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敝帚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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敝帚千金

這世上知道常老大已死的人寥寥無幾。蘇星雀一門心思想找常洛報當年的縱火之仇,即便盛無渡再三說常洛已死,她仍然不信,被仇恨魔障了心。

辟湖谷被翻了個底朝天,蘇筇沒有找到有關常老大的蛛絲馬跡。蘇星雀逼著盛無渡把常洛找出來。

人已經死了,盛無渡總不可能把人挖出來鞭屍。蘇星雀性子本就蠻橫,現在仗著有人在身邊百依百順,於是更加刁蠻,動不動就跟盛無渡發脾氣。

蘇筇回家便看到母親和那瘸腿老伯嬉笑怒罵的場景,他站在院外,臉上露出厭惡。

初次在家看到這個瘸腿老伯時他非常驚喜,因為他認出對方就是在老鬼手裏救了自己的那個人。聽母親說,兩人是舊識。當時他並未放在心上,後來數次回家都會無意撞見母親跟這個男人舉止親近。

他想到母親過往的花花傳聞,再看這老伯蒼老醜陋,又覺得不大可能。可事實是,母親的眼裏分明有對這老伯的情意。

這個疑惑在蘇筇見到禾婇之後全都解開了。禾婇逃出禪柯寺後見過蘇筇,想和他聯手鏟除禪柯寺,蘇筇不屑與魔教餘孽為伍。

禾婇的回應頗為大方友善,將蘇筇的身世悉數告知,並說:他不僅是你親生父親,還是禪柯寺上任老鬼,盛無渡。

那一剎,蘇筇真真切切感覺自己的天要塌了。想他蘇筇貴為江湖第一公子,容雅端方,逸群之才,生父竟如此不堪。若讓江湖人知道他的身世……不!他蘇筇跟這個臭名昭著的老鬼沒有任何關系!

不管心裏怎麽否認,身體裏流淌的血液時刻提醒著蘇筇:你是老鬼的兒子,醜惡骯臟,像你這樣的人只配活在陰溝裏,別癡心妄往上爬。

蘇筇一度厭惡自己,他恨,他怒,自己為什麽會被這樣的父母生出來?

千萬般覆雜心緒翻湧過去之後,蘇筇心裏有了一個堅定的計劃。

以往數過家門不入的他,近期常回蘇家坳。裝乖巧,討歡心,對蘇筇來說易如反掌。他只字不提父親的事,也不向母親詢問。這些都不重要了。

蘇筇擡腳踏進院子,白衣飄飄,風采卓絕,“娘,我回來了。”

蘇星雀本在跟盛無渡不依不饒,聽到兒子的聲音,盛無渡先拉了拉蘇星雀的手示意她別再吵了,讓兒子聽見像什麽樣子。蘇星雀只好閉上嘴,用眼神埋怨盛無渡,剜他一眼後,充滿慈藹的看向蘇筇。

“兒子你回來啦。剛好娘做了你愛吃的,我去給你拿。”

以往蘇星雀獨居冷僻,對世間滿心怨念,除了督促蘇筇報仇,從不對兒子有過好臉色,也沒有一句噓寒問暖的話。自打盛無渡回來,她變得越來越像個正常女人。

蘇筇一想到母親的關愛都是源於外人,心裏有些惱恨,臉上依然是那副和善神色,將自己買來的酒送給盛無渡。

不過是街市隨處可見的清酒,盛無渡抱在懷裏當寶貝,“謝謝你。”

蘇筇皮笑肉不笑。蘇星雀端著食盤出來,見父子倆和樂融融,心裏別提多高興,招呼蘇筇過去吃東西。蘇筇進屋剛坐下,蘇星雀就要出去找盛無渡,被蘇筇一把拉回來。

“娘,你坐下。”蘇筇關上門,正色看著蘇星雀,“我找到常洛了。”

蘇星雀頓時激動起來,“他在哪裏?果然,他還活著。”

二十年前的仇恨太深,她清楚盛無渡曾和常洛手足情深,直到現在都認為盛無渡會包庇常洛。可兒子不一樣,他們同仇敵愾多年,她認為兒子一定不會騙自己。

蘇筇與禾婇交談時意外得知常洛已死,但他不打算將真相告訴母親,“杜壑坡的十裏樓。常洛就在那裏。娘,三天後我會帶太俠盟圍殺常洛,你一定要來,兒子為你報仇雪恨。”

大仇得報,蘇星雀怎麽可能放過親眼得見的機會。將話帶到,蘇筇便離開了蘇家坳。

盛無渡從蘇星雀口中得知此事,十分憂心。他知道盛槐不會說謊,常洛必定死了。蘇筇是從哪裏得知常洛還活著的假消息?若是他人告知,傳假消息的人有何目的?是要算計蘇筇嗎?

