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燁[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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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燁
“此子魂體有缺，丹田有損，恐難以入道。”
這是出生時醫師的預言。
盡管爹爹從未提起這回事，但纏綿病榻的這些年來，華燁或多或少從他人口中拼湊出了完整的事實。
事實就是她身體虛弱，甚至無法長時間行走，連最簡單的傷寒也可能喪命，而這樣的生活，大約要持續一輩子。
窗外風花雪月，四季更疊。華燁目送人來人往，有時候會想，一輩子很長，也可以很短。
“燁兒？”
呼喚聲從門外傳來，華燁連忙振作起來，笑著應道，“爹爹！”
“今日開塘，秦婆婆好心給了些蓮子湯，我去熱一熱。”
“謝謝爹爹！”華燁揚聲道，“爹爹也替我謝謝婆婆！”
片刻後，華重樓小心端著蓮子湯進門，放在榻前小幾上，笑道，“快趁熱吃。”
“好。”華燁舀了一匙送進口中，蓮子軟綿清甜，想必用心燉了很久。她頓了頓，慢慢攪弄湯水，“婆婆又勸爹爹續弦了？”
聽人說，娘親是因難產去世。這些年來，不少人踏破門檻，想勸爹爹續弦，但因自己的緣故，爹爹不是怕耽誤人家，就是怕不能盡心照料，拖來拖去，十二年一晃而過。
“哪有的事兒。”華重樓一邊打掃房間一邊笑道，“你爹呀，沒什麽本事，能照顧好你，就知足了。好了，不說這些了。蓮子湯好喝嗎？”
華燁將臉藏進熱氣裏，悶聲道，“好喝。”
除卻每日必要的活動，華燁多半躺在榻上，不願出門，一半的閑時靠看書打發，什麽奇門遁甲，靈異怪談，統統來者不拒；另一半則靠幻想消磨，想象外面天地之大，沙漠是沙匯聚成的海洋，而海洋是魚的天空。
華燁也幻想過未來。
要是運氣好，她去的早，希望婆婆能勸動爹爹再娶，然後悉心撫養一對兒女成長，共享天倫之樂。
要是運氣不好，她去的晚，黑發人送白發人，失去照料，單憑這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身子，餘生想必淒慘，不如隨爹爹一起去了。
如果能無病無痛地離去，自然最好。華燁心想，並開始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麽快。
嗅到灼人的煙味，華燁從夢中驚醒，見窗外的柴垛竄起火苗，立即大叫起來，“爹爹？著火了！”
見火勢愈發兇猛，無人應答，華燁掙紮著起身，失手摔了一跤，疼痛感令她瞬間清醒，才聽見暴跳的畢剝聲下隱隱的哭聲。
怎麽回事？華燁咬著嘴唇，焦急不安，光天化日之下，為什麽沒有人來救火？
除非……除非是遇到了更大的危險。
電光石火間，華燁想起小報裏關於妖獸食人的字眼，越想越害怕，奮力爬到墻角，縮成一團。
“爹爹！爹爹！”華燁一遍又一遍地大聲呼喚，擔心爹爹不曾註意，直至聲嘶力竭，忽然間又想到，或許爹爹已經逃出去了。
煙越來越濃了。
“咳咳……”華燁捂緊口鼻，快要喘不過氣，眼睜睜看著大火翻窗而入，將附近的衣櫃燒得發黃、焦黑，猝然垮塌——
“砰！”煙塵四起。
還好離得遠。華燁剛松了口氣，餘光瞥見衣角沾染火星，連忙撲滅，倉皇間吸入幾口灰，嗆得上氣不接下氣。
今日難道就是她的死期？華燁想，使勁往角落裏鉆，不小心貼上墻面，被燙得嘶出聲來。熱浪層層撲面，蒸出一身黏膩的汗，很快又被燒幹。
“哢哢哢——”
一連串聲響從上方傳來，像是有什麽東西即將斷裂。
