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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重樓(一)[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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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重樓(一)

(大修中)

華重樓生於鸞城,長在鸞城,一座史書上的小城。

那天他剛聽說了上頭青睞他做護衛隊隊長,高興得在回家路上買了一整冊華燁心心念念了很久的書。

然後是一聲從未聽過的、尖銳刺耳的哨聲。

妖族入侵了。

笑聲,吼聲,哀鳴聲,聲聲泣血。

燁兒!

華重樓擠進迎面而來的人群,朝著家的方向艱難前行。

“吼!”

一聲獸吼將華重樓及周邊人群掀翻在地。

“還想跑?”

紅發男子仰天大笑,身上的獸皮沾滿血跡,騎著足有兩人高的疣豬。疣豬怒睜著燈籠大的眼睛,哼哧間噴出拇指大的火星,獠牙上的鮮紅不停地向下滴落。

“你們這些賤民,這麽弱能跑到......呃呃——”

華重樓驚恐地看著紅衣男子伸手捂住喉間,鮮血從指縫噴射而出,灑在疣豬背上。

但疣豬仿佛毫無感覺,雙目無神,然後身體向側邊一歪,重重落地,露出側腹部足有一丈之長的傷口。

塵土飛揚,血迸射出一人高。漫天血雨裏,白衣人長身而立,一手抱著繈褓,一手仗劍,血淋過黃金面具,遮不住那雙妖異的赤瞳。

那是華重樓第一次見到她。

華重樓第二次見到她,是在城門口。

鸞城地處偏僻,物資匱乏,因此城中百姓多從山上取材造屋,而此時天氣幹燥,火借風勢從西區四下蔓延,不多時便吞噬了整座城,將大半個天空都映成紅色。

彼時西區上方竄起滾滾黑煙,跟隨她的銀甲人正在向外疏散人群。陸陸續續有人從城門逃出來,熟悉的面孔很多,但是沒有華燁。

“王叔,你看見燁兒了嗎?”

“沒有,沒有。”

“李嫂,你有看見燁兒嗎?”

“俺沒瞧見,會不會在後頭呀?別著急,燁姑娘福氣可大著呢,你放心吧!”

華重樓坐立不安地等待著。

西區的火燒起來了,從城門中走出來的人越來越少。華重樓屢次站起來,又坐下去,直到看見她走出來,關上了城門。

華重樓沖上去,被銀甲人攔住。

“我女兒,我女兒還在裏面!”

“西區的都已出城了。”

“我女兒她走不了路!”華重樓心急如焚道,“求求你們,救救她,救救我女兒吧!”

見銀甲人無動於衷,華重樓一咬牙,掙脫不成,反招來更多銀甲人,被迫跪伏在地。

華重樓劇烈掙紮著。忽然,他聽得身側有人恭敬道:“大人,他說他女兒還在西區,常年臥床不起。”

華重樓聽出他的意思,代表救了也沒什麽價值。但他無法擡頭,只能顫聲道:求求大人,救救我女兒吧......”

忽然,身上一輕。華重樓楞楞地擡起頭,打了個照面,被黃金面具上的血光震懾,下意識低頭,匍匐在地上,重重磕頭,“求求大人,救救我女兒……”

“在哪?”意外年輕的聲音。

望著逐漸焦黑的城門,華重樓幾近絕望。

突然間一聲巨響,面前的城墻轟然倒塌。

—————————————————

指尖一動。

“燁兒!”

每日盯著女兒的華重樓自然沒有放過這一絲變化,跌跌撞撞地跑到床前,激動地呼喚,“燁兒!”

床上那人動了動,似是想起身,只是雙目仍然緊閉。

華重樓驚喜地扶起華燁,又小心翼翼地用被子將人裹好,一邊道:“你終於醒了,感覺如何?現在天寒了,要註意著些......”

絮叨間,那人肩膀一動,似在掙脫。

“是爹爹心急了……”華重樓連忙松手,一擡頭,對上那雙眼睛。

本該是一雙幹凈的眼睛,黑白分明宛如美玉,仿佛被露水打濕的葡萄,從小到大不知被左鄰右舍誇過多少次,說是將來會有大福氣。

此刻卻盛滿滔天的殺氣和戾氣,幾乎要溢出來。

華重樓悚然,後退一步,見那雙眼再度閉上,又回到是女兒那副乖順的面容,幹巴巴道:“你……睡了那麽久,一定渴了吧?我、我去給你倒水。”

翻過茶杯,拎壺註水,直到靴上一熱,華重樓低頭,見到地上歪歪扭扭的一圈水跡,才意識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燁兒,怎麽會不是燁兒?那燁兒去哪裏了?燁兒……還在這身體裏嗎?

