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頭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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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頭烏
“嘩——”
成堆的元晶被倒入砂晶箱，扣鎖環、貼封條的響動此起彼伏。
全是尖貨，色澤純白，無一絲雜質，一箱至少百金以上。阿也算了算，足足有六箱，不由咂舌，雲間派真是財大氣粗，不愧是黎丘之主。
林場上清一色的女子，連雜役也是膀大腰圓的女工，人來人往，井然有序。不愧是女宗，阿也心道，一轉頭，就對上華諫那張冷臉。
晦氣。阿也移開眼，石磊不在，有你好果子吃的。她飄飄然開始構思如何暗地裏讓這臭小子吃癟，不過有外人同行，還是留幾分情面。
“請教這元晶該放在飛舟何處？”
背後傳來嘶啞的聲音，如礫石磨刀，激起一身雞皮疙瘩。阿也回頭，卻見到一張溫婉的臉，柳眉杏眼，很是秀氣。
“雲澄師姐。”雲歡頷首，下意識撫上頸間，目光略過華諫，向阿也求助，“華姑娘，請問這元晶……”
“有勞師姐，請隨我來。”阿也笑著引路，雲澄便揮手招呼雜役跟上。雲歡見落在後面，咬咬牙，一跺腳，追上來問，“師姐今天怎麽過來了？”
“你說呢？”雲澄瞥一眼雲歡，後者訕訕一笑，不等人開口辯解，又擺擺手，“罷了罷了，你長大了，是時候去外面闖一闖。”
話雖溫情，但從那破鑼嗓子裏擠出來，卻似毒蛇吐信，嘶嘶作響。
“是！”雲歡端正臉色，不待一息，又笑嘻嘻去攬雲澄臂彎，“等我去陰山尋到天材地寶，一定帶回來好好孝敬師姐！”
“你呀你……”雲澄無奈一笑，轉向阿也，歉意道，“華姑娘莫怪。我這嗓子，說話確實難聽。”
“師姐受過傷？”阿也盯著雲澄頸間，領口束得過於高了，盤扣幾乎卡著下頜，低頭轉頭都極為不便。
“姑娘好眼力。”雲澄目露讚賞，“早些年受過傷，能發聲已極為不易。”
傷在脖頸，又影響發聲……割喉兩個字驀地跳進腦海。阿也眉尖一抖，沒敢多問。
進了儲藏間，雲澄指揮雜役放好箱子，雲歡再次開箱清點，阿也幫忙扣好鎖環，又貼上封條。三人忙得滿頭大汗，呵氣如霧。
“師姐，怎麽了？”
突然的一句，阿也停下手中動作，隨雲歡轉頭看去，見雲澄屏退雜役，親自合上艙門，又布下結界，方轉過身，“我這次來，除卻元晶一事，更為陰山。”
阿也的心砰砰跳動起來。
“別怕。”雲澄頓了頓，解開三粒盤扣，拉開領口，一道三指寬的猙獰爪痕橫貫整個脖頸，襯得纖細如一節脆藕，險些被攔腰斬斷。
“這是……”雲歡瞪大眼睛，忍不住摸了下自己的脖頸。
“時間有限，我們長話短說。”雲澄眼神一凜，“陰山千奇百怪，我們所知不過一二，但有一點，務必警惕。”她一字一頓，“小心血，無論是混元獸的，還是人的。”
血？阿也皺眉，聽雲歡問：“為何連人的也要小心？”
“你如何判斷它是人呢？”雲澄眼眸幽深。她慢慢撫過頸上爪痕，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
“還有，不要相信……”她突然收聲。
三個倒數後，門被敲響了。急促的篤篤聲裏，傳來華諫冷冷的聲音，“準備出發。”
以眼神示意二人先後回答後，雲澄扣好盤扣，三步並作兩步打開艙門，微微一笑，“多謝公子提醒。”