華燁驚懼地擡頭。正前方，房頂的橫梁在火舌舔舐下逐漸迸裂，在絕望的眼神裏直直砸落——
轟隆一聲巨響，寒意撲面而來。黑暗裏，一切悄無聲息。
這就是死後的世界？華燁小心翼翼地睜開眼，視線滑過滿地冰晶，由下至上穿過凝固在空中的飛灰，對上那雙赤紅眼眸。
一身白衣，一把舊劍，一張黃金面，還有肩頭那半截橫梁。那人隨手一撣，斷梁滑落，砸出一地火星，又被斷斷續續踩滅。
來人走近了，居高臨下，或許不該這樣說，因為那眼中空空蕩蕩，無悲無喜。
華燁下意識向後挪動，抵上墻面，被凍得一哆嗦，聲音直打顫，“你……咳咳！”嗓子被煙熏了太久，發聲像是用砂紙打磨喉嚨。
“華燁？”那人問。
聲音是出乎意料的年輕。
她怎麽知道我的名字？華燁一楞，點了點頭。
又是幾步，那人離得更近，威勢像冰雹砸下來，一時讓華燁分不清是來救自己，還是來取自己性命——她下意識閉上雙眼。
腳步聲停下，隨後衣料窸窣摩擦，以及乍然的失重。
“啊！”華燁驚叫一聲，猛地睜眼，發現自己竟被一手抱起，慌亂中打掉了那張貴重的黃金面，見到眼尾那些纏繞的赤紋，妖冶而詭異。
那分明是書中提過的魔紋。華燁一怔，視線落在她領口的金絲劍紋上，等等，這又是……
那人擰起眉頭，臉頰紅痕未消，看起來極其突兀。
撞破了驚天隱秘。華燁縮起脖子，害怕那人扔下自己，更不敢貿然靠近，僵硬道：“對，對不起……”
“抱緊我。”那人說，一手收劍，戴上黃金面，再合力抱起華燁。
她的神情是如此平淡，聲音也如此淡漠，但是托住自己膝彎的手是如此有力，貼在自己背後的掌心是如此……溫暖。
華燁乖乖依靠在她肩頭，聽見胸膛之中傳來規律的跳動，不知為何，高懸的心穩穩落地。
等到再見天日，一顆心又沈到最底。
現實比想象更為慘烈。房屋坍塌，殘骸遍地，偶有半截磚墻矗立，被燒得黢黑，更可怖的是路邊大片的血跡，還有那些熟透的，看起來像是臟器的模糊肉團。
一想到可能的來源，華燁腹中翻騰不止。她強行忍下去，擠出幾口唾沫潤嗓，小聲問，“其，其他人呢？”
“大人！”
拐角的岔路口，侍衛急匆匆地跑來，恭敬地行禮，“一切已安置妥當。”
聞言，華燁立刻想到那人能叫出自己名字，多半是爹爹請來的，頓時平覆下來，深深頷首，“多謝大人救命之恩。”
那人略一點頭，平穩地抱著華燁穿過大街小巷，喧鬧聲越來越清晰。
不多時，見到一排排整齊的營帳，四面人頭攢動，華燁正著急地張望著，忽聽一聲嘶啞的叫喊，“燁兒！”
華重樓跌跌撞撞跑出人群，不顧侍衛阻攔，跪在那人身前，連連磕頭，“多謝劍仙大人救我小女一命！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無妨。”
耳畔再度響起她的聲音，因離得近顯得愈發幹凈，好似清泉擊瓷。華燁順勢松開手，被華重樓攙扶著向那人行禮，“多謝劍仙大人救命之恩。”再起身時發現人已走遠了。
“燁兒，可有哪裏不適？”
華燁收回目光，搖了搖頭，“並無大礙。”
“哎，都是爹爹的錯！爹爹不該貪那些雜活，耽誤了回家的時間！”華重樓仔細檢查華燁全身，每逢傷處就連連嘆息，背愈發佝僂下去，看得華燁心酸不已，連忙擺手制止，“言重了，爹爹沒事才是萬幸。”
“這妖獸真是該死的！把我們村霍霍成這個樣子！”秦婆婆氣得跺腳，又直搖頭，“罷了罷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經此一難後，村民越發團結了，互相幫忙修整房屋，重新開墾農田。華燁也得了受益，常有人來探望，興致來了也願意坐著輪椅出去轉轉，聞聞花香。
日子像流水一樣逝去，但華燁有了新的消遣——在書鋪裏尋找有關劍仙的訊息。
