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臘八

關燈
臘八

北方臘八節,家家戶戶祭祀祖先神靈。萬靈寺位於逍遙山腳下,寺內香火興盛,人頭攢動,十分熱鬧。大雄寶殿裏一片肅靜。許泠泠和司空庭並列跪在蒲團上,合手敬拜。

每逢節日,寺廟布施,精於醫道的幾位監寺和住持也會在此義診。烈馬牧場每年都會給萬靈寺捐不少香油錢,今日的粥棚便是由烈馬牧場資助。司空庭親自前來捐財捐物,也是為了見許泠泠一面。

雌雄雙煞隱秘作案後離開汴周,許泠泠追著他們來了逍遙山附近。自從上回開誠布公的談過後,司空庭和許泠泠的書信往來多了。他有家中事務打理,她也有自己的江湖追求。相隔異地,只能靠書信遙寄相思之情。因此每回見面都格外珍惜。

粥棚前大排長龍。寺院廣場一隅有棵很大的常青樹,這幾日出了晴,樹木越發翠綠,地面幹燥。樹下有供香客坐歇的長桌長凳。

許泠泠和司空庭都不是講究排場的人,出了大雄寶殿後徑直坐在樹下說著彼此的近況,互相關照雪寒添衣等等細小之事。

明明是兩個年華正茂的人,相處狀態卻非常溫和。完全看不出一個是江湖俠女,一個是烈馬牧場少主。既不造作,也不會因為對方缺少陪伴而心生責意,彼此之間能夠完全體諒對方。雖說保持了這種平和的態度,心裏和眼裏的愛意不曾減少半分。

兩人之間似乎總有一股暖流圍繞,充盈著內心,幸福而滿足。天造地設不過如此。

寺廟住持邀請司空庭到香房休息,天空放晴,外面還是有寒意。司空庭自己倒無所謂,看向許泠泠,見她想在外面待著,便婉拒了住持的提議。住持招來小沙彌去端兩碗熱粥。

司空庭與住持互相寒暄,他本身健談開朗,住持佛理高深,偶爾出口的話有些玄妙,他悟得透對方的意思,也不顯擺,平淡自然的接上住持的話與之暢談。

“司空少俠真是一個心如明鏡之人,心中有丘壑,盡是明誠一片。”住持中肯的評價道。

司空庭拱了拱手,謙虛道:“不敢當。司空是俗人,所謂丘壑也盡是些俗事。”

住持笑著捋捋白須。司空庭想起一件事,“聽說黃藥堂的路小神醫要與住持討論醫道,這兩日便會到?”

許泠泠聽到路神醫,眼前一亮,說不定柯妘也會來。

萬靈寺的住持和監寺都頗通醫理,前兩任住持在時便有互論醫道的喜好。司空庭敬佩醫者仁心,住持謙和的笑著告辭,走的時候朝許泠泠微微點頭,許泠泠面帶微笑的頷首。

臘八粥溫香軟糯,許泠泠心情好,嘗了幾口粥,更覺得味道不錯,示意司空庭嘗嘗。

“泠兒,你剛才求了什麽?”司空庭小口吃著粥。

許泠泠卻未直說,俏皮一笑,“你求的是什麽?”

“家人康健,愛人平安。”司空庭從懷裏拿出一條紅色的流蘇穗子,說:“先前我拜托住持將這條平安穗敬沐在佛光下,可保平安。你若不嫌棄,就掛在劍上吧。”

她接來放在掌心端看,眉眼彎彎的笑了,“不嫌棄,十分喜歡。”

司空庭笑道:“看到它的時候,你可要想起我。”

許泠泠臉上一紅,只顧著把平安穗系在劍柄上,不理他的話。司空庭呵呵笑了,問她剛才求了什麽。她張嘴欲言,看著桌上的臘八粥,神情變得有些悵惘。

過了有一會,她輕輕說道:“希望有生之年能找到我哥哥。”

司空庭從未聽她提過這件事,安靜的聽她說下去。

“我三歲的時候老家鬧饑荒,有幸遇到師父救我一命。師父說我那時候倒在城門奄奄一息,等我清醒過來後已被帶到青雲山。後來我央求師父和師兄送我回家,我等了很久……”說到此處,許泠泠的聲音有一絲哽咽,“再也沒有見過他。”

司空庭安慰的握了握她的手,她若有所思著什麽,伸手去撫下頜的疤痕,忽然想到了一個人。

“住持!住持!快救救我師父!”