醒來的不是燁兒……他要怎麽辦?

“爹爹。”

————

華重樓停在小樓前,這是他第一次來這兒。

門前兩株桃樹已雕零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朝上舉著,像是祈求上天垂憐。

華重樓微微頷首,推開了門,微塵在日光裏上下沈浮。

房內一覽無餘。左邊是一張檀木床,兩條紅繩系著床幃,床邊擺著一個二人寬的衣櫃,右邊是一桌兩椅,放著一套茶具。

整齊簡單,卻沒什麽煙火氣,像是主人隨時要走,因此不作多餘擺設的臨時居所。

華重樓心下生出些愧疚。這三年裏,他從來沒有過問過她的衣食住行。

踏過一層又一層臺階,像是穿過三年裏的每一個日日夜夜,往事歷歷在目。自三年前那一句“多謝”起,每年的“生辰喜樂”和“新年快樂”,到最後一句“多謝”。兜兜轉轉,仿佛又回到了起點。

他推開那扇門。

陽光穿過窗扉,照在那枝枯敗的桃花上,顯出一種近乎殘酷的瑰麗。

他久久凝視著,生怕驚擾這份美麗,半晌,掀開衣擺跪下來,莊重地磕了三個頭。

“多謝大人。”

——————————————————

陰風陣陣,華重樓屢屢回頭,確定身後無人,但是心頭卻愈發不安,離小樓越近,那種不安感越發強烈,仿佛被人窺視,等待著釣上大魚的那一刻。

等等。華重樓停下腳步,深深吐息一口,決定相信自己的判斷,轉身欲走。

“原來在這裏啊。”

輕飄飄的一聲。

一瞬間,華重樓渾身上下繃緊了。他僵著脖子,慢慢地、慢慢地扭過頭去,聽見脖頸在似有若無的威壓之下,發出哢哢的響聲。

那人頭罩兜帽,卻一身再熟悉不過的弟子服飾。

手悄悄伸到腰後,探入儲物囊,抓住長槍,華重樓面色不變,冷聲問道:“你是誰?”

那人身上騰出一陣黑氣,背後隱隱浮現出鬼影,仿佛亡魂即將脫離屍體,一開口,聲音卻溫和,“你很愛你女兒。”

華重樓登時僵在原地。

望著小樓前的空地,鬼影嘆了口氣,“總覺得少了些什麽……”

想起什麽似的,鬼影忽地一拍額頭,也拍散了那股迫人的氣勢,又變回普通人。它伸出雙手,黑氣纏繞在指尖,繪出種子的形狀。

隨後種子萌芽,慢慢抽枝、發芽,長成苗木,隨後被信手一推,朝小樓前的空地飛去,落地生根。

憑空造物。看著兩株小樹在月光中搖曳生姿,華重樓咽下一口口水,且是活物。

“讓她觸碰這塊石頭。”鬼影道。

華重樓一個楞神,一塊石頭被丟到面前。石頭通體灰暗,棱角被歲月打磨圓潤,這模樣在路邊隨手可拾,很是普通。

只消盯著那塊石頭,仿佛又再現那片血雨腥風,破碎的天地,聲嘶力竭的呼喚……華重樓顫抖起來,“不,我,我不能……”

“難道你不想見到你女兒麽?”鬼影微微一笑,“當然,是真正的那個。”

這一聲揭開了掩蓋秘密的布簾,華重樓劇烈顫抖起來。很快,他握緊拳頭,指甲深陷肉中,借由尖銳的疼痛使自己保持清醒,“口說無憑。”

“你不配與吾談條件。”黑影淡淡道,“五州終將傾覆,不過或早或晚的區別。”

如山威勢從黑影身上升起,壓得華重樓喘不過氣,臉色漲紅,“你……”

見他面色又紅轉白,幾近窒息,黑影收回威勢,好整以暇道:“如何?”

華重樓張了張口,耳畔忽然響起那一聲爹爹。他囁嚅一下,艱難道:“……再等等。”

華重樓深吸一口氣,斟酌道:“突兀地讓人觸碰石頭,怕是會驚擾她,萬一生出什麽意外……請再給我一些時間,容我布置一番。”

他說的很慢,一個字接著一個字,像是試圖說服黑影的同時,也在說服自己。

說完,他悄悄撇一眼黑影,兜帽罩住後者的頭臉,看不清表情。

“請再給我一些時間……”華重樓鼓起勇氣,懇求道,“讓我再好好看看她吧。”

“三年。”半晌,黑影開口,“以吾所言,你女兒必定回來。”

