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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蘊(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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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蘊(二)

意識被冰冷的潮水裹挾,無止境地下墜,陷入無邊無際的黑暗,無法掙脫。在快要忘記自己是誰的時刻,忽然被托出水面。

巫蘊睜開眼,陽光撲面而來,清晰而幹凈,映照在那片赤色裏,仿佛冬日篝火一般溫暖,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她問,身後站著雲娘和九洮。

“我……”巫蘊低頭看著掌心,仿佛透過皮肉,看見銘刻在骨上的那枚金絲劍紋。片刻後,他開了口,低聲道,“我娘……還在那裏。”

盡歡點點頭,沒有挽留,輕輕握住他的手,一觸即分。

“既然你決定好了,那我便不再多言。”雲娘取下腰間庫房的另一半鑰匙,放在他枕邊,彎起眉眼,“那就辛苦你了。”

九洮沒有動作,亦沒有說話,只是在被靈君送出門前,回頭看了他一眼,無聲地比出口型。

她說,謝謝。

於是巫蘊笑了笑,同樣無聲地回答:“再見。”再也不要相見。

“你真要回去?”靈君去而覆返,饒有興致道,“她倒也舍得,留給你這東西。”

巫蘊張開五指,一枚小指長的四棱晶柱安然躺在掌心,內裏一條赤紅的細線涓涓流動著,色澤純凈,折射出斑斕的光。

感知到其中磅礴的力量,他問,“請教靈君,這是什麽?”

靈君合上門,布下結界,方慢條斯理地開了口,“能解主仆之契的東西。”

聽清那四個字的瞬間,巫蘊倏地起身,又迫於傷勢摔下,好一陣急促的咳嗽,繃帶上滲出大片的紅,觸目驚心。

“急什麽!”靈君趕忙壓住他,大驚失色,“快快快躺下,我可不想被那祖宗找上門來!”

重新處理完傷口,靈君把過脈,脈象平穩,這才松了口氣,見人欲言又止,擺手道:“放心吧,她不知道。”說罷,又小聲嘀咕一句,“真是心大。”

她向來不關註這些強迫人的東西。巫蘊沒來由地想,深深頷首道:“……多謝靈君。”

“別動別動。”靈君強行按住他的額頭,忽然道,“其實……你想跟她走吧。”

巫蘊垂下眼。

“那不如……做個交易?”靈君摩拳擦掌,“我實在好奇,混沌之命的心尖血,究竟能做到何種地步。”

當那些血隱沒在金絲劍紋背後,巫蘊意外感知到了氣息的存在,就像雨知道會從哪片雲落下,於是恍然大悟,她留下的並非解藥,而是一把回家的鑰匙。

“契約這麽久,還能做到這個地步,當真不錯。早知道當時應該多……咳咳。”靈君肅正神色,“此後,契主無法窺探你的記憶。”

“多謝靈君。”巫蘊遲疑道,“我有一事相求……”

聽完他的請求,靈君擰起眉頭,“你當真要這麽做?其實你不必……”

“只是留個念想。”巫蘊附上心口。他寧願承受錐心的痛苦,也想銘記這段記憶——對於飛蛾短暫的一生而言,這份溫熱是寶貴的唯一。

於是他躺在榻上,註視靈君的雙手探入自己胸膛,聽到血肉被翻攪的粘膩聲,感知到晶柱殘體逐漸嵌入心間——即便是仙君,也無法奪走。

“倒是不曾察覺你這些小心思,害得吾折了不少禁衛。”

劍尖劃過喉頭,抵在心口,巫蘊恭敬地俯首,默然等待著。

半晌,仙君放下劍,嘆道,“罷了。既然回來,總歸不能浪費,得以儆效尤才是。”

於是他又變回了一條狗,一條囚禁在秘室的狗,一條主人招了招手,就得搖尾乞憐的狗。

但只要那氣息還存在,就沒有什麽不能忍受。巫蘊縮在角落,撫摸心口,在粗糙的傷疤之下,隱約凸起的四棱,想起那只手握住自己時,虎口的繭擦過指節,令人戰栗,以至於不敢出聲回應。