撞上阿也目光，華諫冷臉依舊，一言不發，扭頭往主艙去了。
“轟隆——”
飛舟開始震顫，船尾噴出大量白氣，一浪蓋過一浪。甲板上，阿也與雲歡同大家揮手告別，目送黎丘遠去，逐漸化為一點，但遲遲等不來華諫，氣氛開始變得微妙。
見雲歡摸了下頸間，似是無措，阿也在心中暗罵華諫，面上笑道：“雲姑娘，想必是師兄有事耽誤了，我先帶你參觀飛舟罷。”
“麻煩華姑娘了。”雲歡乖乖跟在阿也身後進了通道。
起先人還有些局促，一刻鐘之後已然放下戒心，好奇地在這裏摸一摸，在那裏敲一敲，愛不釋手，“這燈座上的花紋真好看，我從來沒見過，是華宗特有的式樣嗎？”
青銅燈座的四面雕刻不同的蔓藤生花圖，藤卷如環，花瓣垂須，分別對應春夏秋冬。
“這是忍冬，華宗特有的紋飾，象征淩冬不雕，輪回永生。”阿也忍不住伸手撫過，冰冷銳利的觸感令她想起測賦那日華重樓的目光。
“按照宗主安排，十日後應抵達陰山，只早不晚，否則牽一發而動全身。”
石磊的話猶在耳畔。
機會來了。阿也收回手，試探道，“昨夜，想必雲姑娘辛苦了。”
半晌，沒聽見回音。阿也不解地回頭，見雲歡又紅了眼眶，暗罵自己一句，頷首道：“抱歉，雲姑娘，恕在下冒昧。”
雲歡吸了吸鼻子，勉強笑道：“沒事，華姑娘也是一番好意。”
好意……阿也默然，本想試探雲歡有沒有關於陰山的線索，叫她這樣一說，手指忍不住蜷縮起來，藏進袖中。
好在拐角就是房間，阿也當即道，“總之先歇會兒吧，只是條件簡陋，要委屈雲姑娘了。”
“不礙事，不礙事的。”雲歡連連道，“是我叨擾。”等到推開艙門，她一楞，迅速調整表情，笑道，“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人倒是有點意思。阿也心想，從櫃中取出被褥，“我待會去同師兄商量，早些趕到地方，也少委屈些時日。”
阿也正要替人鋪上被褥，被雲歡一把搶過，不由一楞，又見她坦然道，“華姑娘客氣了，我睡的地方自然該由我來鋪。”
真有點意思。阿也心想，點點頭，“不客氣，雲姑娘喚我華燁便是。”說罷退出房間，走了沒幾步，一轉角，又碰上華諫。
“去主艙，我有話跟你說。”他臉色鐵青。
“咚！”
門被重重摔上，榫釘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響。
“是雲間派不義在先！我要稟明阿父，及時扣押雲歡，換石長老回來。”華諫沈聲道，“陰山之行，若是石長老不在，我們也不必去了。”
拿雲歡當人質？我看你是嫌石磊命太長。阿也腹誹，待聽到後面一句，怒火竄上來，“石長老是為了讓我們去陰山才留在雲間派。倘若依你所言，豈不是讓長老苦心白費？”
華諫臉色一白，“你都知道？”
知道什麽？阿也緊緊盯住華諫，沒有放過他臉上一閃而過的倉皇，電光石火間，明白華諫和她一樣，不知道歷練的具體安排，但他似乎更害怕只有自己被蒙在鼓裏。
“到了陰山，自會有人接應。”阿也沈聲道，氣勢迅速攀升，只強不弱，“十日後必須抵達陰山，只早不晚。”
見她神色篤定，華諫的氣勢漸低，顯出青煙般落寞的神色，但只是一瞬間，再度冷下臉，“那我與阿父飛訊，稟明情況。”
唬過去了。阿也暗自松了口氣，面上仍強硬道，“相信宗主自有安排。”
“什麽安排？”華諫定定看著阿也，似乎想從她眼裏探知答案。
對上那雙眼裏搖曳的火光，阿也忽然意識到華諫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瞳仁是純粹的琥珀色，清澈幹凈……甚至過於幹凈了，像是祭壇上待宰的無辜羔羊。
