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賤種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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賤種命硬

湖岸的樹木掛滿霜雪,佇立在湖面的院築幽雅,一半掩藏在樹林後,另一半屋舍以木樁支撐浮在湖面之上。沿湖棧橋曲折蜿蜒,風停了,只有細雪飄飛。

馬蹄踢踏踢踏的聲音在這片寂靜的湖谷非常響亮。柳裵坐在馬背上,披風翻飛,握著韁繩的雙手裹在絨皮手套裏,他審視著湖邊的院子。

行至正門前,柳裵下馬,將韁繩系在棧橋的木欄上,擡頭看到匾上的“明水小築”四字。

他接到任務要來這裏殺一個人。明水小築大門敞開,視線所及空無一人。庭院連接著內堂,柳裵穿過前廳,走進鋪滿青石板的庭院。

“哪個野雜種敢登本世子的門。”

一個人出現在內堂門口,月白的冬衣繡著青竹,素雅秀美,臉上一貫的驕妄和輕蔑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風度。在他身邊站著護衛吳祿。

柳裵站在臺階下,看著神態虛弱的淩松岄,嘴角勾起一絲得意的笑,“世子中了寒毒死期將至,沒想到你還會出錢讓我來殺你,看來是等不及想死了。”

閔淮王府的世子久病多年,骨子裏的高傲不容輕視,聽聞這話,淩松岄眼中迸射出激恨的光。“今天要死在這裏的人是你!你這個野種,竟然敢在我的藥裏做手腳!”

張口閉口就是野種雜種,柳裵心平氣和。罵吧,反正你就快死了。當初他親自將銀蟬冰繭送往蘭州,正好有了下手機會。“我還真佩服世子膽大,經我手的東西,你怎麽敢喝?看來世子是真的怕死啊。”

“賤種!”淩松岄太過憤怒,嘔出一口血來。吳祿讓他進去休息,淩松岄不肯走,指著柳裵,命令道:“殺了他!本世子要看著他死!”

吳祿拔刀奔向柳裵,兩人在飛雪中交手。

當日柳裵送銀蟬冰繭到王府,吳祿明明認出柳裵,卻叫來王府下人把柳裵當成混子狠揍一頓。若非柳裵說出自己是來送救命藥的,吳祿不會輕易放過他。今時不同往日,柳裵在盛槐手下拜師學武,已經無需忍受欺淩。

柳裵的眼神比鋒刃還利,稍頃,吳祿的刀被擊落。柳裵未曾收手,鋼刀揚起就要斬斷吳祿胳膊。

“雜種!看看這是誰!”

庭院正對著窗戶,淩松岄神情悠然的倚在窗口。風揚起帷幔,紗幔之後有一個深藍色身影,隱約可見是個女人。

柳裵看到房間裏的藍影,鋼刀停下。吳祿趁機反攻,柳裵的手臂登時落下深可見骨的傷痕,殷紅的血珠染紅雪地。

“如果我死了,就讓你娘給我陪葬。”淩松岄把玩著手中匕首,指了指紗幔後。

鋼刀落地,柳裵沒有反抗,任由吳祿將自己綁起。繩索故意勒進手臂傷口,柳裵痛的抽氣,吳祿強壓著柳裵面向淩松岄跪下。

淩松岄再次回到了高高在上的位置,冷笑道:“你娘不過是個舞姬,得父王青睞才能進入王府享受榮華富貴。沒想到她進府之時隱瞞身孕,仗著幾分姿色蠱惑父王,竟然讓你們母子倆活了下來。這種奇恥大辱,真虧父王咽得下這口氣。”

說著,淩松岄走進帷幔後。柳裵猩紅著眼睛,吼道:“不要碰我娘!”

裝神弄鬼的紗幔被風吹起,後面哪裏有人,只是一個相似人形的衣架子!淩松岄從衣架上把那件深藍色衣袍扯下來,從窗戶扔出去,寬大的袍服在空中飛過落在柳裵面前。

柳裵呆了呆,懊惱自己愚蠢,又覺得慶幸。幸好,母親沒事。

在一場宴樂中,舞姬柳氏被閔淮王一眼相中,納為妾室。此時柳氏腹中胎兒一月有餘,閔淮王誤以為是自己的骨肉。孩子出生後,閔淮王極為疼愛這個最小的兒子。

但有人查出柳氏誕下的小世子並非王爺親生。所有的榮寵與富貴在一夜之間淪為泡影。

四歲的柳裵和母親被關到禁院,一待就是十二年。天底下最能體現人情冷暖的地方便是皇室。羞辱,欺侮,謾罵,虐打……無窮無盡,他們成了整個王府最下賤低等的東西。

柳裵確實不是王爺的子嗣,柳氏的容貌再漂亮,也消不了王爺的怒火。大勢所趨,王府裏沒有人再把這對母子當人看。其中當為淩松岄尤為厭惡柳裵。

從柳裵出生開始,淩松岄嫉妒他搶走了父王所有的疼愛。後來得知柳裵不是父王的種,淩松岄就像找到發洩的出口,隔三岔五到禁院把柳裵拎出來,命令侍衛狠狠揍他。遇到點不順心的事情,也要拿柳裵撒氣。