一年又一年,暗無天日。世界只剩紅黑兩色,紅的是血,是剝皮的肉,是抽出的骨髓,是令人作嘔的味道;黑的是銹,是骯臟的食物,是陳舊的傷疤,是墻面交錯的刻痕。

直到那一日,仙君站在面前,拋出了最後的殺手鐧。

“吾已知她在流潦之森,若你不願,無非多花些時日罷了,可再與人相見,恐怕就不是你所能選擇的結果了。”

“想必你很樂意死在她劍下,但你那可憐的娘親卻未必願意。”

一字一句,紮進心口,發癢發痛——只需捎一句話,就能恢覆自由身,換得娘親重入輪回,令人無法抗拒。

但巫蘊疑心這句話並非那樣簡單,思來想去,找不到苗頭,直到日落西山,才不得不推開那扇門。

“大……巫蘊?”

一瞬間的楞神,雲娘笑起來,“還好你來了。”還是那樣的語氣,好像他從來不曾離開。

“恰好年關,大掃除把九洮累壞了。”雲娘讓出一大步,露出榻上睡得正酣的九洮,依舊是不雅的睡相。

她替人蓋好薄被,輕聲說,“大人待會回來肯定餓了,你替我去廚房熱些菜吧,我去摘點柿子,好好慶祝一下。”

他最喜歡吃的就是柿子。巫蘊心頭一暖,低低應了一聲,“謝謝。”

冷竈裏燃起火苗,巫蘊添了水,又塞進一把柴,在升騰的白霧中察覺氣息靠近了,默了半晌,終於走出門去。

月色如水,靜靜流淌在小院中。

斑駁樹影籠住竹榻,二人相依相偎,不,九洮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巴掌大的白狐,乖巧地靠在那人肩頭,毛茸茸的尾巴塞在脖頸間,擋住涼風。

真難得,九洮居然折騰累了。巫蘊心想,聽著呼吸聲此起彼伏,心緒漸漸平靜,放輕腳步。

桌上是雲娘留下的字條,折痕被人撫平了,叫半盞茶壓著。桌下放著食材和新布——沒有多餘的紋飾,是再普通不過的款式。

巫蘊忽而想起每逢年關,雲娘總要按習俗給每個人量體裁衣,盡管這裏條件簡陋,比不上仙族半點,但仍然保留了這個傳統。

青色那匹是雲娘的,紅色那匹是九洮的,白色那匹是她的。

自然不會有他的。巫蘊無聲笑笑,視線落在大包小包的禮盒上,遠不如氏族的手筆,卻是真心實意,說明她們在這裏過得很好。

這就足夠了。巫蘊想,停在桌邊,不敢離得更近。不同於往日的仰視或者平視,這是他第一次從這樣的角度看向她。

即便脫去那身繡有金絲劍紋的華服,她仍舊是威嚴的,像一尊被供奉在高臺上的神像,叫人不可直視,但一綹鬢發不服地翹起來,在風中搖擺,多了幾分生氣。

也拉近了距離。他蹲下身,視線貼著她的眉眼游弋,堪稱冒犯,再順著鼻梁滑過,落在唇上,泛著隱隱水光。

她剛才喝過茶嗎?巫蘊想,他來得晚,不知道答案,但那一瞬間,好像聞到了那樣的香氣。

於是口幹舌燥。

但又觸手可及。

喉頭一滾,他起身,端起半盞茶,仰頭一飲而盡,冰涼入腹,消減了那份憑空的燥熱。

“吱呀——”門開了。

巫蘊倉皇地轉頭,撞進雲娘的目光。

她單手托著菜籃,裏面是新采的柿子,碼得整整齊齊,紅彤彤的,被仔細洗過,壁上掛著水珠,在月色中晶瑩剔透,倒映出無數個巫蘊。

雲娘先是一楞,隨後輕輕笑起來,豎起一指壓在唇間,比了個噤聲的口型,眼神沈靜——好像什麽都不知道,又好像什麽都知道了。

巫蘊羞郝地轉頭,又對上那雙迷茫的赤瞳,慶幸身處逆光之中,他的狼狽游刃有餘,但也因這份慶幸,草草將話說出了口,“大人,有人托我來問,您是否還記得當年的約定?”