交談聲藏進呼嘯的風裏,一同融入無邊夜色。

——————

明明可以親自動手……華重樓不解地看向鬼影。他註視著那兩株樹,神情並非預想的戲謔,甚至算得上溫柔。

仿佛垂眸凝視榻上沈睡的愛人,期盼她永遠耽溺美夢,長眠無盡頭,卻又隱隱期盼著她早日醒來,和自己一同面對這殘酷的真實。

————

時間本該將過去委諸泥淖的。

因為是他親手葬送了這些。

但是沒有。

所以看見華燁的第一眼,他就認出她來。

即便是全然不同的面貌,全然不同的身形,以及從未有過的神色——她老老實實地端坐在席間,乖乖同每一個人行禮問好。

他走上前,聽見她道:“師兄。”

他再一次被人遺忘了。白閑對自己說,但這樣也好。

每當為榜首加冠時;每當在年節前夜目送鏡湖裏千燈流遠時;每當聞到白萼梅的清香時;每當嘗到那摻了一點澀的甜味時;每當黎明第一縷晨光斜射入窗,或是夕陽最後一抹餘暉落山時——

他難以自抑地想起那個人。

想起她十六歲奪得演武大會的魁首;想起她嘴上不說,卻點燃了所有被風吹熄的蓮燈;想起種下白萼時,她沾著泥的笑容;想起做桃糕時,她認真的眼神;想起她熟睡時,晨光亦或是夕陽照在側臉的瑰麗。

白閑望著這株開滿花的白梅,有些出神。

他在很多古籍上見過,生命力極強,在哪都能存活,卻從未見過實物,想來是母後逝去後父王毀去了族內所有品類,沒想到這裏還有一株。

可惜這地方不能常來,父王會生氣的。

他嘆了口氣,一轉身,一枝梅花忽地探進來。

暗紅色的花開得正熱烈,金色花蕊中在陽光中顯出一種別樣的質感。

“你看起來很想要這個。”盡歡歪頭道,伸出那枝梅花,“送給你了。”

白閑張了張口,什麽也沒說出來,感覺在那雙奇異的灰瞳之下自己仿佛無所遁形。

“這花很容易活。你切了斜口,插在地裏,澆一點靈泉就能長起來。”盡歡將花枝塞進他懷中,笑道,“明年冬天就會開花了。”

白閑捏緊了花枝,睫羽微顫,聲音也顫:“謝謝。”

*

白閑望著窗外紛飛的鵝毛大雪,硬生生將視線扯了回來,投向案上已寫了一半的宣紙。

正要下筆,就聽得吱呀一聲,有人闖進來,道:“白閑,你在寫什麽呢?”

一見來人,白閑就笑起來,答道:“寫賦。”

盡歡好奇地湊上來,念出紙上的題字:“逍遙賦?”白閑還未接話,她便笑:“我看你心中念雪,卻呆坐在這裏寫賦,一點也不逍遙。”

白閑心下窘迫,又要再取張紙來。

“好了好了。”盡歡擱下他手中的筆,“難得下回大雪,我們出去玩吧。”

白閑還未反應過來,就被盡歡拽出了門。門口守著的白一見狀,剛想制止,被她一瞪又訕訕站了回去,想來是上次被盡歡打怕了。

白閑忍住笑意,攏起地上的雪,團來團去,又扁又方,就是不成樣,用力一攥,便碎了。他想了想,放下雪,觀察起旁邊的人來。

盡歡早已熟稔地捏出兩個大小不一的雪球,上下疊在一起,微微用力便壓實了。

“我能去摘兩根樹枝麽?”盡歡指了指旁邊半人高的梅樹,比劃了大小,“很小的。”

白閑點了點頭。

她摘了兩根細短的樹枝,插在雪球兩側,又用指尖小心翼翼戳出來五官,做成了一個小雪人。

她朝白閑舉起雪人,笑道:“看我的雪人!”

她鼻尖凍得發紅,手也通紅,眼裏亮晶晶的,比落在發間的雪更閃亮。

“你看我幹什麽?”她疑惑道。

“沒,沒什麽。”

白閑迅速低下頭,匆忙抓起一捧雪,用力團緊了,借此消去臉上的熱意。

*

再過兩個月,應該就會開花了。

白閑一邊澆上靈泉,一邊撫過梅枝,微微一笑。

這一年他長得很快,個子與鷹叔相差無幾,梅樹長勢也很好,這麽快已及肩了。

遠處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下一刻,大門被猛地推開。

“少主!”

白閑蹙眉,卻在門緩緩合攏的吱呀聲裏聽見他不甚清晰的聲音:“歡姑娘病重告急!”