就像突然出現在火場之中那樣，她突然出現在戰場中，繼承神劍無銘，以一人之力退妖魔二族，扶持世子登位，共享王權。
但她並不熱衷權術，常年在外征戰，守衛邊疆，挽救的仙族子民不計其數，因而被尊稱為劍仙。
劍仙，持劍救世的仙人。華燁回想那道遠去的背影，心想，這個稱號，很適合她。
雖然救過的人不計其數，但見過劍仙真面的恐怕寥寥無幾。華燁下意識撫過自己眼尾，描摹記憶裏那些詭譎赤紋，決定保守這個秘密。
春去秋來，等到再一次翻開小報，四個大字赫然映入眼簾——劍仙叛逃。
怎麽可能？華燁翻來覆去地看，確定是這四個字無疑，忍住驚慌接著往下看。
毀壞行宮，私藏狐妖，打傷禁衛，蔑視仙君……一樁樁罪名被羅列得整整齊齊，個個都是足以至死的大罪！尤其是最後懸賞下落的數額，簡直觸目驚心。
不，不會的！劍仙怎麽可能犯下這些罪？一定是……一定是搞錯了！華燁急促喘息起來，忽然聽見叩門聲，立刻藏起小報。
“阿燁？是我！秦婆婆。”
華燁深呼吸幾口，方笑道，“婆婆請進。”
吱呀一聲，飯菜的香氣和腳步聲一同進門，秦婆婆放下食盒，邊擺碗筷邊絮叨道：“你爹呀，這幾天忙得不行，連飯都顧不上吃。我怕你餓著，給你燒了點簡單的，將就些。”
“哪裏的話。”華燁笑道，“婆婆做的菜一向是最好吃的，連素菜都堪比大葷呢！”
“你這小妮子。”秦婆婆笑罵一句，湊近了疑惑道，“咦？你氣色怎麽不大好，哪裏不舒服嗎？”
“啊，剛剛受了點風。”華燁裹緊被子，岔開話題，“婆婆做的菜好香啊，聞著都餓了。”
“姑娘家還是小心些，別著涼了。”秦婆婆替華燁掖好被角，又說了些家長裏短，“最近不知怎麽了，村外頭陌生的面孔越來越多，地裏的菜老是被偷，不會是那些人幹的吧？”
流民？華燁驟然警覺，聯想到小報上唯獨沒提到神劍，想必是劍仙走後無人能夠驅使，不會是那些妖獸聽見消息，卷土重來吧？
想著想著，華燁坐不住了，急忙讓秦婆婆找來爹爹，將想法全盤托出，“……這裏很快就不安全了，得搬到其他地方去！”
“那……搬去哪兒呢？”華重樓問。
華燁將近年來的各種消息擺滿一桌，在地圖上圈圈畫畫，思考半晌，點了點四域中心，“如果連仙君都找不到，那麽劍仙必然在流潦之森。”
流潦之森，四域絕地之最。
光是說出這個名字，就嚇得村民跑了大半，更別說因為一個猜測背井離鄉了。華燁求助地望向華重樓，而後者無奈地搖了搖頭。
最後，只能和五六個熟悉的親戚結伴上路。
秦婆婆不放心，半路追了上來，“我一個孤家寡人的，死就死了吧。關鍵你這小妮子，真叫人不放心。”
一行人沿著邊境線小心移動，磕磕絆絆地翻山越嶺，淌泥過水，終於見到那片廣袤的森林。
然後面面相覷——森林沒有入口。
當晚，眾人沈默著在外圍紮營。華重樓守夜，秦婆婆推著華燁入帳休息，邊收拾行李邊笑道，“這麽大的林子，真是長見識了。”
“謝謝……”餘光瞥見一條蛇竄出來，華燁猛地撲了過去，“婆婆小心！”
“砰！”
輪椅翻倒，砸在腿腳，華燁痛呼一聲，倒地不起，蛇被沖進來的華重樓一斧砍死。
“燁兒！”華重樓急忙扶起二人。
“我……沒事……”眼前一片模糊，華燁搖了搖頭，試圖清醒，但腿一軟，在最後的意識裏，聽見婆婆的叫喊，“有毒！”
意識在黑暗裏沈沈浮浮，不知過了多久，像一根弦被人撥動，發出叮嚀一聲。
華燁睜開眼，見到和自己一般大的女童，頭上頂著雙丫髻，鮮亮的紅繩在風中飄揚。
“我叫童童。”童童笑道，“放心，你的蛇毒已經解了。”
“那我爹他……”說話間，華燁看清樓下景象，街道熱鬧非凡，有的人身卻頂著耳朵或尾巴，更有甚者，只是獸身頂了張粗糙人面。
“你爹去靈族求藥了，明日才能回來。”童童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解釋道，“你是從外面來的吧？別擔心，這裏有尊者大人，不會有事的。”