出於對兒子的擔心,盛無渡決定三日後跟蘇星雀一同前往杜壑坡,以防有人設計陷害蘇筇。

兩日後,盛槐從徐靈澗手裏得到一張鬼符。

“我在滄州辦事,有人在城裏散播這張鬼符。”徐靈澗看著鬼符上的符文,猶疑不定,“太俠盟將於明日在杜壑坡圍殺老鬼。你明日不去杜壑坡,那這上面的老鬼指的是誰?你師父嗎?蘇筇怎麽可能抓得住盛前輩?”

盛槐將手邊的黃符推出去,盡是寫著相同信息的鬼符,“各地鬼符頻現,蘇筇是特意通知我的。”

徐靈澗驚詫道:“盛前輩真的被他們抓住了?怎麽可能?你師父的武功那麽高。”

盛槐此時已起身向外走去,“願者上鉤,無可奈何。徐靈澗,幫我找張皮。我去一趟,你留在這看好他。”

徐靈澗知道這個“他”指的是柳裵,惆悵的嘆了口長氣。

風雨飄搖,陰霾滿空。

盛槐已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去過蘇家坳,不知道師父和蘇家母子發生了什麽,導致今日被圍殺的局面。

十裏亭附近有利於圍攻的地方只有一個,十裏樓。

酒樓內熱鬧如舊,盛槐沒心思去看周遭客人,也沒工夫觀察夥計是否為太俠盟假扮,他只想盡快找到師父,將他帶離此地。

盛槐戴了張假皮,避人耳目推開每一個房間的門窗窺看,找人的過程很順利,當盛槐推開二樓某間房門,看見盛無渡和蘇星雀坐在裏面喝茶。

“什麽人?出去。”蘇星雀心情很好,不跟來人計較。

盛無渡看向門口,瞧見的是一張陌生臉皮,但那雙眼睛如此熟悉。

“師父,”盛槐疾步走進房間,“太俠盟已埋伏在外,蘇筇要在此殺你。”

蘇星雀從稱呼知道來人身份,呵斥道:“休要胡說!我們要在這裏殺常洛,你如果想阻止,我會連你一起殺了!”

“常老大已死,你不知道嗎?”盛槐不在乎蘇星雀的仇,但她如果不走,師父肯定也不會走。

“常洛死了?他真的死了?”蘇星雀看到盛無渡點頭,終於開始考慮這個消息可能是真的。

盛槐不管她,將那張鬼符放在桌上,盛無渡看的一清二楚,神色晦暗不明。

蘇星雀看不懂鬼符,詢問上面寫了什麽。

盛槐凝著師父,“太俠盟將在十裏樓圍殺老鬼。這張鬼符在各地出現,蘇筇的目標是你,”他頓了一下,“也是我。”

蘇星雀當即反駁,“筇兒怎麽會……”

房間外面忽然一陣騷動,盛槐站在窗邊往下看了一眼,蘇筇帶領的太俠盟湧入一樓大廳,他關上窗走到盛無渡身邊,“師父你先走,這裏交給我。”

盛無渡用青白渾濁的雙眼看著盛槐,“你打算怎麽做?殺了他嗎?”

盛槐正有此意,可他不能這麽說。

蘇星雀說:“鬼符上所說的老鬼是你,不是你師父。盛槐,念在你師父的面子上,你現在走,我會阻止蘇筇。”

天際陰雲散去,陽光躍然。盛無渡身後是大片明媚光影,盛槐站在師父面前,心中忽然產生一股憂懼。

十裏樓已被太俠盟裏三層外三層的包圍,為殺老鬼,蘇筇下足了功夫。正門已被堵死,盛無渡推開窗,看到樓外平地上站滿了屬於太俠盟的各派弟子。

師父遲遲不動,盛槐不得不退一步,哀求道:“師父,只要你離開這裏,我就不殺蘇筇。行嗎?”