“劈啪。”燭火在青銅燈座裏跳動。
阿也回過神來，直直迎上華諫視線，硬著頭皮搪塞道，“師兄若想知曉，不妨加快腳程，盡早到達陰山。到那時，一切便知。”
華諫扭頭就走。
“等等。”阿也急忙叫住他，掩嘴輕咳，示弱道，“兄長，我想借一些有關常識的玉簡。”
突然的服軟招來華諫疑惑的目光，確定她不是故意找事後，他沒好氣地掏出幾枚玉簡，順手抹去印記，丟到阿也懷裏——這是送她的意思了。
“多謝兄長！”阿也不忘哄一哄他，“兄長最好了！”
“都說了在外別叫我兄長！”華諫摔門而去。
輕手輕腳地拉開門，貨艙空蕩蕩的，除了一坐燈外，什麽也沒有。阿也點燃燈芯，光照亮了斜上方的天窗。她盤腿坐下，摸出玉簡，註入元力。
叮咚一聲，以玉簡為中心，綠色光幕被投射在四面墻上。白字三兩成組，悄然流過。
極境，阿也在心中默念。
“極境”兩字跳出光幕，如魚躍出河流，隨後被層層波浪拆解成偏旁部首，拼接成兩段簡短的話。
果然，華諫手段頗多，連極境相關的訊息都有。阿也感慨一句，定睛細看。
“庚辰年，丙戍月丙午日，寅時，隕星墜落，黑氣破空，塵起連天，土猶然沸，聲聞三百裏。”
等等，阿也翻出計時玉簡，上面赫然寫著庚子年，乙酉月，辛巳日。
十日後，是庚子年的丙戍月辛卯日。
二十年。阿也記下相差的年份，再推算一下，此日雖是吉日，但寅時乃大兇。提醒自己註意這個時刻，她接著往下看。
“丁酉年庚戍月乙亥日……”
燈芯忽地熄滅了，窗外夜色濃稠，不見星月。
“咚、咚……”阿也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沈重如擂鼓。
“蹲下！”吼聲自識海裏爆發。阿也當即聽從，就地翻滾，兩腿抵在兩面墻的夾縫之間，放低重心，雙手護頭。
“砰砰砰——”
一陣強有力的撞擊，緊接著天旋地轉，坐燈摔倒，潑出一地燈油，隨著船身傾角來回撞擊墻壁，一下較一下更重，撞得扭曲變形。
還好行動快。阿也摸了摸完好無損的腦殼，膽戰心驚。
不知過了多久，船身終於停止搖晃。阿也靜待片刻，見再無變化，小心翼翼地繞過地面的燈油，向艙門挪動。
一線紅光從上方照進來，逐漸擴大，直至將整個貨艙囊括其中。阿也一頓，慢慢擡頭，對上天窗外那只巨型眼球——
至少有燈籠大小，鋪滿猩紅底色，青綠色的血管汨汨跳動，倒豎的兩只漆黑瞳孔重疊著，爭相往貨艙裏瞥，像是在尋找什麽。
阿也迅速垂眸，看眼球大小，是處於成體期的混元獸。若石磊還在，尚可一戰，但現下他們三人……
走為上計。
哐當一聲巨響，飛舟猛烈搖晃起來，阿也不得不用雙手扣門，才能避免被甩出去。等到再度平穩，天窗外的眼球悄然離去，露出弦月尖尖一角，又被漆黑的羽翼遮蔽。
“快去開增幅陣法！”華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快！”
“那雲……”不等問完，傳音被人切斷，末了突然急促的呼吸讓阿也頓感不妙，但她還未與雲歡建立鏈接，無法傳音。
先去儲藏間！
希望雲歡照顧好自己，千萬別給雲綺留下什麽把柄。阿也咬咬牙，爬起來，扶著墻壁跌跌撞撞跑向儲藏間，撞開艙門。
砂晶箱七零八落地躺倒，元晶灑了一地。
阿也匆忙攏起地上的元晶，大把揮進刻線。白球爭先恐後地滾向中央的新月印記，撞得叮咚作響。
“噠噠噠——”急促的腳步聲在靠近。
是誰！阿也驟然警惕，但來不及回頭，便被尖銳的鳴叫掀翻。
“嚶——”
叫聲淒厲而尖銳，仿佛濕滑的觸手伸進食道，在胃裏大肆翻攪，催人欲吐。