難以想象，在這森林之中，還有一方桃源。華燁回過神來，謹慎道：“尊者……大人？”
童童點點頭，“你的蛇毒就是用尊者大人賜予我的藥解的。”
華燁直覺所謂的尊者就是劍仙，但想起小報上的懸賞，避開了這個話題，頷首道，“多謝。”
“不礙事的。你爹膽子真大，敢帶著你強闖進來，要不是九洮大人正好經過，你們真就沒命了。”童童感慨完，話鋒一轉，笑瞇瞇道，“對了，你餓不餓？要不要嘗嘗我爹的手藝？”
就這樣，華燁在食肆暫時落腳，等到華重樓激動地回來，“靈族有醫師能治先天之癥！”
於是華燁隨著華重樓遷入靈族，見到了婆婆和那些親戚們，在這座小城安定下來，偶然聽見外界戰火紛飛的消息，才發覺越來越多的人來到這裏尋求庇佑，也逐漸有了名頭。
“初始之城？”華燁合上書冊。
“寓意新的開始！”童童用力地點頭，“有尊者大人在，我們一定會越過越好的！”
一定會……越過越好……華燁楞楞地看著那些倒在血泊裏的人，一一掃過那些熟悉的面孔，半個月前的音容笑貌猶在眼前，逐漸顫抖起來。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華燁對自己說，強撐著一步步走向終點——她看見那朵渾濁的火焰孤零零地漂浮在泛紅的湖面上，不肯離去。
腦子裏的弦繃得越來越緊了。華燁恍然大悟，原來正因她魂魄有缺，冥冥之中才能有所感應，就像餓蜂聞香而來。
“嗚——”
身後傳來幼兒啼哭聲，華燁回頭，見到懷抱染血繈褓的華重樓，眼一酸，“醫師她……”
華重樓沈默不語，偏頭望向湖中心的那朵火焰，目光閃動，正要動作時，忽地一頓。他看向攔在身前的華燁，錯愕道：“燁兒，你……”
“爹爹……將蘊靈塤給我。”華燁艱難移步，握住華重樓的手，一同抱住繈褓，止住啼哭聲。她輕聲道，“醫師同我說過，蘊靈塤可以修魂補魄。”
“但......”華重樓艱澀道，“我，我原本是想……”
“爹爹，大人救過我的。”華燁竭力握緊華重樓的手，直視他躲閃的眼神，“大人救過我們，救過我們的村子，還有我們的城池。爹爹曾教導過燁兒，好人會有好報的，對嗎？”
華重樓嘴唇微動，眼神一陣閃爍，最終歸於黯淡。他苦笑著摸了摸華燁發頂，哽咽道：“燁兒真是......長大了啊。”
撥開水面，華燁向那朵火焰伸出手，腦子裏的弦繃斷了，於是順著層層漣漪，火焰茫然地落入掌心，就像水流向低處。
柔和的白光中，蘊靈塤逐漸破碎，化為萬千纖塵上下翻飛，幫助火焰抽條為人形。劍仙站在火光裏，雙眼緊閉，就像再度回到烈焰之中，渾身流淌著神聖的光輝。
華燁向她張開雙臂。
“你雖身負神魂，但因先天不足，入其識海恐有喪命之危。”和繈褓裏的孩子有著相似面容的人這樣對她說。
“靈君，我兒……”華重樓還想說什麽，被華燁制止了。
華燁笑道，“大人救過我。”
不止如此。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想起沙漠與海洋真實的樣子，與幻想裏別無二致。
她從小氣虛體弱，常年纏綿病榻，什麽也沒有，什麽也不會有，但——
千萬分之一的概率，神垂憐了她。
眼淚被燒幹，很快又有新的湧出來，不知道是血還是什麽別的東西，發絲燃燒起來，嘶嘶作響。華燁在虛幻的火焰中奔跑，感覺自己即將消散在這片熾熱之中，與天地融為一體。
但她繼續向弦的另一頭跑去，用神賜予她的康健手腳，用神彌補過的完整魂魄，拼盡全力奔向自己選擇的結局，無所畏懼。
最終，華燁得以站在血海的盡頭，對著那道茫然的身影，用盡全力伸出手去。