幾個人影急匆匆沖進寺廟,推開廣場上的行人,奔向正在義診的住持。是逍遙山的弟子,他們神色驚慌的來請住持上山。

萬靈寺和逍遙山近鄰。逍遙掌門一出事,能救近火的人只有萬靈寺。可惜等住持趕到逍遙山,溫繁之已是無力回天。溫繁之乃是北方盟主,武功深不可測,江湖上能殺他的人屈指可數。但溫繁之卻死在了老鬼手裏。

溫繁之披肝瀝膽,臘八節這日也不曾休息,待在武盟處理事務。出事的時候正是晌午,溫盟主體恤弟子,打發他們都去吃飯。整個武盟空空蕩蕩。

溫月蓉來給父親送飯,前腳剛走,後腳就聽到房間裏面有動靜。她推門一看,父親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毒藥下在她送來的飯菜裏。得知父親身亡,溫月蓉當場悔痛暈厥。

房間裏的書案上留著一張囂張至極的鬼符,黃符黑字,署名老鬼。

即便有鬼符這張鐵證,許泠泠檢查過房間和屍體後,判斷這起殺案並非老鬼所為。

一是因為手法不對,老鬼從不借用毒藥殺人。

二是鬼符不對,老鬼從不在殺人當即留下鬼符。禪柯寺永遠都是提前下發鬼符。

她心中得出的結論驚人,卻還是當著大家的面說了出來:嫁禍。

這兩點全被蘇筇反駁掉——

第一,老鬼的武功不敵溫盟主,才選用下毒。而且還將毒藥下在溫小姐送來的飯菜裏,這樣一來,溫盟主會毫無戒心的吃下。

第二,禪柯寺如今越發忌憚太俠盟,鬼符下的極為隱蔽,說不定鬼符幾天前就出現了,只是沒被發現而已。

許泠泠和蘇筇的推論都有理有據,信誰說的,就要看各家怎麽看待這件事情。客觀,公正,義憤填膺,還是急著找到兇手定案。

但大家都統一認為嫁禍絕對是無稽之談。

溫盟主在位期間謙遜低調,與各門派來往友好,怎麽可能會有人想殺他?這種沒有證據的推測也有離間之嫌,如果真有人嫁禍,嫌疑對象一定是北盟中人。

許泠泠身為南盟弟子,這麽說是在挑撥北盟之間的關系。因此沒有人把她的話再當回事。

整個北盟在此時維護了一個相同的結論:溫盟主,一定是老鬼所殺!

蘇筇高度肯定眾人的猜測,表示太俠盟會密切協助北盟抓捕老鬼。

溫盟主一死,北盟群龍無首。嫁禍猜測猶在耳邊,各大門派此時都不便出頭來接管北盟事務,以免別人猜忌是自家門派殺害溫盟主,好來坐收漁翁之利。北盟各派端著臉面,但武盟的事情必須推進,也需要有人主事。

蘇筇站了出來,用一副理解大家難處的友善姿態,推薦由南盟主周道昌暫管北盟事務。

“周盟主曾也被老鬼羞辱,深仇大恨何時報?定然在此時!我誠心向諸位掌門推舉周盟主,有他在,定會穩住北盟局面,抓捕老鬼!”

太俠盟懲奸除惡,蘇筇在武林中的聲望更甚從前,加上他這一番慷慨述說,北盟眾人不好反對。

不久後,周道昌趕到逍遙山接管北盟事務,同時下發命令,務必要擒拿老鬼為北盟主報仇。南北武盟同聚一心,各大門派群心振奮!