翻江倒海的惡心之中，一點異樣逐漸擴散，好像有什麽要掙脫這具皮囊，鉆出來。
十指緊緊摳住刻線，阿也拼盡全力壓制這股莫名的沖動。指甲因用力過度泛起蒼白，冷汗打濕鬢發，一顆顆滾過下頜，拍向地面，濺出水花。
鳴叫聲一波高過一波，阿也死死咬住嘴唇，嘗到濃郁的鐵銹味。她快要壓制不住了，那種翻湧的，想要把自己撕裂，讓所有人都看見的——
別......出來......不要！
聲響忽地遠去了，來人的輪廓在短暫的虛無後漸漸清晰。
雲歡一臉擔憂，指尖白光跳動，撫平她的驚懼，又逐字比出口型，“沒事了，不要出聲。”
一陣艱難的喘息後，阿也攢夠力氣，握住雲歡右手，建立鏈接。
“三頭烏憑聲辨位，全身劇毒。”雲歡扶起阿也，躲到角落，指向舷窗，傳音道，“看。”
那是典籍上不曾記載的、完整的三頭烏：三頭蛇頸，六個口器，長舌分叉猶如蛇信，背生雙翼，遮天蔽月，只消隨意一揮，就能將這艘小小的飛舟撕裂。
然而一道綠光逆勢而行，快如閃電，在蛇頸和雙翼間快速穿行，撞出激烈的鏗鏘聲。
眼見落入下風，三頭烏淩空翻身，豎起背腹黑刺，蛇頸將將一扭，試圖捉住綠光，反倒露出側後方的要害。
剎那間，綠光陡然轉向，一條藤蔓憑空顯形，直直抽打那處，登時皮開肉綻，碧血飛濺，三頭烏慘叫連連。
華諫這小子還算有點本事。阿也調整吐息，卻聽身邊的雲歡倒抽一口冷氣，“不好！結界快不行了！”
天窗外的結界頻繁蕩起泛白的波紋，表示已到了承受的極限。
咽下喉頭腥甜，阿也拉過雲歡，指尖沾了掌心的血，寥寥幾筆畫出路線，點明方位，“你穿過這裏去主艙幫華諫，我繼續開陣。”
“好！”雲歡立即應下，又是一頓，擔憂道，“開陣得消耗不少元力，你現在……”
對上她眼中臉色蒼白的自己，阿也笑了笑，繼續加碼元晶，“我沒問題。你快去幫華諫。”她不能在華諫面前動手，更不能讓雲歡知曉陣法密令，這是最好的安排。
“好，那你小心。”雲歡抹過指上的烏金尾戒。
寒光乍閃，一條七尺軟鞭憑空顯形。十二節精鐵銜接流暢，龍蛇之紋栩栩如生。雲歡一把抓住軟鞭，往主艙趕去。
“叮叮咚咚……”元晶在刻線裏沖撞，印記被一點點填滿。阿也調動全身元力，悉數註入其中，“游界逆行！”
元晶在印記裏相互擠兌，毫無反應。
密令失效了？阿也看著掌心被晶球割開的傷口，還是說，她的元力不足以開啟陣法？
“游界逆行……游界逆行，游界逆行！”阿也一連叫了幾聲，但陣法沒有任何回應，印記裏的元力逐漸稀薄，消失在空中。
“哢！”清脆的一聲響，結界在眼前破碎。
濃郁的腥氣灌入口鼻，鳴叫聲來回激蕩，風聲尖銳，捎來不遠處的咆哮和怒罵，但阿也已分不清是誰。
異樣感卷土重來，侵吞所有神智。
荒原之上，飛雪打旋飄落，給大地披上純白的壽衣，於是天與地，上下皆白。
阿也在冰雪上漫無目的地行走，不知從哪來，也不知要到何處去。無意間低下頭，發現自己正尋著一串若隱若現的腳印前行，於是視線追去，投進遠方的風雪，窺見一人身形。
那是誰？
一眨眼，風雪迫近眼前，藏匿其中的那人伸出手，竟是要來擒她。
“滾開！”
風雪被這一聲撕裂，視野驟然回歸。
血燃燒起來了。成百上千的晶球破碎，元氣沖天而起，隨之液化，在刻線中疾速流淌。新月印記爆發出刺目金光，一輪滿月徐徐升起，比天邊弦月更加耀眼。
飛舟驟然加速，破風聲震耳欲聾。
來不及反應，阿也摔了個大跟頭，好不容易爬起來，顧不得捂住雙耳，連忙貼著舷窗往外看三頭烏有沒有追上來。