“抱緊我。”她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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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子魂體有缺，丹田有損，恐難以入道。”
這是出生時醫師的預言。
盡管爹爹從未提起這回事，但纏綿病榻的這些年來，華燁或多或少從他人口中拼湊出了完整的事實。
事實就是她身體虛弱，甚至無法長時間行走，連最簡單的傷寒也可能喪命，而這樣的生活，大約要持續一輩子。
窗外風花雪月，四季更疊。華燁目送人來人往，有時候會想，一輩子很長，也可以很短。
“燁兒？”
呼喚聲從門外傳來，華燁連忙振作起來，笑著應道，“爹爹！”
“今日開塘，秦婆婆好心給了些蓮子湯，我去熱一熱。”
“謝謝爹爹！”華燁揚聲道，“爹爹也替我謝謝婆婆！”
片刻後，華重樓小心端著蓮子湯進門，放在榻前小幾上，笑道，“快趁熱吃。”
“好。”華燁舀了一匙送進口中，蓮子軟綿清甜，想必用心燉了很久。她頓了頓，慢慢攪弄湯水，“婆婆又勸爹爹續弦了？”
聽人說，娘親是因難產去世。這些年來，不少人踏破門檻，想勸爹爹續弦，但因自己的緣故，爹爹不是怕耽誤人家，就是怕不能盡心照料，拖來拖去，十二年一晃而過。
“哪有的事兒。”華重樓一邊打掃房間一邊笑道，“你爹呀，沒什麽本事，能照顧好你，就知足了。好了，不說這些了。蓮子湯好喝嗎？”
華燁將臉藏進熱氣裏，悶聲道，“好喝。”
除卻每日必要的活動，華燁多半躺在榻上，不願出門，一半的閑時靠看書打發，什麽奇門遁甲，靈異怪談，統統來者不拒；另一半則靠幻想消磨，想象外面天地之大，沙漠是沙匯聚成的海洋，而海洋是魚的天空。
華燁也幻想過未來。
要是運氣好，她去的早，希望婆婆能勸動爹爹再娶，然後悉心撫養一對兒女成長，共享天倫之樂。
要是運氣不好，她去的晚，黑發人送白發人，失去照料，單憑這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身子，餘生想必淒慘，不如隨爹爹一起去了。
如果能無病無痛地離去，自然最好。華燁心想，並開始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麽快。
嗅到灼人的煙味，華燁從夢中驚醒，見窗外的柴垛竄起火苗，立即大叫起來，“爹爹？著火了！”
見火勢愈發兇猛，無人應答，華燁掙紮著起身，失手摔了一跤，疼痛感令她瞬間清醒，才聽見暴跳的畢剝聲下隱隱的哭聲。
怎麽回事？華燁咬著嘴唇，焦急不安，光天化日之下，為什麽沒有人來救火？
除非……除非是遇到了更大的危險。
電光石火間，華燁想起小報裏關於妖獸食人的字眼，越想越害怕，奮力爬到墻角，縮成一團。
“爹爹！爹爹！”華燁一遍又一遍地大聲呼喚，擔心爹爹不曾註意，直至聲嘶力竭，忽然間又想到，或許爹爹已經逃出去了。
煙越來越濃了。
“咳咳……”華燁捂緊口鼻，快要喘不過氣，眼睜睜看著大火翻窗而入，將附近的衣櫃燒得發黃、焦黑，猝然垮塌——
“砰！”煙塵四起。
還好離得遠。華燁剛松了口氣，餘光瞥見衣角沾染火星，連忙撲滅，倉皇間吸入幾口灰，嗆得上氣不接下氣。
今日難道就是她的死期？華燁想，使勁往角落裏鉆，不小心貼上墻面，被燙得嘶出聲來。熱浪層層撲面，蒸出一身黏膩的汗，很快又被燒幹。
“哢哢哢——”
一連串聲響從上方傳來，像是有什麽東西即將斷裂。
華燁驚懼地擡頭。正前方，房頂的橫梁在火舌舔舐下逐漸迸裂，在絕望的眼神裏直直砸落——
轟隆一聲巨響，寒意撲面而來。黑暗裏，一切悄無聲息。
