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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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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州

“小燁?小燁!”

“師姐!”

阿也猛地睜眼,被撲面而來刺得生疼,在模糊的視野裏見到兩張擔憂的臉,隨後肩上一沈,周身被溫暖包圍,聽到清脆的女聲,“師姐是不是做噩夢了?”

是桃夭。阿也扶住額頭,覺得裏面仿佛塞進大團棉絮,吸飽了水,脹得頭腦發暈,“噩夢?”

柔軟觸及眼角,幹燥而溫暖。阿也的視線逐漸清晰,越過大氅邊的茸茸毛裘,停在雲歡關切的臉上。

“你剛剛在叫,有哪裏不舒服嗎?”雲歡問。

“我沒事。”阿也註意到雲歡發髻歪斜,臉側有擦傷,而背後古樹傾倒,地面被翻得亂七八糟,像被犁過,殘雪浸透泥濘,凝結成冰,臟亂不堪。

“這是……怎麽了?”阿也問。

雲歡與桃夭對視一眼,別開臉去。

“十日前,陣破了。”桃夭紅著眼,小聲道,“大家……死傷過半。”

即便早有預料,聽到這一句,心驟然一縮。阿也放眼望去,弟子聚集在周圍,稀稀落落的,身上都掛了彩,有的更是狀況淒慘。

逐一掃過那些面容,對上記憶裏的姓名,阿也抿唇,“那……芳長老呢?”

“破陣之後,極境結界又維持了七天。直到昨日,有混元獸暴亂,芳長老率領我們成功鎮壓,不小心受了傷……”

“芳芪你跑什麽跑——”

突如其來的一聲吸引了阿也註意。

不遠處,餘寰沖出營帳,舉著拳頭大小的丹丸罵罵咧咧,“我不就是多加了幾味藥,你至於跑嗎?快給我老老實實滾回來吃藥!”

雲歡“噗”一聲笑出來,被桃夭戳了戳胳膊肘,立即收斂神色,“餘長老……真是個妙人。”

“……芳長老傷勢很輕,已好得差不多了。”她補上桃夭沒說完的話,扶阿也起身,指向遠處,“小燁,你看,四州的支援都到了。”

隔著溪流,陸續有穿著其他門派服飾的弟子來往,扛鍬運車,最張揚的當屬雲間派,整整一排的營地都插滿繪有青蘭的旌旗,而這一側,華宗的營地四散分布,沒個正形。

“快給我過來!”餘寰最終從人堆裏揪出芳芪,拖進營帳,傳出好一陣大呼小叫——

打打鬧鬧的,好像又回到宴會之前。

想起那些逝去的年輕生命,阿也深深嘆了口氣。

但芳芪的策略是對的,憑那時的人手不可能與公子閑正面抗衡,唯有先分散破陣,穩住蛟龍,才能放手博一線生機。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與雲弈不謀而合。

“日子會越來越好的。”雲歡看出她心緒低落,含笑道,“等鎮壓完這一波獸潮,我們就可以回家了。”

“沒錯沒錯。”桃夭連連點頭,雖說雙眼仍是通紅的,語氣卻輕快不少,“等回去了,我天天都要吃大魚大肉!還要睡懶覺,就算長老打我罵我,我也不去晨練和晚修!”

等回去是得吃點好的補補,阿也讚同,又閑聊幾句,忽地想起來,“等一下,華諫呢?”

“在這邊。”

桃夭一邊領路,一邊絮叨,“剛把混元獸打跑,還沒來得及休整,加上人一下來的太多,物資不夠用了,不得已才委屈師姐和師兄們都睡在外面。等再過兩日東西都到了,就不用在外面吹風受涼啦。”

所過之處,阿也發現身著黑色短打的華宗弟子一見到自己,立刻停下手中動作,頷首示禮,有幾個眼熟的,甚至一臉惶恐。

簡直一反常態。阿也十分新奇道:“他們……這是怎麽了?”

“大家都知道啦,是師姐你破了陣眼!”桃夭搶先回答,一個勁朝那些弟子甩眼刀,“我早就跟他們說過了,師姐很厲害的!他們還不信!”