壺咚地一聲砸在地上,碎片落了滿地,靈泉四處流淌,緩緩融入土壤。

“……誰?”白閑反應過來,猛地上前拉住白一,“快帶我過去!”

白一從未見過他如此驚慌,楞了一楞才反應過來:“跟我來!”

一路上,白一說了很多,好像與她有關,可白閑努力集中精神,腦子裏還是有什麽在嗡嗡作響,什麽也聽不進去。

白閑跌跌撞撞跑進小院,與術師擦肩而過的一瞬間,聽見他向白鈺道:“聽天由命。”

這四個字砸進他腦海,將嗡嗡聲攪碎,露出往日鮮明的圖景,可那些圖景在看見她蒼白的臉色時又黯淡了下去,重歸虛無。

他俯身,聽見她斷斷續續的呼吸聲,手腳冰涼。

*

白閑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門。

“你又來看我啦。”盡歡彎起眉眼,相比上次氣色好了不少。

“前些天有事耽擱了。”白閑溫和一笑,“鷹叔新編了一本劍譜,我帶來給你看看。”

一旁的白鈺起身接過白閑手中的梅花,換下青瓷裏枯萎的梅枝,對他微微頷首,走前還合上了房門,一如往日。

“帶來了麽?”盡歡輕聲問。

白閑點點頭,掏出一個玉瓶,猶豫再三,還是遞了過去,忍不住道:“若是吃多了……”

“我知道。”盡歡倒出一顆紅色丹丸,看也不看便丟入口中,不一會兒,臉色就變得更紅潤了些。

她咳了一下,低聲道:“不要告訴爹爹。”

白閑攥緊了袖口,半晌,才道:“但再這樣吃下去……”

“我活不長了。”盡歡打斷他。

白閑定定看著她。

即使從術師最近的藥方他已猜到些許,可從她口中說出來……像是目送他墜入冰窖,顯出一種天真的殘忍。

“術師已經和靈族溝通過了,父王已下令籌備藥材了……”白閑說著,發現盡歡只是笑,並不說話,便停了下來,坐在她身邊。

她身上的藥味越發濃烈,無止境的恐慌從心底蔓延上來,白閑攥緊袖口,強顏歡笑道:“不久便是你的生辰了,可有什麽願望?”

盡歡望向那枝還綴著晨露的梅花,足有一柱香那麽長。

“我想給娘親寫一封信。”盡歡笑了笑,“說我想她了。”

*

白閑按在信的封口處,垂下眼簾。

這是一封寄往魔族的信。

近些年來仙魔兩族摩擦不斷,時態十分緊張,若不知信上內容便隨意寄出……

白閑翻過信封,勉強辨出右下角裏綿軟無力的盡歡二字,十分潦草。

原本她的字就像她的劍,銳利難擋。

白閑默了許久,轉而找出一個玄色信封,將信封套入、封口,然後印上了自己的印章,遞了出去。

望著漸暗的天色,白閑希望這封信能快些,再快些。

*

白閑楞楞看著不遠處的滔天大火,手裏仍握著一束紮了紅綢帶的白梅。

明天就是她的生辰了。

“少主,避開!”

白閑被侍衛拉著向後退去,眼裏仍映著照亮半邊黑夜的火光,耳邊的尖叫聲和哭喊纏繞,沸反盈天。

更多的人祭出神兵朝那處奔襲而去,劍氣和仙力噴湧而出,仿佛生生不息。

一陣尖銳的嘯聲刺破天際。

三目巨鴆緩緩騰空而起,不顧無數襲來的劍訣,雙翼蓄力,隨後一震,向遙遠的天邊沖去。

鴆上站著一團紅影。

那是一個紅衣女子,懷中抱著一位少女,眉心處雙枝纏刀的刻紋在劍訣耀眼的輝光中纖毫畢現。

魔族。

她懷中那位少女似有所感,向這邊望來,眼神蜻蜓點水般掃過他,又投向茫茫天際。

那雙灰瞳映著沖天的烈火與劍訣的輝光,鮮艷如血。

*

白閑在神像前罰跪,盯著膝下的蒲團出神。

園裏唯一一株,也是族內唯一一株的梅花開在她的屋旁;白鈺每一次見到他來探望都會合上房門;說寫信時一直望著那枝梅花,似是知道它對自己的含義……

疑心在寄信時達到了頂峰。

他感應到了信上的術法,非殷婳親手打開便會自行焚毀。

是巧合麽?

他不知道。

*

“少主!