這就是死後的世界？華燁小心翼翼地睜開眼，視線滑過滿地冰晶，由下至上穿過凝固在空中的飛灰，對上那雙赤紅眼眸。
一身白衣，一把舊劍，一張黃金面，還有肩頭那半截橫梁。那人隨手一撣，斷梁滑落，砸出一地火星，又被斷斷續續踩滅。
來人走近了，居高臨下，或許不該這樣說，因為那眼中空空蕩蕩，無悲無喜。
華燁下意識向後挪動，抵上墻面，被凍得一哆嗦，聲音直打顫，“你……咳咳！”嗓子被煙熏了太久，發聲像是用砂紙打磨喉嚨。
“華燁？”那人問。
聲音是出乎意料的年輕。
她怎麽知道我的名字？華燁一楞，點了點頭。
又是幾步，那人離得更近，威勢像冰雹砸下來，一時讓華燁分不清是來救自己，還是來取自己性命——她下意識閉上雙眼。
腳步聲停下，隨後衣料窸窣摩擦，以及乍然的失重。
“啊！”華燁驚叫一聲，猛地睜眼，發現自己竟被一手抱起，慌亂中打掉了那張貴重的黃金面，見到眼尾那些纏繞的赤紋，妖冶而詭異。
那分明是書中提過的魔紋。華燁一怔，視線落在她領口的金絲劍紋上，等等，這又是……
那人擰起眉頭，臉頰紅痕未消，看起來極其突兀。
撞破了驚天隱秘。華燁縮起脖子，害怕那人扔下自己，更不敢貿然靠近，僵硬道：“對，對不起……”
“抱緊我。”那人說，一手收劍，戴上黃金面，再合力抱起華燁。
她的神情是如此平淡，聲音也如此淡漠，但是托住自己膝彎的手是如此有力，貼在自己背後的掌心是如此……溫暖。
華燁乖乖依靠在她肩頭，聽見胸膛之中傳來規律的跳動，不知為何，高懸的心穩穩落地。
等到再見天日，一顆心又沈到最底。
現實比想象更為慘烈。房屋坍塌，殘骸遍地，偶有半截磚墻矗立，被燒得黢黑，更可怖的是路邊大片的血跡，還有那些熟透的，看起來像是臟器的模糊肉團。
一想到可能的來源，華燁腹中翻騰不止。她強行忍下去，擠出幾口唾沫潤嗓，小聲問，“其，其他人呢？”
“大人！”
拐角的岔路口，侍衛急匆匆地跑來，恭敬地行禮，“一切已安置妥當。”
聞言，華燁立刻想到那人能叫出自己名字，多半是爹爹請來的，頓時平覆下來，深深頷首，“多謝大人救命之恩。”
那人略一點頭，平穩地抱著華燁穿過大街小巷，喧鬧聲越來越清晰。
不多時，見到一排排整齊的營帳，四面人頭攢動，華燁正著急地張望著，忽聽一聲嘶啞的叫喊，“燁兒！”
華重樓跌跌撞撞跑出人群，不顧侍衛阻攔，跪在那人身前，連連磕頭，“多謝劍仙大人救我小女一命！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無妨。”
耳畔再度響起她的聲音，因離得近顯得愈發幹凈，好似清泉擊瓷。華燁順勢松開手，被華重樓攙扶著向那人行禮，“多謝劍仙大人救命之恩。”再起身時發現人已走遠了。
“燁兒，可有哪裏不適？”
華燁收回目光，搖了搖頭，“並無大礙。”
“哎，都是爹爹的錯！爹爹不該貪那些雜活，耽誤了回家的時間！”華重樓仔細檢查華燁全身，每逢傷處就連連嘆息，背愈發佝僂下去，看得華燁心酸不已，連忙擺手制止，“言重了，爹爹沒事才是萬幸。”
“這妖獸真是該死的！把我們村霍霍成這個樣子！”秦婆婆氣得跺腳，又直搖頭，“罷了罷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經此一難後，村民越發團結了，互相幫忙修整房屋，重新開墾農田。華燁也得了受益，常有人來探望，興致來了也願意坐著輪椅出去轉轉，聞聞花香。
日子像流水一樣逝去，但華燁有了新的消遣——在書鋪裏尋找有關劍仙的訊息。
就像突然出現在火場之中那樣，她突然出現在戰場中，繼承神劍無銘，以一人之力退妖魔二族，扶持世子登位，共享王權。
但她並不熱衷權術，常年在外征戰，守衛邊疆，挽救的仙族子民不計其數，因而被尊稱為劍仙。
