻身下馬快步走到前面的馬車前,“主子。”

“開門!”車夫此時已跑到莊院前叩門,待裏面人開門,快速說道:“我是司空家的人,家主請路神醫幫忙醫治兩個傷患!”

因著柯妘與許泠泠的關系,司空庭和路行野後期私交甚好。聽聞是司空家,莊院大門敞開,走出來幾個藥童要搬運馬車上的傷患,楚崖和小根已先一步動手。

那傷患面色發青,耳鼻嘴口都有血跡,如同僵木被人擡著進入莊院。

盛槐是自己從馬車裏下來的,他臉頰緊繃,每一步都走的慢,與車夫的著急,藥童的慌亂不一樣,他像個沒事人一樣。

“不治。”

路行野的回答就這兩個字。

楚崖和小根都傷得不輕,更擔心主子的傷情。兩個人聽厭了拒絕,目光裏湧出一層憤色,若不是看在對方神醫之名,他們有的是手段迫這大夫救人。

毒素已經侵入柳裵的筋脈臟腑,情況急迫。路行野自立門戶開了藥堂,遠近聞名,他並非脾氣古怪刁鉆的醫者,只不過是還惱著盛槐。

“路神醫,只要你能救他,不管你要我做什麽都可以。”盛槐知道他為柯妘而耿耿於懷。

路行野冷哼一聲,眼尾瞥著盛槐,“我不大度,別人若是欺負到我頭上來,我定要讓他後悔一輩子。”

“你!”楚崖氣憤不已,作勢就要上前理論,被小根拉住。小根真誠懇求道:“路神醫,你要多少錢我們都可以給你,求你救救我主子。”

路行野目光漠然的掃了眼他們兩個,“我路行野不愛財,你們也別怪我冷面無情,要怪就怪裏面那個快死的人和站在這裏的這位,作惡太多,報應不爽。”

柳裵的毒再耽擱不得,盛槐心急如焚,已別無他法,膝蓋慢慢彎下去就要下跪,被一道清亮的聲音叫住。

“不準跪!”

出現在眾人面前的是個年輕女子,粉衣衫裙,身姿婀娜,左手牽一個三歲大的男娃。儼然是已為人婦的柯妘。靈動稍減,更添嬌顏玉潤的成熟。她喊住了盛槐,心情頗為覆雜。

“阿妘,你怎麽到這來了,快回去。”路行野瞧見跟在妻子後頭的小谷,瞪了他一眼。都怪這小子通風報信。

小谷喊了聲師叔,怕師叔責罵,依舊躲在柯妘後頭不過去。

柯妘已經聽小谷說了前因後果,板起一張臉訓斥路行野,“神醫當久了你脾氣倒上來了。醫者仁心,路神醫的心是好的,就是心眼太小了。快去救人。”

“阿爹,阿爹治病救人,阿爹好。”男娃抱著路行野的腿,一張小嘴如蜜甜。

路行野蹲下來親親兒子,十分無奈,在妻子的眼神催促下,不情不願的進去醫治病患。小谷跟在路行野身後進了藥房。

“多謝。”盛槐聲音暗啞。

柯妘手裏牽著兒子,“聽說你武功盡失。”

盛槐點了一下頭,沒說話。

“幸好,我當初沒有嫁給你。”柯妘目光中是雲煙散盡的釋然。

直到深夜,路行野才從病房出來,滿臉喪氣。盛槐立馬上前詢問情況,路行野表情肅穆的搖頭,情況不容樂觀。

柳裵中毒已深,又動用了內力致使毒素擴散,一雙眼睛徹底失明。

路行野勉強說出一個好消息,“他的武功被廢,倒是因禍得福,毒性隨著功力排出體外,性命得以保住了。”

盛槐沈默一會,“他的眼睛有治愈的可能嗎?”

“沒有。”

人們在最痛苦時,時間仿佛是凝滯的。匆匆半月,好似只是一日過去。

上一刻還陰晴的天空不知何時積滿烏雲,風很大,將天邊的烏雲吹了過來。

客棧後院,盛槐站在門廊前,衣袍被狂風吹卷,“要下大雨了。”

房門大開,柳裵坐在桌邊,強風吹進室內,他一動不動如尊秀美的木雕。那雙琉璃寶石一般的眼睛,被暗青色完全覆蓋。

斷手斷腳,中毒舊疾,乃至眼瞎,這些下場對於殺手來說,只要不死,都是一個好結局。

柳裵十分平靜的接受了這個結果。

“趁下雨前出發吧,你先走。”柳裵說,“楚崖會來接我。”

盛槐沒有走,在門前站了一會,轉身返回室內,“我不喜歡下雨天,衣服會被打濕。我明天再走。”