“不是我說的!”雲歡連忙解釋,頓了片刻,小聲道,“是……是雲弈師姐說的。”

還是沒瞞住。阿也苦惱,怎麽向人解釋。

“別嘆氣呀師姐!你都不知道,雲弈掌門來的時候,他們嚇都嚇死了。”桃夭朝周圍指指點點,見被點到的人慌張低頭,暢快道,“活該,誰叫他們之前欺負師姐來著!”

“他們沒有欺負我……”阿也心想,頂多在背後說兩句壞話,當面甩個臉色,沒有實打實的刀槍暗箭,無非是小孩子間的鬥氣罷了。

“那是師姐大人有大量,不跟他們計較。要換做是我……”桃夭嘿嘿一笑,拉長語氣,瞪那些弟子一眼,揮起拳頭,“少不了他們好果子吃!”

“好了好了。”阿也勸道。見弟子們四散逃開,更想嘆氣了,一轉頭,又對上桃夭亮晶晶的眼神,腳步一錯,蹭上雲歡肩頭,一下忘了要說什麽,轉而無奈道,“我真的沒事了。”

這兩人生怕她倒下似的站在一左一右,緊緊夾著她往前走,搞得束手束腳,渾身不自在。

“不行不行。”桃夭直搖頭,“師姐你都不知道你的傷有多嚴重,足足昏睡了十天,得好好照看才是!”

“的確如此。”雲歡煞有其事地點頭。

阿也敗下陣來,老老實實被二人挾持著向前。

“華諫在這兒。”

樹下,華諫蜷縮在睡袋裏,臉消瘦了一圈,僅剩巴掌大,唇色幹枯發白,臉頰卻燒得粉撲撲的,睫羽時不時顫抖,似乎睡的並不安穩。

“師兄他……”桃夭掰著指頭算了算,“同師姐一樣昏睡了十日。”

那不一樣,我可是打蟲巢力竭才昏睡過去的。阿也在心裏補充,問道:“人沒事吧?”

“並無大礙。餘長老說可能是那黑環的副作用,多休息幾天就沒事了。”雲歡回答。

提起餘寰……回想起生熱丹難以言喻的味道,肚腹仿佛再度被火灼燒,驀地揪緊了,阿也心道,難怪瑯矜以為是毒藥。

“淩師姐?”桃夭忽然道,語氣疑惑。

淩欒?阿也倉促間轉身,重心一個不穩,眼看著要栽倒,下一刻,腰被人穩穩托住了。

與淩欒眼神相撞,阿也一個激靈,低頭避開,“淩師姐。”

雲歡和桃夭搶著要來扶,被淩欒擺手拒絕,“我有話要單獨與華燁說。”

“是,師姐。”桃夭頷首道。

雲歡擔憂地看向阿也,沒等她開口。桃夭先一步出手,將人連拖帶拽地拉走。

“你幹什麽!”雲歡急道,一步一回頭。

桃夭不由分說地將人拉到溪邊柳樹下,勸道,“別擔心啦,就讓淩師姐和華師姐單獨談談。”

“談,談什麽?”雲歡眼神飄忽。

“當然是談席師兄咯。”桃夭小聲道,“其實大家都看出來了,就是不敢說。”

雲歡默然。桃夭猜對了,談的就是席子瑞。

此前雲弈來訪時,淩欒私下得知師姐不知席子瑞乃是華宗弟子後,特意叫自己保守秘密,不要外傳,大概是為了華宗的名聲考慮。

“淩師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啦。”桃夭撓了撓頭,“別擔心,就算席師兄向華師姐求婚,恐怕淩師姐也會送上精心準備的禮物的。”

“你……胡說些什麽!”雲歡斥道,卻想起此前席子瑞抱著小燁回來時,臉上真心實意的笑容,於是冷汗悄悄冒出來,如果說席子瑞是幕後主使……那豈不是沖著小燁來的?

“我哪有胡說?”桃夭朝那邊努了努嘴,“不信你看!”