劍仙，持劍救世的仙人。華燁回想那道遠去的背影，心想，這個稱號，很適合她。
雖然救過的人不計其數，但見過劍仙真面的恐怕寥寥無幾。華燁下意識撫過自己眼尾，描摹記憶裏那些詭譎赤紋，決定保守這個秘密。
春去秋來，等到再一次翻開小報，四個大字赫然映入眼簾——劍仙叛逃。
怎麽可能？華燁翻來覆去地看，確定是這四個字無疑，忍住驚慌接著往下看。
毀壞行宮，私藏狐妖，打傷禁衛，蔑視仙君……一樁樁罪名被羅列得整整齊齊，個個都是足以至死的大罪！尤其是最後懸賞下落的數額，簡直觸目驚心。
不，不會的！劍仙怎麽可能犯下這些罪？一定是……一定是搞錯了！華燁急促喘息起來，忽然聽見叩門聲，立刻藏起小報。
“阿燁？是我！秦婆婆。”
華燁深呼吸幾口，方笑道，“婆婆請進。”
吱呀一聲，飯菜的香氣和腳步聲一同進門，秦婆婆放下食盒，邊擺碗筷邊絮叨道：“你爹呀，這幾天忙得不行，連飯都顧不上吃。我怕你餓著，給你燒了點簡單的，將就些。”
“哪裏的話。”華燁笑道，“婆婆做的菜一向是最好吃的，連素菜都堪比大葷呢！”
“你這小妮子。”秦婆婆笑罵一句，湊近了疑惑道，“咦？你氣色怎麽不大好，哪裏不舒服嗎？”
“啊，剛剛受了點風。”華燁裹緊被子，岔開話題，“婆婆做的菜好香啊，聞著都餓了。”
“姑娘家還是小心些，別著涼了。”秦婆婆替華燁掖好被角，又說了些家長裏短，“最近不知怎麽了，村外頭陌生的面孔越來越多，地裏的菜老是被偷，不會是那些人幹的吧？”
流民？華燁驟然警覺，聯想到小報上唯獨沒提到神劍，想必是劍仙走後無人能夠驅使，不會是那些妖獸聽見消息，卷土重來吧？
想著想著，華燁坐不住了，急忙讓秦婆婆找來爹爹，將想法全盤托出，“……這裏很快就不安全了，得搬到其他地方去！”
“那……搬去哪兒呢？”華重樓問。
華燁將近年來的各種消息擺滿一桌，在地圖上圈圈畫畫，思考半晌，點了點四域中心，“如果連仙君都找不到，那麽劍仙必然在流潦之森。”
流潦之森，四域絕地之最。
光是說出這個名字，就嚇得村民跑了大半，更別說因為一個猜測背井離鄉了。華燁求助地望向華重樓，而後者無奈地搖了搖頭。
最後，只能和五六個熟悉的親戚結伴上路。
秦婆婆不放心，半路追了上來，“我一個孤家寡人的，死就死了吧。關鍵你這小妮子，真叫人不放心。”
一行人沿著邊境線小心移動，磕磕絆絆地翻山越嶺，淌泥過水，終於見到那片廣袤的森林。
然後面面相覷——森林沒有入口。
當晚，眾人沈默著在外圍紮營。華重樓守夜，秦婆婆推著華燁入帳休息，邊收拾行李邊笑道，“這麽大的林子，真是長見識了。”
“謝謝……”餘光瞥見一條蛇竄出來，華燁猛地撲了過去，“婆婆小心！”
“砰！”
輪椅翻倒，砸在腿腳，華燁痛呼一聲，倒地不起，蛇被沖進來的華重樓一斧砍死。
“燁兒！”華重樓急忙扶起二人。
“我……沒事……”眼前一片模糊，華燁搖了搖頭，試圖清醒，但腿一軟，在最後的意識裏，聽見婆婆的叫喊，“有毒！”
意識在黑暗裏沈沈浮浮，不知過了多久，像一根弦被人撥動，發出叮嚀一聲。
華燁睜開眼，見到和自己一般大的女童，頭上頂著雙丫髻，鮮亮的紅繩在風中飄揚。
“我叫童童。”童童笑道，“放心，你的蛇毒已經解了。”
“那我爹他……”說話間，華燁看清樓下景象，街道熱鬧非凡，有的人身卻頂著耳朵或尾巴，更有甚者，只是獸身頂了張粗糙人面。
“你爹去靈族求藥了，明日才能回來。”童童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解釋道，“你是從外面來的吧？別擔心，這裏有尊者大人，不會有事的。”
難以想象，在這森林之中，還有一方桃源。華燁回過神來，謹慎道：“尊者……大人？”