“我不會跟你走。”柳裵說的直接,沒給兩人絲毫回緩的餘地,“現在你沒有武功,我眼睛又瞎了,江湖人不會放過我們兩個。各自去找出路吧。”

“還有出路嗎?”盛槐斟茶,遞一杯到柳裵手邊,無需提醒,以柳裵的耳力聽得見茶杯的位置。

“你想跟我死在一起?”暗青色的霧籠罩了柳裵雙眼,連帶著臉上的神采也暗淡無光。“江湖這麽大,我們各尋出路,總會有辦法茍活於世。”

盛槐眼眸微垂,沒說話,好像是認可這個提議。

柳裵的手準確無誤的摸到茶碗,遲遲沒喝,指尖感觸著茶水溫熱,亦如某人身體的溫度。

此刻是柳裵最脆弱時刻,他怎會不想有人陪伴在身邊。可他不能再犯錯。明知江湖人殺心不滅,他又怎麽能自私的把盛槐留在自己身邊涉險。

過去的殺孽罪惡,就由他這副殘缺之軀全部承擔。

片刻功夫,茶水變涼了。柳裵剛要端起喝下,面前忽有一股熟悉溫熱的氣息靠近。

盛槐俯身,輕輕吻住柳裵的唇,柳裵有些愕然,灰暗的眼中有些許閃爍。

“別想著替我償命贖罪,他們對我的恨,你代替不了。”盛槐近距離的凝望那雙暗沈無光的眼眸,“柳裵,你是我茍活於世的心念。我不帶你走,七日後,你自己到西岸河來找我。”

三司鏢局的處刑會後,老鬼和柳裵都不知所蹤,兩人武功盡失,已是任人宰割。可惜江湖上再難尋到二人蹤跡。

許泠泠擔心哥哥傷勢,只能暗暗著急,無法尋覓到其下落。好在盛槐傳信約她相見。

黎明,盛槐等在青雲山下的山中。寒霜重露,山裏一片濕霧,這種時間的見面出人意料,不會有人察覺到這場隱秘的會面。

“阿吉,你傷勢無礙了吧?怎麽不等醫治好傷就走了?”許泠泠滿目關切,見他無事才安心。

路行野答應柯妘為柳裵看傷盡心盡責,只不過還是看不慣盛槐在眼前晃,於是盛槐只好提前離開,把柳裵交給楚崖和小根照看。

盛槐沒提多餘的話,只道:“我有一事想求你幫忙。”

見他神色認真,許泠泠幾乎能猜到他要說什麽,“是關於柳裵?”

無論柳裵七日後的選擇是什麽,盛槐都不能讓他代替自己承受江湖人的仇恨。

“門派內有很多職差,我想讓你們隱姓埋名留在青雲派,這樣我也可以照顧你們。”許泠泠提議道。

盛槐輕笑搖頭,“我知道你為我們著想,可這樣不是辦法。如果被人發現,萬一我們的關系暴露,你的處境會變得很難。”

許泠泠眼眶有淚,“那你怎麽辦?我不能看著你去死啊,阿吉……”

“活命的辦法我有很多,在江湖裏摸爬滾打這麽多年,還不至於就死在他們手裏。”盛槐語氣輕松,掩不住一絲擔憂,“我的請求違背了你的原則,但各大門派如果想對柳裵出手,我希望你能告訴我。”

痛苦不在自身,如何能感同身受的體會別人的抉擇。許泠泠終於理解柯妘當初義無反顧的選擇嫁給成木。

如今她甘願違背原則,只為守護自己珍重之人。

西岸河灘涼亭,大雪紛飛,柳樹枝條沾滿霜雪,就像一根根銀條。

一個男人坐在涼亭裏,披件黑色大氅,閉目養神。他已在此處等候許久,風聲蕭瑟,又過了片刻,俊美的臉上出現失望和落寞。

落雪交織寒風的聲音掩蓋了腳步聲,盛槐撐傘走在雪地裏,透過雪幕望向涼亭。

結冰的河面覆蓋一層雪霜,遠山綿延,漫天飛雪。柳裵置身其中,清冷孤寂,像是被遺落於此。

正當柳裵心灰意冷時,忽然聽到趨近的腳步聲,“是誰?”

盛槐收起傘放在石柱邊,“是我。”

“哦。”柳裵的語氣風輕雲淡,袖子下面的手緊緊捏著,他生怕盛槐失信。

盛槐看出他強裝的淡然,沒有戳穿,走近,伸出手輕撫他被風吹涼的臉龐,“等了很久?”