白一驚慌的喊聲在耳邊炸響,他尚來不及回頭,溫熱已濺上肩背。

他咬緊牙關,反身,一劍砍下身後敵人的頭,噴吐出的氣息在血的熱氣裏變白,模糊了視線。

白閑扣緊劍柄,仰頭看著父王鎮守的護族禁陣在血光中逐漸透明

仙族要滅亡了麽?

*

眼前的人,身材頎長,長發梳成一束,出落得像把劍。

白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時間的流逝,劍依舊是那把劍,但人不再是那個人,可除了這些,那些印記卻無法磨滅,例如領口松開的第一粒盤扣,舉劍時下意識勾起的小指。

要說些什麽?又該說些什麽?

是責怪她當年的那封信,責怪她招來的魔族大鬧一場,燒光整座寢殿,打傷無數族人,害得自己在廟中跪了三天三夜?

可那是她母親,在孩子生死關頭沖破禁制,強行帶人逃離也天經地義。

是關心她過的如何,在哪裏生活,見過什麽樣的人,遇到哪些事,有沒有吃過虧,或是撞上大運,怎麽這些年都杳無音訊?

可他當時看著父親簽下那張追殺令。

算了,他心想,算了吧。

連這身上的傷,這些年的思念,其實都算不了什麽。

等這場戰爭結束,再好好敘舊,現下只要一句便好。

於是想起記憶裏那些日子,每次去探望,無論早晚,她都會強撐著身子從病榻上起來,笑吟吟地對他說出這一句。

你回來啦。

他想象著說出這句話時她的反應,笑著走上前去,迎上她疑惑的視線,對上她鋒利的劍尖。

“你是誰?”

*

白閑高舉仙劍,一一掠過十二長老,迎著眾人的跪拜,將它放在盡歡手上。

白閑高坐王位,而她是淩駕於護法之上的大祭司。

仙劍欣喜地發出輕吟,仿佛看見了仙族鼎盛的未來。

長老剛走,盡歡立刻摘下發冠放在一旁,散開盤緊的青絲。

相比城門相遇那時,她原本堪堪過耳的短發已及肩了,是另一種柔和的美感。

白閑一步步走下臺階,向她獻上鮫人皮制成的劍鞘。

王紆尊降貴地親自賞物,她卻興致缺缺依舊不說話。

白閑卻生出一種錯覺,好像這偌大的仙族之內,只剩他們二人相依為命。

*

我用什麽才能留下你?

你不要錢財,不要權勢和地位。

我還有什麽能留下你?

“想拿走白鈺的骨灰,那就答應我三件事。”

“第一件事,助我登頂王位。”

真是卑劣。他唾棄自己。

*

一份份折子堆積起來,遮住了夜明珠投向案幾的柔光。

白閑煩躁地推倒折子堆成的小山:“白一,把這些拿下去燒了。”

“王上。”白一卻跪下來,“祭司買下了一個異族。”

“異族?”白閑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平靜。

“護法們……”白一匍匐在地,微微顫抖,“。”

在演武場上,他見到了那個異族,有著一雙不詳的綠眼睛。

她卻對他笑,替他出氣。

“你怎麽了?”她上前來問,身後卻是那個異族。

掩在袖中的五指緊握成拳,白閑笑了笑,答道:“沒事。”

無所謂。

只要她還留在身邊就好。

*

“我出去玩幾天。”

“大概半個月吧。”

“過了春天再回來。”

她身邊的人越來越多,待在他身邊的時間越來越少,直到——

“白閑,我不想待在這了。”

白閑一頓,墨汁順著筆尖滴在雪白的紙上,徐徐洇開,變成一團臟汙。

————

每一步都像是赤足踩在燒紅的刀尖上。

——————

太好了。他看著不遠處的熊熊大火,宮殿坍塌,下人們驚慌失措地尋水滅火,而房屋頂上,有巨鳥掠過。

太好了。他跪在靈堂中,盯著腳下的蒲團,一下又一下地向仙族的列祖列宗的排位磕頭。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

火焰扭曲了時間,氣流暴動,赤紅披帛被吹得高高揚起,似要飛到天上去。

華諫怔怔看著,灼灼火光在雲歡眼裏跳動,往日常掛溫柔笑容的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異常平靜,竟讓他產生了一瞬間的錯覺。

仿佛看見了她。

華諫慢慢地,慢慢地放開了手。

在一片亂糟糟的“救命”,“快跑”的呼喊聲裏,她低聲道了一句多謝,然後頭也不回地沖進了火光之中。

——————

那天,千燈祈願,照亮了夜幕下一張張笑臉,在不起眼的角落裏,一盞蓮燈在鏡湖上悠悠飄遠,燭火被風吹滅,就像那句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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