結界迅速重生，溢出的元氣像霧一樣飄蕩，而霧中的三頭烏縮頸攏翼，眼神……似乎很是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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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
成堆的元晶被倒入砂晶箱，扣鎖環、貼封條的響動此起彼伏。
全是尖貨，色澤純白，無一絲雜質，一箱至少百金以上。阿也算了算，足足有六箱，不由咂舌，雲間派真是財大氣粗，不愧是黎丘之主。
林場上清一色的女子，連雜役也是膀大腰圓的女工，人來人往，井然有序。不愧是女宗，阿也心道，一轉頭，就對上華諫那張冷臉。
晦氣。阿也移開眼，石磊不在，有你好果子吃的。她飄飄然開始構思如何暗地裏讓這臭小子吃癟，不過有外人同行，還是留幾分情面。
“請教這元晶該放在飛舟何處？”
背後傳來嘶啞的聲音，如礫石磨刀，激起一身雞皮疙瘩。阿也回頭，卻見到一張溫婉的臉，柳眉杏眼，很是秀氣。
“雲澄師姐。”雲歡頷首，下意識撫上頸間，目光略過華諫，向阿也求助，“華姑娘，請問這元晶……”
“有勞師姐，請隨我來。”阿也笑著引路，雲澄便揮手招呼雜役跟上。雲歡見落在後面，咬咬牙，一跺腳，追上來問，“師姐今天怎麽過來了？”
“你說呢？”雲澄瞥一眼雲歡，後者訕訕一笑，不等人開口辯解，又擺擺手，“罷了罷了，你長大了，是時候去外面闖一闖。”
話雖溫情，但從那破鑼嗓子裏擠出來，卻似毒蛇吐信，嘶嘶作響。
“是！”雲歡端正臉色，不待一息，又笑嘻嘻去攬雲澄臂彎，“等我去陰山尋到天材地寶，一定帶回來好好孝敬師姐！”
“你呀你……”雲澄無奈一笑，轉向阿也，歉意道，“華姑娘莫怪。我這嗓子，說話確實難聽。”
“師姐受過傷？”阿也盯著雲澄頸間，領口束得過於高了，盤扣幾乎卡著下頜，低頭轉頭都極為不便。
“姑娘好眼力。”雲澄目露讚賞，“早些年受過傷，能發聲已極為不易。”
傷在脖頸，又影響發聲……割喉兩個字驀地跳進腦海。阿也眉尖一抖，沒敢多問。
進了儲藏間，雲澄指揮雜役放好箱子，雲歡再次開箱清點，阿也幫忙扣好鎖環，又貼上封條。三人忙得滿頭大汗，呵氣如霧。
“師姐，怎麽了？”
突然的一句，阿也停下手中動作，隨雲歡轉頭看去，見雲澄屏退雜役，親自合上艙門，又布下結界，方轉過身，“我這次來，除卻元晶一事，更為陰山。”
阿也的心砰砰跳動起來。
“別怕。”雲澄頓了頓，解開三粒盤扣，拉開領口，一道三指寬的猙獰爪痕橫貫整個脖頸，襯得纖細如一節脆藕，險些被攔腰斬斷。
“這是……”雲歡瞪大眼睛，忍不住摸了下自己的脖頸。
“時間有限，我們長話短說。”雲澄眼神一凜，“陰山千奇百怪，我們所知不過一二，但有一點，務必警惕。”她一字一頓，“小心血，無論是混元獸的，還是人的。”
血？阿也皺眉，聽雲歡問：“為何連人的也要小心？”
“你如何判斷它是人呢？”雲澄眼眸幽深。她慢慢撫過頸上爪痕，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
“還有，不要相信……”她突然收聲。
三個倒數後，門被敲響了。急促的篤篤聲裏，傳來華諫冷冷的聲音，“準備出發。”
以眼神示意二人先後回答後，雲澄扣好盤扣，三步並作兩步打開艙門，微微一笑，“多謝公子提醒。”
撞上阿也目光，華諫冷臉依舊，一言不發，扭頭往主艙去了。
“轟隆——”
飛舟開始震顫，船尾噴出大量白氣，一浪蓋過一浪。甲板上，阿也與雲歡同大家揮手告別，目送黎丘遠去，逐漸化為一點，但遲遲等不來華諫，氣氛開始變得微妙。