這一句釀成大禍。

冰屑在腳底咯吱作響,巫蘊茫然地在被封凍的海面上徘徊,身邊的禁衛手起劍落,掘出大大小小的洞口。從上往下看,這片瑩白冰面像被群蟻啃食的幹糧。

這一方天地裏,處處充斥著熟悉的血氣。巫蘊死死抓住胸前衣襟,不敢去想到底受過多少傷,流過多少血,才能有如此濃郁的味道,令人窒息。

“帶回她。”仙君說,“以血重鑄長生,換你娘自由。”

神不會死。巫蘊勸說自己放開手,感受四棱之中那一點微弱的氣息,遙不可及。他低頭,仿佛透過厚重堅冰,窺見海底的另一方世界。

順應直覺,巫蘊走進冰洞深處,越往裏,血氣越重,直到稠如實質,幾乎將人溺斃,他才停了下來,環視四周。

這裏布滿張牙舞爪的劍痕,足有半尺深,留下一堆雜亂無章的冰石。

其實只要一個劍訣,不需多麽高階就能將這堆冰石碾成齏粉,但他跪了下來,小心翼翼地一塊塊挪去,像是唯恐傷及柔軟的內裏。

鋒利的邊緣劃破了掌心的金絲劍紋,血滲出來,與融化的冰水混成稀薄的紅,又在寒意中凝結,但他渾不在意。

拿起,放下,再拿起,再放下……

埋在下面的會是什麽?

巫蘊竭力克制自己不要去想,再次伸手取下一塊冰石,像這樣的他已經取了不知道多少個,因此毫無防備,也毫無預兆——

一只手出現在他面前。

這是極漂亮的一只手。手形修長,指甲被血浸透,仿佛染了赭紅色的花汁,既不纖弱也不粗壯,恰到好處的完美。

記憶裏,這是極有力的一只手。在寒冬臘月裏堅持修習劍訣,在一望無際的荒原上毅然擎起戰旗。

如今卻安靜地躺在這裏。

巫蘊輕輕握住那只手,仍是柔軟的,但掌心貼上虎口的薄繭,是在冰中深埋多時的寒冷。

沈默半晌,一點金光從袖中飛出。巫蘊目送它離去,飄向另一片地域,祈求它能順利落入靈君手裏,換回一線生機。

待金光已不可見,他像是忽然從夢中驚醒,真切地意識到失去的溫熱,緊緊抱住那只手,淚流滿面。

是他天真,是他犯錯,是……

雨忽然停了,回憶被風聲斬斷。

迎著黎明前的晦暗,巫蘊走下臺階,仰望那株枯萎的也桃,一如當日那般,光禿禿的,什麽也沒有,不知為何想起那把劍,肩頭的傷開始隱隱作痛,仿佛被烈焰灼燒。

這是他應該受下的。思及此,巫蘊陡然生出一種恐慌來,他害怕袖劍的來歷被戳穿……也害怕自己的過往被揭曉,留不下來。

片刻後,巫蘊摸了摸耳上晶柱,定下心神,舉起雙手,註視綠色光點逸出指縫,在空中飄散、舞動,仿佛盛夏夜裏的漫天螢火,將被暴雨打落的花瓣悉數托起,乘著破曉的第一縷陽光回到枝頭,仿佛時光倒流。

他祈求這一次,會有個好結局。

這是最好的結局。

灼熱的空氣炙烤臉頰,像是要生生剝下面皮的尖銳刺痛。巫蘊習以為常,站在高臺邊緣,黑發在火光中漫天飛揚,形如旌旗。

“你真的決定了?”華諫的聲音穿透層層熱浪,“其實你不必……”

熟悉的話語令他有一瞬間的恍惚,但下一刻,少時的承諾在耳邊響起,“我會繼續下去。”

鑄劍師的使命,將由他繼續。

“轟隆——”

狂暴的雷聲中,巫蘊闔上眼,視野裏殘留的赤色還在醒目地旋轉,熟悉的也桃樹開出繁盛的花朵,他不必再等待,等待下一次與她相遇——

他主動走上前去,縱身一躍,像重回雲中的一滴雨。

在被烈焰徹底吞沒前,巫蘊聽見窗外響起淅淅瀝瀝的雨聲,忽然笑了起來。

大人,又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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