或許真是賤種命硬,淩松岄有好幾次差點把柳裵弄死,可惜最後都沒有成功。

先羞辱一番,然後結結實實的打一頓,最後再恐嚇他不準說出去。這是淩松岄找茬的一套流程。

他們對彼此的仇恨根深蒂固。人之初,性本惡。淩松岄占據身份地位作威作福十二年,柳裵忍氣吞聲十二年,這份怨恨不是簡簡單單的幾句諒解就能化解,也不是靠著兄弟情誼一筆帶過。

他們之間根本不用討論什麽有因有果,只有一個非常簡單粗暴的結論:

淩松岄恨柳裵。

柳裵也恨淩松岄。

任何事情都有截然相反的明暗兩面,每一座輝煌熱鬧的城市,都有陽光無法照到的陰暗角落。誰都想不到在這座幽雅寧靜的明水小築,有一間不見天日的牢籠。

就地取勢,引湖水灌溉進牢房的低窪處,形成一處水牢。深而窄,人在裏面連轉身都很艱難,如果不動,自動下沈落入水底會被淹死。然而四壁紮滿鐵刺,稍微動一下,身上就會被戳開一個窟窿。

鐵刺紮穿皮肉,慢慢會血流殆盡。時間一長,水位齊平頭頂,也是必死無疑。

這麽殘酷又變態的死法,淩松岄認為最適合柳裵。

“銀蟬冰繭是我唯一的救命藥,因為你,我只剩下不到三個月的命。但你一定會死在我前頭!”淩松岄站在水牢邊沿,腳下是泡在水裏被綁住雙手的柳裵。

冬天的湖水冰冷徹骨,柳裵已經在水牢裏泡了一天一夜,臉色凍得青白。他周身的水裏充斥著淡淡的血色,是傷口溢出來的血。

腳下的水已經非常深,柳裵不時往上浮動讓自己能夠呼吸。身體凍得麻木,已經感覺不到傷口的疼痛。

意識彌留之際,柳裵的腦海裏只有兩個字:盛槐……

鐵刺紮進皮肉,柳裵短暫清醒過來,他聽到頭頂上空的聲音。

“你娘沒告訴你生父是誰吧?你真正的爹估計也是市井裏的下等人,才生得出你這樣的賤種。依我猜啊,像她這種人皆可夫的女人,或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你是誰的種。”

淩松岄看著水牢裏掙紮憤怒的柳裵,心裏十分痛快,笑容扭曲,“你個從外面帶回來的野種,憑什麽跟我搶父王。賤種的命就是硬,殺你那麽多次都沒死,這次我絕不讓你活。”

水牢邊沿是鋒利鐵刺,淩松岄蹲下來,抓住柳裵的頭發,要將他的頭往鐵刺上摁去。

就在這時,吳祿被人掀飛滾到一邊,淩松岄扭頭看去,見是龍祈,臉色陰了下來。“你來幹什麽?淩今瑯讓你來的?”

龍祈拱手道:“見過世子。王爺有令,不準殺小爺。”

發話之人是王爺,淩松岄千萬個不情願,也只能眼睜睜看著柳裵逃過一劫。

柳裵身上水血混合,狼狽不堪。龍祈用自己的披風裹住他,英朗的臉上是隱而不發的薄怒。龍祈攙扶柳裵要走時,淩松岄攔住他,二話不說扇了龍祈一巴掌。

“滾開!”

龍祈對淩松岄的喝令充耳不聞,依然扶穩柳裵。

淩松岄避開龍祈冷冷的目光,趾高氣揚的瞪著柳裵,“告訴淩今瑯,等她的事情結束,本世子還是要殺了這個野種。”

柳裵靠在龍祈身上,身體疼痛,仍有力氣嘲諷,“到那個時候,你還活著嗎?”

淩松岄被這話氣的雙目通紅,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一口血噴了出來。吳祿敢怒不敢言的瞪著柳裵。

柳裵淡淡道:“二哥,人活著確實得有點用處。像你這種病秧子,唯一的用處就是多喘口氣,好自為之。”

這是成年的柳裵第一次開口叫二哥,充滿諷刺和惡意。柳裵和龍祈離開水牢,聽到一聲歇斯底裏的咆哮。

明水小築門口,龍祈牽出柳裵的馬匹,柳裵經受水牢折磨的身體此時不宜趕路。

龍祈勸道:“你的傷勢過重,不然先到附近的鎮子上去看看大夫再走。”

“我自己會去,”柳裵握住韁繩,上馬之前又多問一句,“我和老鬼的事,你跟郡主說了嗎?”

龍祈盡忠職守,他不會向郡主隱瞞任何事,可這件事,他說不出口,“我不知道該怎麽說。”

禁院十二年,柳裵早已與郡主身邊的這個護衛相識,他知道對方的心思,不曾回應,但會好好利用。柳裵伸手搭在龍祈的肩上,“我說了只是逢場作戲,這件事你就不必告訴郡主了。”

一陣寒風襲來,龍祈為柳裵緊了緊披風,柳裵沒有拒絕。龍祈的心態軟和了些,“那我該如何說?”

柳裵憔悴狼狽,反倒讓俊美的臉看起來更惹人疼憐,讓人難以拒絕,“龍祈,如果你是為我好,別的什麽都不要說。你知道我這些年在王府的日子有多難,我需要老鬼的武功,成全我,行嗎?”

龍祈忘不了在萬靈寺院見到的那一幕,如果不是自願,怎會做到這個地步。但他絕不承認柳裵喜歡老鬼,如果是這樣,他對柳裵豈非是毫無意義。最後龍祈只是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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