維持低頭的姿勢太久,脖頸酸得發麻,但阿也不敢擡頭,頭頂的眼神直勾勾的,像刑架上沈甸甸的鐐銬。

她自知自己身上疑點重重。

能作為戰力,和能獨自破陣,是兩回事。前者是親傳弟子皆可作為,而後者,是連雲間派掌門也力所不及的事。

頭腦飛轉,阿也思索該找什麽借口才合理,是找到傳承所以實力大增,還是從往生教那裏偷聽到秘密……

“你在華宗受欺負了,等師姐回去替你做主。”

電光石火間,淩欒的話在耳畔響起,阿也嘆了口氣,算了,她沒有辦法對淩欒撒謊。

“把頭擡起來。”淩欒的聲音從上方壓下來,重如千鈞,“既能滅殺青蚺,又能救卓小姐一行人,還能獨自破陣,你怕什麽?”

其實阿也也不明白自己在怕什麽,便應聲擡頭,直視淩欒,她面色平淡,仿佛方才覆雜的眼神不過是錯覺。

“去吧,芳長老找你。”淩欒拍去她肩頭的柳絮,壓低聲音,“下次遇到,我必殺之。”

這一句抵過千言萬語,至於指的是誰,自然不言而喻。

阿也點頭應下,二人擦肩而過。

“你看,我就說沒事吧?”桃夭洋洋灑灑道,“淩師姐就是面冷心熱啦!有一回我起晚了,沒來得及交功課,她還替我……”

雲歡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悄然握緊掌心。

她並非擔憂華宗名聲或二人的關系,而是順著席子瑞的笑容,自然而然地想起那個在地道裏救下自己和淩欒卻藏進陰影裏的人。

關於那個人的身份,雲歡不是沒有懷疑過華燁。畢竟目前為止,只有她的血能讓晶柱有所反應,召喚出虛無的火焰。

但……雲歡垂下眼簾,又想起在灘塗上找到她的那一幕——

浪潮接連不斷地打來,沖刷甲胄的破損處,浮起斑駁的色斑,那一縷紅逐漸寡淡。沙礫同破碎的飛刀被日光照亮,映出那張掩在亂發之中的面容,慘白如紙。

“小燁!”一聲驚叫,雲歡跌坐在地,芙蓉從手中滑落,滾進泥沙裏。

“在這兒!”身後響起桃夭激動的喊聲,腳步越過她雲歡,踩出如冠水花,追上去。

雲歡怔怔看著弟子們圍攏上去,手忙腳亂地將人扶起。桃夭試過她的鼻息,臉色一白,又匆忙去摸她的脈搏,最後顫抖著俯身,去聽她的心跳。

一,二,三……雲歡數著自己的呼吸,從未覺得三息那樣漫長,漫長到耳畔水聲淹沒了腦海裏的一片空白,恍若那一夜呼嘯的風聲,雲綺師姐告訴她,師祖走了。

“小燁……”雲歡喃喃自語,“不會的……”

“活著!”桃夭如釋重負,哭著笑著,向周圍大聲宣告,“還活著!”

還活著……雲歡終於忍不住了,掩面痛哭。

“怎麽了?”桃夭關切道,你臉色好差。”

雲歡立即回神,見人進了營帳,搖了搖頭,“沒事。”

“真的沒事嗎?”桃夭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是不是說錯話了,對不起。”

“以後不許再提這些了。”雲歡瞪她一眼,“淩師姐很好,小燁也很好!錯的是席子瑞,男人沒一個是好東西!”

桃夭用力點頭,生怕再惹她不高興,連連道,“好,我以後不提了,你不要生氣。”

“這還差不多。”雲歡輕哼一聲,“我去找雲弈師姐。”

“那,”桃夭鼓起勇氣,“那你明天還來嗎?”

“明天……”雲歡猶豫。

“來和我一起照顧華師姐。”桃夭央求道。

師姐們剛安營紮寨,還不熟悉這裏,顯然需要她明天幫忙,更何況小燁並不需要她照顧……雲歡擡起頭,剛想拒絕。

風悄悄撥開纖細柳枝,光影簌簌而落。耳邊有潺潺水聲流過,偶爾撲通一聲,是魚兒在卵石間嬉鬧,在桃夭黑白分明的眼裏,雲歡看見了自己。

於是鬼使神差的,她點點頭,“明天見。”

“太好啦!”桃夭連蹦帶跳地沿著溪邊跑開。

雲歡無奈笑笑,打定主意,不會將方才聽到的呼喚告訴任何人。

小燁就是小燁,不管怎麽樣,都是小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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