親情也好,感情也好,這些東西對有些人來說觸手可得,以至於毫不在乎。盛槐卻是完全相反。

敝帚千金,那些不被在乎的,正是盛槐所看重的。風雲變幻,人心詭譎。他願盡全力保住珍視之物,珍重之人。

“你還是管好你自己。筇兒絕對不會傷害你師父。”蘇星雀無條件相信兒子。

盛無渡沒有她這麽樂觀,殺老鬼,蘇筇的目標是他們師徒二人。以鬼符引起盛槐擔心,讓兩任老鬼齊聚十裏樓。可,蘇筇為何知道他就是老鬼?蘇筇又是否已經知道父子關系?

捕獵的樂趣在於收網的過程,看著獵物掙紮,絕望。

屋外腳步聲漸近,蘇星雀不相信蘇筇真的會對盛無渡下手,打算出去問問。

“盛槐。”盛無渡看著真心擔憂自己的弟子,整整十五年,他第一次在弟子面前露出還算和善的笑臉,眼底盡是悲涼,“為師最後叮囑你一句話,人生浮流,源末孑然。莫要奢望不該求,人吶,從始至終都是一場空。”

正走向門口的蘇星雀駐足,回頭望向大發感嘆的盛無渡,心裏忽生一股酸意。

盛槐眼中濕潤了,跪在師父面前,“師父,我給你送終,你跟我走。”

在深林山洞一待就是十多年,盛無渡向來都是固執又倔強的。盛槐勸不動他,磕頭請求,“師父!”

如今的禪柯寺四面楚歌,盛無渡知道盛槐來十裏亭是冒了很大的風險,冷傲如他,心中動容。

“你們可真像一對真正的父子。”

房門推開,蘇筇一襲白衣翩翩而立,他站在門口,手拿玉骨扇輕搖,自有一派運籌帷幄的風采。

“筇兒,你當真要對你……”

“娘,”蘇筇沒好氣的打斷蘇星雀的話,朝她使了個眼色示意樓下太俠盟眾人,幸好他沒讓他們跟上來,差點就被人聽到了。

蘇星雀猶疑的看著兒子,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什麽嗎?

“你知道我的身份?”盛無渡看著蘇筇。

蘇筇冷冷看著盛槐,“一個禪柯寺餘黨,一個前任老鬼。如果我殺了你們,是為江湖除去極大的禍害。各派一定會記住我蘇筇的功勞。”

蘇星雀不敢相信,“你騙我來這裏看常洛被圍殺,實際上你在利用我把他帶過來。你知不知道他是誰?你怎麽能對他下手?”

“娘,我當然知道他是誰。”

蘇筇的話讓蘇星雀和盛無渡的心同時提了一下,但緊接著又聽到他說:“禪柯寺前任老鬼,本該死在金光大俠手裏,但他逃過一劫茍活至今。金光大俠的弟子都在找他,整個江湖被老鬼殺死的冤魂都在找他索命,我為什麽不能替天行道殺了他?娘,只要你給我一個不殺他的理由,我就放過他。”

蘇星雀面紗後的雙目泛紅,她無法看到父子成仇,“因為他是……”

此話戛然,盛無渡截住了她的話頭,“因為我跟你娘相好,她舍不得你殺我。”

蘇筇冷呵一聲,“好辦。”

說著,他揮動玉骨扇,蘇星雀身子一軟就要倒下去。盛無渡及時伸手接住昏迷過去的蘇星雀,生氣質問蘇筇,“你對你娘做了什麽?”

“一點迷藥罷了。我娘優柔寡斷,可我不一樣,盛無渡,你今天非死不可。”

盛槐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師父,即便那個人是師父的兒子也不行。他抽刀攻上,蘇筇從容不動,刀風凜冽,玉骨扇反倒合起來,往盛槐肩頭戳去。只見盛槐竟然在扇前停下來,無法再前進半分!

怎麽回事?盛槐心中驚駭,發現自己竟無法調用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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