見雲歡摸了下頸間，似是無措，阿也在心中暗罵華諫，面上笑道：“雲姑娘，想必是師兄有事耽誤了，我先帶你參觀飛舟罷。”
“麻煩華姑娘了。”雲歡乖乖跟在阿也身後進了通道。
起先人還有些局促，一刻鐘之後已然放下戒心，好奇地在這裏摸一摸，在那裏敲一敲，愛不釋手，“這燈座上的花紋真好看，我從來沒見過，是華宗特有的式樣嗎？”
青銅燈座的四面雕刻不同的蔓藤生花圖，藤卷如環，花瓣垂須，分別對應春夏秋冬。
“這是忍冬，華宗特有的紋飾，象征淩冬不雕，輪回永生。”阿也忍不住伸手撫過，冰冷銳利的觸感令她想起測賦那日華重樓的目光。
“按照宗主安排，十日後應抵達陰山，只早不晚，否則牽一發而動全身。”
石磊的話猶在耳畔。
機會來了。阿也收回手，試探道，“昨夜，想必雲姑娘辛苦了。”
半晌，沒聽見回音。阿也不解地回頭，見雲歡又紅了眼眶，暗罵自己一句，頷首道：“抱歉，雲姑娘，恕在下冒昧。”
雲歡吸了吸鼻子，勉強笑道：“沒事，華姑娘也是一番好意。”
好意……阿也默然，本想試探雲歡有沒有關於陰山的線索，叫她這樣一說，手指忍不住蜷縮起來，藏進袖中。
好在拐角就是房間，阿也當即道，“總之先歇會兒吧，只是條件簡陋，要委屈雲姑娘了。”
“不礙事，不礙事的。”雲歡連連道，“是我叨擾。”等到推開艙門，她一楞，迅速調整表情，笑道，“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人倒是有點意思。阿也心想，從櫃中取出被褥，“我待會去同師兄商量，早些趕到地方，也少委屈些時日。”
阿也正要替人鋪上被褥，被雲歡一把搶過，不由一楞，又見她坦然道，“華姑娘客氣了，我睡的地方自然該由我來鋪。”
真有點意思。阿也心想，點點頭，“不客氣，雲姑娘喚我華燁便是。”說罷退出房間，走了沒幾步，一轉角，又碰上華諫。
“去主艙，我有話跟你說。”他臉色鐵青。
“咚！”
門被重重摔上，榫釘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響。
“是雲間派不義在先！我要稟明阿父，及時扣押雲歡，換石長老回來。”華諫沈聲道，“陰山之行，若是石長老不在，我們也不必去了。”
拿雲歡當人質？我看你是嫌石磊命太長。阿也腹誹，待聽到後面一句，怒火竄上來，“石長老是為了讓我們去陰山才留在雲間派。倘若依你所言，豈不是讓長老苦心白費？”
華諫臉色一白，“你都知道？”
知道什麽？阿也緊緊盯住華諫，沒有放過他臉上一閃而過的倉皇，電光石火間，明白華諫和她一樣，不知道歷練的具體安排，但他似乎更害怕只有自己被蒙在鼓裏。
“到了陰山，自會有人接應。”阿也沈聲道，氣勢迅速攀升，只強不弱，“十日後必須抵達陰山，只早不晚。”
見她神色篤定，華諫的氣勢漸低，顯出青煙般落寞的神色，但只是一瞬間，再度冷下臉，“那我與阿父飛訊，稟明情況。”
唬過去了。阿也暗自松了口氣，面上仍強硬道，“相信宗主自有安排。”
“什麽安排？”華諫定定看著阿也，似乎想從她眼裏探知答案。
對上那雙眼裏搖曳的火光，阿也忽然意識到華諫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瞳仁是純粹的琥珀色，清澈幹凈……甚至過於幹凈了，像是祭壇上待宰的無辜羔羊。
“劈啪。”燭火在青銅燈座裏跳動。
阿也回過神來，直直迎上華諫視線，硬著頭皮搪塞道，“師兄若想知曉，不妨加快腳程，盡早到達陰山。到那時，一切便知。”