“還好,反正閑來無事。”柳裵口是心非,不肯在口頭上占據一點下風,他不肯袒露自己的軟弱和殘缺。

盛槐不甚在意他的過分要強,搓熱掌心替他冰涼的雙手,“走嗎?”

“……我是個瞎子,看不見。”柳裵這麽說。

盛槐溫柔笑道:“怕什麽,我給你引路,手給我。”

柳裵此時顯得有些猶豫,“我不是個很好的人,脾氣壞,自私記仇,你要是有一天受不了了想逃,我不會準你走。”

“你要怎麽留住我?”盛槐將手伸到他掌心裏,“抓緊,別松開。”

飄雪紛飛飄,兩個身影逐漸遠去。

番外——

太陽當空,青山斜坡,草芽絨厚。

男孩手裏提著一只野兔,飛快地在草地上奔跑,自由歡快的像只野猴子。他急著往家裏趕,滿心雀躍,根本沒註意到山腳拐道正有一匹紅馬駛來。

離山道還有段距離,男孩借著草坡陡勢,一個飛身跳躍落在山道上。紅馬也在此時奔出拐角,猛然看見從草坡上跳下來的男孩,紅馬主人臉色大變,急急勒住韁繩。

“快躲開!”

一聲嘶鳴響起,踐踏的馬蹄在男孩身前停下,馬臉幾乎挨著男孩的臉,呼哧出熱氣。

紅馬主人驚慌跳下來查看男孩的情況,“你沒事吧?”

男孩正摸著馬臉發笑,聽到聲音看向那紅馬主人,眼睛不由得定住了。紅馬主人是個小姑娘,一身紅衣,黑發用紅色緞帶挽成利落的發式,雙眸明亮水潤,就像是一個美麗的小精靈。

“餵,你有沒有事?說句話呀?”小姑娘揮手在男孩眼前晃了晃。

男孩站起來拍拍衣服,野兔還緊緊抓在手裏,憨笑道:“我沒事,你有沒有事?”

小姑娘不過六七歲的年紀,紅馬是特意配與她的小馬,但是將這馬騎出如此快的速度,需要騎術,也需要膽量。她見他無事也就放下了心,“我沒事。既然你沒事我就走了,不然他們就得追上來了。”

“是壞人在追你嗎?”男孩看著已經翻身上馬的小姑娘,邀請道:“不然你去我家避避風頭?”

小姑娘搖搖頭,回頭往後瞅了一眼,擔心有人追上來,“不是壞人,是我爹爹。好了,不跟你說了。”

男孩快速問道:“你叫什麽名字?我叫滄浪。”

“我是司空綾!”小姑娘揚鞭策馬離去,聲音在春日和風中飄蕩。

滄浪望著她的背影看了一會,拎著野兔繼續往家裏跑。沿著山路進了村子,都是極其普通的農戶小院,他推開自家院門,視線快速掃了一圈,沖向廚房裏面。

“婆婆,柳叔和盛伯還沒到嗎?”

“別著急,時辰還早著呢。你柳叔他們這次回來會多住幾天。”

“太好了!上回盛伯教我的招式我都學會了!婆婆我打了只兔子,關籠子裏面了啊。”

滄浪拎著兔子從廚房出來,將兔子關到籠子裏面,回頭忽然看到院子門口出現兩個身影,驚喜的叫一聲,興高采烈的撲過去抱住男人的大腿。

吃過午飯,滄浪在後院的樹蔭下將自己學有所成的招式打給盛槐看,柳夫人和柳裵在房間裏。

“裵兒,你這次回來就別走了吧,不如留在村子裏跟娘一起生活。”

柳裵靠在窗邊,聽了會院子裏兩個人的交談聲,長期漂泊並未在他身上留下滄桑,眉眼間是坦然舒暢,“娘,我這輩子跟定他了。”

“可是……你都這樣了還要跟著他到處奔波嗎?”柳夫人非常擔心,“江湖上有人在追殺他,萬一他出什麽事,你以後怎麽辦?你孤身在外誰來照顧你?”

柳裵淡淡道:“要是他死了,我會陪他一起。”

沒有哪個做母親的會想聽到孩子說這樣的話。柳夫人這兩天都沒有再給過盛槐好臉色,柳裵知道是自己說的話使然,不想讓盛槐受這氣打算提前離開。

走的時候,柳裵擁抱了母親,道:“不要怨我,也不要怨他,他把我照顧的很好。娘,我這輩子所有的愛都是他給的。不管怎麽樣,我都不會讓他一個人。”

春風和煦,柳夫人和滄浪站在院門口,目送著兩人離開的背影。

“裵兒,下次早點回來。”

柳裵回首,微笑著朝母親點點頭。

誰都不知道下次歸期是何時,誰都不知道是否還有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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