許泠泠看著那些來往奔忙的人,寂寂的離開了逍遙山。先因退出太俠盟一事被武林排擠,現在的推論也無人在乎,司空庭見證她處處碰壁,不放心讓她一個人待著,寸步不離的跟在她身邊。

北寒之地濕氣重,盟主府裏處處透風。室內門窗緊閉,周道昌面前擺了雲銅火盆,還是感覺冷。蘇筇想讓人多點幾個火盆。

周道昌搖頭,打了個響亮的噴嚏,聳聳鼻子,“這裏總歸不是我南盟府,別鋪張浪費。北方真是比南方冷多了。”

蘇筇烤著火,說:“如今南北武盟合聚,待到時機成熟,我會促成合盟一事,到時候盟主就會成為真正的武林盟主。”

周道昌正在運功驅寒,欣慰的嘆道:“終於盼到溫繁之死了。南北合盟一直是我的心意,這真是叫人快活。”

蘇筇笑道:“如此快慰之事,怎麽不祝賀一下?可惜現在時機不便,不如以茶代酒,讓我祝一祝周盟主?”

“好好好。去倒茶來。”周道昌很高興。

蘇筇站起身,走到桌邊倒了兩杯茶,雙手端著一杯先遞給周道昌,然後又過去端來自己那一杯,與周道昌碰杯同飲。

周道昌隨手把空茶杯放在蘇筇手裏,問:“溫小姐醒了沒有?”

這是把自己當仆人使喚嗎?蘇筇捏著周道昌的茶杯,答話道:“人是醒了,不過精神恍惚。”

“你多去看看她,關於那天的事情她應該不知道什麽。以防萬一,你還是探探她的口風。像松鶴公子你這等青年才俊不管說什麽,想必她都會乖乖聽話的。”周道昌鄙夷的笑了笑,年輕人,也就這張臉皮長得好看一點。

蘇筇皮笑肉不笑,“好。”

“對了,那個青雲派的女弟子,你想辦法解決掉。”周道昌目有怨毒,“溫繁之雖然不是我們殺的,但也跟我們有點關系。如果真坐實了嫁禍,我們做的這些事情都要功虧一簣。留著她終究是個麻煩。”

蘇筇明白他說的是許泠泠,坐回到火盆另一邊,思杵道:“她和司空庭走的很近。司空庭如今接手了烈馬牧場的事情,要是殺了許泠泠……”

“司空庭是你的師弟,”周道昌打斷他的顧慮,譏謔道:“堂堂松鶴公子,你拿他沒辦法嗎?”

蘇筇丹鳳眼含著銳光,再擡眸時面上已有笑意,清雅無雙,“我蘇筇能扭轉這世上的一切事情,唯獨人情無可奈何,周盟主別為難我了。”

“說來也是,要是你什麽都會,郡主此刻又怎會在他人懷中。”周道昌不懷好意的笑道:“我是不是失言了。”

蘇筇用力捏緊玉骨扇,苦笑道:“蘇某身份微輕,哪裏配得上郡主。”

周道昌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莫要妄自菲薄,你配皇室公主都配得上。不過你要先把許泠泠解決掉,我就助你這只鶴,振飛入天!”

蘇筇站起身,拱手一揖,“那在下先謝過周盟主。我去想辦法處理掉許泠泠,告辭。”

臉上帶著溫雅的笑意走出房間,房門關好,蘇筇臉上的笑如換皮一般褪下。他擡手拍了拍剛才被周道昌碰過的地方,一臉厭棄。都是幫北院做事的人,你周道昌真當自己是主子了。就算不用你幫忙,我蘇筇也能受萬人敬仰。

“蘇盟主。”太俠盟的人拿著一封信來到蘇筇面前,雙手呈給他,“您的信。”

蘇筇接來打開,寥寥幾眼,臉色變得有點不耐,隨手將信紙塞回信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