華諫扭頭就走。
“等等。”阿也急忙叫住他，掩嘴輕咳，示弱道，“兄長，我想借一些有關常識的玉簡。”
突然的服軟招來華諫疑惑的目光，確定她不是故意找事後，他沒好氣地掏出幾枚玉簡，順手抹去印記，丟到阿也懷裏——這是送她的意思了。
“多謝兄長！”阿也不忘哄一哄他，“兄長最好了！”
“都說了在外別叫我兄長！”華諫摔門而去。
輕手輕腳地拉開門，貨艙空蕩蕩的，除了一坐燈外，什麽也沒有。阿也點燃燈芯，光照亮了斜上方的天窗。她盤腿坐下，摸出玉簡，註入元力。
叮咚一聲，以玉簡為中心，綠色光幕被投射在四面墻上。白字三兩成組，悄然流過。
極境，阿也在心中默念。
“極境”兩字跳出光幕，如魚躍出河流，隨後被層層波浪拆解成偏旁部首，拼接成兩段簡短的話。
果然，華諫手段頗多，連極境相關的訊息都有。阿也感慨一句，定睛細看。
“庚辰年，丙戍月丙午日，寅時，隕星墜落，黑氣破空，塵起連天，土猶然沸，聲聞三百裏。”
等等，阿也翻出計時玉簡，上面赫然寫著庚子年，乙酉月，辛巳日。
十日後，是庚子年的丙戍月辛卯日。
二十年。阿也記下相差的年份，再推算一下，此日雖是吉日，但寅時乃大兇。提醒自己註意這個時刻，她接著往下看。
“丁酉年庚戍月乙亥日……”
燈芯忽地熄滅了，窗外夜色濃稠，不見星月。
“咚、咚……”阿也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沈重如擂鼓。
“蹲下！”吼聲自識海裏爆發。阿也當即聽從，就地翻滾，兩腿抵在兩面墻的夾縫之間，放低重心，雙手護頭。
“砰砰砰——”
一陣強有力的撞擊，緊接著天旋地轉，坐燈摔倒，潑出一地燈油，隨著船身傾角來回撞擊墻壁，一下較一下更重，撞得扭曲變形。
還好行動快。阿也摸了摸完好無損的腦殼，膽戰心驚。
不知過了多久，船身終於停止搖晃。阿也靜待片刻，見再無變化，小心翼翼地繞過地面的燈油，向艙門挪動。
一線紅光從上方照進來，逐漸擴大，直至將整個貨艙囊括其中。阿也一頓，慢慢擡頭，對上天窗外那只巨型眼球——
至少有燈籠大小，鋪滿猩紅底色，青綠色的血管汨汨跳動，倒豎的兩只漆黑瞳孔重疊著，爭相往貨艙裏瞥，像是在尋找什麽。
阿也迅速垂眸，看眼球大小，是處於成體期的混元獸。若石磊還在，尚可一戰，但現下他們三人……
走為上計。
哐當一聲巨響，飛舟猛烈搖晃起來，阿也不得不用雙手扣門，才能避免被甩出去。等到再度平穩，天窗外的眼球悄然離去，露出弦月尖尖一角，又被漆黑的羽翼遮蔽。
“快去開增幅陣法！”華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快！”
“那雲……”不等問完，傳音被人切斷，末了突然急促的呼吸讓阿也頓感不妙，但她還未與雲歡建立鏈接，無法傳音。
先去儲藏間！
希望雲歡照顧好自己，千萬別給雲綺留下什麽把柄。阿也咬咬牙，爬起來，扶著墻壁跌跌撞撞跑向儲藏間，撞開艙門。
砂晶箱七零八落地躺倒，元晶灑了一地。
阿也匆忙攏起地上的元晶，大把揮進刻線。白球爭先恐後地滾向中央的新月印記，撞得叮咚作響。
“噠噠噠——”急促的腳步聲在靠近。
是誰！阿也驟然警惕，但來不及回頭，便被尖銳的鳴叫掀翻。
“嚶——”
叫聲淒厲而尖銳，仿佛濕滑的觸手伸進食道，在胃裏大肆翻攪，催人欲吐。
翻江倒海的惡心之中，一點異樣逐漸擴散，好像有什麽要掙脫這具皮囊，鉆出來。
十指緊緊摳住刻線，阿也拼盡全力壓制這股莫名的沖動。指甲因用力過度泛起蒼白，冷汗打濕鬢發，一顆顆滾過下頜，拍向地面，濺出水花。