童童點點頭，“你的蛇毒就是用尊者大人賜予我的藥解的。”
華燁直覺所謂的尊者就是劍仙，但想起小報上的懸賞，避開了這個話題，頷首道，“多謝。”
“不礙事的。你爹膽子真大，敢帶著你強闖進來，要不是九洮大人正好經過，你們真就沒命了。”童童感慨完，話鋒一轉，笑瞇瞇道，“對了，你餓不餓？要不要嘗嘗我爹的手藝？”
就這樣，華燁在食肆暫時落腳，等到華重樓激動地回來，“靈族有醫師能治先天之癥！”
於是華燁隨著華重樓遷入靈族，見到了婆婆和那些親戚們，在這座小城安定下來，偶然聽見外界戰火紛飛的消息，才發覺越來越多的人來到這裏尋求庇佑，也逐漸有了名頭。
“初始之城？”華燁合上書冊。
“寓意新的開始！”童童用力地點頭，“有尊者大人在，我們一定會越過越好的！”
一定會……越過越好……華燁楞楞地看著那些倒在血泊裏的人，一一掃過那些熟悉的面孔，半個月前的音容笑貌猶在眼前，逐漸顫抖起來。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華燁對自己說，強撐著一步步走向終點——她看見那朵渾濁的火焰孤零零地漂浮在泛紅的湖面上，不肯離去。
腦子裏的弦繃得越來越緊了。華燁恍然大悟，原來正因她魂魄有缺，冥冥之中才能有所感應，就像餓蜂聞香而來。
“嗚——”
身後傳來幼兒啼哭聲，華燁回頭，見到懷抱染血繈褓的華重樓，眼一酸，“醫師她……”
華重樓沈默不語，偏頭望向湖中心的那朵火焰，目光閃動，正要動作時，忽地一頓。他看向攔在身前的華燁，錯愕道：“燁兒，你……”
“爹爹……將蘊靈塤給我。”華燁艱難移步，握住華重樓的手，一同抱住繈褓，止住啼哭聲。她輕聲道，“醫師同我說過，蘊靈塤可以修魂補魄。”
“但......”華重樓艱澀道，“我，我原本是想……”
“爹爹，大人救過我的。”華燁竭力握緊華重樓的手，直視他躲閃的眼神，“大人救過我們，救過我們的村子，還有我們的城池。爹爹曾教導過燁兒，好人會有好報的，對嗎？”
華重樓嘴唇微動，眼神一陣閃爍，最終歸於黯淡。他苦笑著摸了摸華燁發頂，哽咽道：“燁兒真是......長大了啊。”
撥開水面，華燁向那朵火焰伸出手，腦子裏的弦繃斷了，於是順著層層漣漪，火焰茫然地落入掌心，就像水流向低處。
柔和的白光中，蘊靈塤逐漸破碎，化為萬千纖塵上下翻飛，幫助火焰抽條為人形。劍仙站在火光裏，雙眼緊閉，就像再度回到烈焰之中，渾身流淌著神聖的光輝。
華燁向她張開雙臂。
“你雖身負神魂，但因先天不足，入其識海恐有喪命之危。”和繈褓裏的孩子有著相似面容的人這樣對她說。
“靈君，我兒……”華重樓還想說什麽，被華燁制止了。
華燁笑道，“大人救過我。”
不止如此。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想起沙漠與海洋真實的樣子，與幻想裏別無二致。
她從小氣虛體弱，常年纏綿病榻，什麽也沒有，什麽也不會有，但——
千萬分之一的概率，神垂憐了她。
眼淚被燒幹，很快又有新的湧出來，不知道是血還是什麽別的東西，發絲燃燒起來，嘶嘶作響。華燁在虛幻的火焰中奔跑，感覺自己即將消散在這片熾熱之中，與天地融為一體。
但她繼續向弦的另一頭跑去，用神賜予她的康健手腳，用神彌補過的完整魂魄，拼盡全力奔向自己選擇的結局，無所畏懼。
最終，華燁得以站在血海的盡頭，對著那道茫然的身影，用盡全力伸出手去。
“抱緊我。”她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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