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諫（二）

結束晚修後，華諫照例逆著人流往藏經閣走。周圍的年輕弟子正嬉笑打鬧，不知誰提了一句，“聽說後天華燁也要參加入門儀式呢。”

怔楞間，華諫又聽人道，“她也要參加？我還以為是直接……”

未盡的話被一陣哄笑聲蓋過。

不知為何，華諫心裏不大舒服，正要開口，肩頭忽被人推了一把，“聽說宗主寵她寵的很呢！哪能和我們這些人比？要比也是和咱們華公子比！你們說是不是？”

周圍頓時鴉雀無聲。

華諫微微偏頭，認出那人常跟在席子瑞身後，眉頭一揚，笑道：“餘長老又留席子瑞幹活了？”

那人訕訕收回手，一溜煙跑走了。

“別跟他計較。”有人勸道。

華諫擺了擺手，話卻像一根刺紮進心頭空洞，勾起那些不堪的回憶，越陷越深。半晌，他冷聲道，“明天，都去給我看戲。”

當年他能拼死打過高出自己一個層次的席子瑞，這些年裏更是穩居同輩第一，絕不會輸給華燁。因此，他要讓華重樓看一看，究竟誰才值得擁有這一切。

但當華燁迎著陽光大步而來時，華諫忽然想起她望向瓶中也桃的神色，笑容明媚又燦爛，雖然現在也笑著，乖巧溫順，卻像被一層糖衣包裹，藏住了盎然生機。

虛假的。華諫聽她用柔軟的語氣回答華重樓，心想，令人厭惡的偽裝。

但神石居然在那只細弱的手中碎掉了。華諫目送華燁飄然離去，齏粉仍留在堂中證明她的實力，令所有人唏噓不已。

無需任何試煉，她順理成章地成為了宗主的親傳弟子。

他又一次輸掉了。華諫對自己說，但沒關系，還有機會。

陰山，華諫反覆念叨這兩個字，這一次，他一定要勝過華燁，堂堂正正地證明自己。

但看見那手上染血的繭時，華諫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去探望華燁時，她拄著雙拐，一瘸一拐地在烈日下練習行走，汗浸透了領口。

芳芪說，她很努力，十指磨出血，每天都要上藥，才能在兩月之內完成了一年的訓練，令餘寰都為之驚嘆。

那麽厚的繭。華諫看著自己執扇的那只手，指腹的繭不敵其一半，心想，或許她在小樓獨居的那些日子裏，並不像外人說的那樣窮奢極欲，也並非華重樓預想的那樣，甘於他人蔭蔽。

有了征兆，目光停留在華燁身上的時間越來越長。漸漸地，華諫發現更多不同於以往的改變。

她盈盈笑著，愈發乖順溫柔，卻眼神淡漠，嘴上不說，心裏打著算盤，甚至還會狐假虎威，仗勢欺人。

好妹妹，真是他的好妹妹。被擺了一道的華諫咬牙切齒，躺在下房的榻上無可奈何，他是名義上的兄長，總不能真的跟華燁斤斤計較。

但作為兄長，保護妹妹是理所應當。

於是挺身而出，“我要換我妹妹。”

身後傳來輕微的響動，是華燁在害怕嗎？華諫忍不住想，聲音低下去，“我想換我妹妹。”

如願以償地換來一身傷，華諫無力地倒在地上，任憑自己像廢物一樣被丟進門，忽然生出慶幸——他不再欠華重樓什麽了，隨後在尖銳的陣痛裏失去意識。

但當他再次睜眼，聽見華燁說，“我帶你出去。”

別天真了。他傷成這樣，怎麽可能出得去。華諫忍痛勸她丟下自己，盡可能回想有用的訊息，忽然間，溫暖落下來，堅定有力。

“時間還早，先睡會兒吧。”華燁說。她不再笑了，神色平靜，甚至算得上冷硬，但如此真實，是不曾在外人面前顯露的真實。

華諫倉皇閉眼，不懂心跳為何如此之快，是因為即將到來的危險嗎？如果真到了那一步，為這交付片刻的信任，他也願意死在華燁面前。

當破空聲朝自己而來時，華諫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直到看見滿地血腥，為她眼角眉梢真實的愉悅而感到恐懼。

一切都有跡可循。

不曾灑落的茶水，密室裏的警示，以及虎口的厚繭。華諫縮在山洞的角落，隱隱猜到了一些，但不敢去想自己的結局。

是威脅他，打罵他，或者……殺了他？

“兄長。”他聽見華燁這樣叫自己。

怎麽能？她怎麽還能這樣叫他！往日的真心相待仿佛都成了笑話，憤怒像洪水一樣傾瀉而出，將高高築起的防線擊潰得一塌糊塗。

華諫一邊唾棄自己的軟弱，一邊無法自控地將一切全盤托出，像是挖到樹的最深處，露出盤錯的根系，骯臟又醜陋。

“我恨你。”華諫說，卻忽然明悟。

說到底，其實華燁並沒有做錯什麽，華重樓也沒有做錯什麽，如果把他放在他們的位置上，他不一定會做得更好。

是他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在十四歲之前，他想要華重樓的一視同仁；在十四歲之後，他想要在華重樓的眼裏看到自己；再後來，他努力修煉，讓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可是不夠，還不夠。

是他太貪心，想要的太多嗎？華諫質問自己，一路向內追尋，直至迷失在錯綜覆雜的根系裏，也沒能弄清自己究竟想要什麽。

就在這時，他聽見華燁的嘆息。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她說。

焦躁忽而平息了，像是久旱逢甘霖。華諫努力閉上雙眼，忍住想要順著葉尖滑落的水滴。

原來……她一直看著自己嗎？

“我叫阿也。”

原來他並不是自作多情。

可華重樓知道嗎？他應該告訴華重樓這些嗎？告訴他你女兒並非真正的女兒，那一切裏本該有自己的一半，或是誰都不該擁有。

但他已經不欠華重樓什麽了。

所以華諫決定保守這個秘密，就像阿也替自己保守秘密。

一天又一天，華諫的目光越來越離不開阿也，有時甚至夜半醒來，下意識向四周張望，直到見到那張在月色裏朦朧的臉，才能入眠。

他見過各式各樣的阿也，微笑的，淡漠的，盛裝的，簡樸的……見過越多，越想追尋，於是忍不住離得近一些，再近一些，近到看見她眼裏的自己，看見自己眼裏隱秘的情意。

一切都亂了套。

華諫強迫自己遠離，又情不自禁地靠近，慶幸阿也冷靜自持，不曾讓外人發覺，又氣她太過冷靜自持，讓自己看不透她的心意。

“你看過我殺人，那是因為我不想看見你死。我可以救你、救雲歡、救淩欒，但我救不了三十一個人。”阿也說。

原來還是他自作多情。華諫悶悶地想，但很快在生死面前開始唾棄自己耽於情愛，更恨自己身微力薄，只能目送她獨自遠去，又沐血歸來，不敢再奢求更多，只希望她能平平安安。

每當離遠了，那種焦躁卷土重來，無法緩解，在日日夜夜的輾轉反側中凝固為一種既沈重的，又輕飄飄的東西，仿佛幹涸的土壤，只能在甘霖滋養下重煥生機。

華諫想，如果他是長在荒野的樹，那麽她就是來銜枝築巢的鳥兒。

等時候到了，鳥兒會飛向更遠的地方，或許有了新的巢穴，不再回來，又或許還會回來，而這一切都與樹無關。

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曾是彼此的唯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