鳴叫聲一波高過一波，阿也死死咬住嘴唇，嘗到濃郁的鐵銹味。她快要壓制不住了，那種翻湧的，想要把自己撕裂，讓所有人都看見的——
別......出來......不要！
聲響忽地遠去了，來人的輪廓在短暫的虛無後漸漸清晰。
雲歡一臉擔憂，指尖白光跳動，撫平她的驚懼，又逐字比出口型，“沒事了，不要出聲。”
一陣艱難的喘息後，阿也攢夠力氣，握住雲歡右手，建立鏈接。
“三頭烏憑聲辨位，全身劇毒。”雲歡扶起阿也，躲到角落，指向舷窗，傳音道，“看。”
那是典籍上不曾記載的、完整的三頭烏：三頭蛇頸，六個口器，長舌分叉猶如蛇信，背生雙翼，遮天蔽月，只消隨意一揮，就能將這艘小小的飛舟撕裂。
然而一道綠光逆勢而行，快如閃電，在蛇頸和雙翼間快速穿行，撞出激烈的鏗鏘聲。
眼見落入下風，三頭烏淩空翻身，豎起背腹黑刺，蛇頸將將一扭，試圖捉住綠光，反倒露出側後方的要害。
剎那間，綠光陡然轉向，一條藤蔓憑空顯形，直直抽打那處，登時皮開肉綻，碧血飛濺，三頭烏慘叫連連。
華諫這小子還算有點本事。阿也調整吐息，卻聽身邊的雲歡倒抽一口冷氣，“不好！結界快不行了！”
天窗外的結界頻繁蕩起泛白的波紋，表示已到了承受的極限。
咽下喉頭腥甜，阿也拉過雲歡，指尖沾了掌心的血，寥寥幾筆畫出路線，點明方位，“你穿過這裏去主艙幫華諫，我繼續開陣。”
“好！”雲歡立即應下，又是一頓，擔憂道，“開陣得消耗不少元力，你現在……”
對上她眼中臉色蒼白的自己，阿也笑了笑，繼續加碼元晶，“我沒問題。你快去幫華諫。”她不能在華諫面前動手，更不能讓雲歡知曉陣法密令，這是最好的安排。
“好，那你小心。”雲歡抹過指上的烏金尾戒。
寒光乍閃，一條七尺軟鞭憑空顯形。十二節精鐵銜接流暢，龍蛇之紋栩栩如生。雲歡一把抓住軟鞭，往主艙趕去。
“叮叮咚咚……”元晶在刻線裏沖撞，印記被一點點填滿。阿也調動全身元力，悉數註入其中，“游界逆行！”
元晶在印記裏相互擠兌，毫無反應。
密令失效了？阿也看著掌心被晶球割開的傷口，還是說，她的元力不足以開啟陣法？
“游界逆行……游界逆行，游界逆行！”阿也一連叫了幾聲，但陣法沒有任何回應，印記裏的元力逐漸稀薄，消失在空中。
“哢！”清脆的一聲響，結界在眼前破碎。
濃郁的腥氣灌入口鼻，鳴叫聲來回激蕩，風聲尖銳，捎來不遠處的咆哮和怒罵，但阿也已分不清是誰。
異樣感卷土重來，侵吞所有神智。
荒原之上，飛雪打旋飄落，給大地披上純白的壽衣，於是天與地，上下皆白。
阿也在冰雪上漫無目的地行走，不知從哪來，也不知要到何處去。無意間低下頭，發現自己正尋著一串若隱若現的腳印前行，於是視線追去，投進遠方的風雪，窺見一人身形。
那是誰？
一眨眼，風雪迫近眼前，藏匿其中的那人伸出手，竟是要來擒她。
“滾開！”
風雪被這一聲撕裂，視野驟然回歸。
血燃燒起來了。成百上千的晶球破碎，元氣沖天而起，隨之液化，在刻線中疾速流淌。新月印記爆發出刺目金光，一輪滿月徐徐升起，比天邊弦月更加耀眼。
飛舟驟然加速，破風聲震耳欲聾。
來不及反應，阿也摔了個大跟頭，好不容易爬起來，顧不得捂住雙耳，連忙貼著舷窗往外看三頭烏有沒有追上來。
結界迅速重生，溢出的元氣像霧一樣飄蕩，而霧中的三頭烏縮頸攏翼，眼神……似乎很是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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