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7章 心灰

關燈
後來的晏欺回憶起如今這一幕的時候, 大部分的畫面已有些模糊不清了。

唯一的印象就是血, 鋪天蓋地的血,濺在他身上,宛如烈火灼燒一般刺痛。

偏他腦子沒轉過來彎, 只望著地上那堆支離破碎的血肉與白骨, 很長一段時間,沒能認出這是他徒弟。

晏欺還記得,薛嵐因那天同他說過一句話——“萬一飛來橫禍,我怕留不住你。”

當時晏欺就在想, 最苦的日子都已經快熬穿了,又哪兒來的飛來橫禍?

結果誰也沒料到,死亡和失去, 通常也就是匆匆一個轉身的事情。

——最初的晏欺,的確對從枕超出常人的體能有過一些懷疑。尤其在地底血池對峙的時候,這平日裏看起來只會近身搏鬥的白烏族人,一掌揮擊出去, 便是直接貫穿聞翩鴻所設下的金屬鎖鏈。

只不過事後, 他很快就“死”了。猝不及防讓雲遮歡給捅穿了腦袋,一個趔趄淹沒在地底無盡的黑暗當中, 再無任何多餘的動靜。

那時晏欺壓根就沒把人放在眼裏,更沒再去費神思考從枕本身與活劍族人之間,有著怎樣密切的聯系。

一直挨到現在,突如其來的致命一擊,幾乎是在師徒雙方均未有任何反應的狀況下——從枕猝然現身, 探出那雙沾滿活血的手臂,短短一瞬間,將眼前一整具活生生的血肉之軀,刺透拆穿,連帶經脈骨髓一並割裂摧毀。

晏欺稍一側目,方與從枕有過短暫一段時間的對視,隨後便被他緊隨而至的急厲一掌狠狠拍在胸口,當即咳出一大灘血。

危急關頭,晏欺所做出的第一反應,竟是去拉拽身旁的徒弟。可薛嵐因早已散成一堆不成人形的斷肢殘骨,晏欺一伸手靠近,細膩的掌心便被活血高熱的溫度燃得微微發抖。

他仿佛沒有痛覺,徑自探手上前,然指節還未能與面前一堆殘物進行最直接的觸碰,人已被飛身而來的從枕一掌震出數十尺遠,堪堪落地砸在一塊巨石之上,轟鳴顫音登時不絕於耳。

如此不容忽視的劇烈響動,很快引起一眾忙碌弟子的註目。有那麽一部分沒受傷的人,情急心焦之下,適才回神想起什麽似的,慌忙出聲大喊道:“都別急著走!晏欺……晏欺他還在這裏!!趕緊來人,別讓他跑了!!”

“這……這該死的魔頭,竟差點將他忘了!”

“殺了他,快殺了他啊!!十七年前,我師弟就死在他手裏的!!”

“對啊,快來人,把這魔頭給殺了!”

晏欺躬身蜷縮在滿地鹹腥的枯草碎石之間,彼時神識盡碎,視線更是模糊一片,唯有耳畔刀劍錚鳴的聲響源源不斷,幾近要將耳膜一並刺透。

直到周圍亢奮喧囂的眾人隱約察覺幾分異樣,七手八腳上前制住晏欺肩膀的時候,這才發現自他身後不遠處,還站著另外一個遍身血汙傷痕的男人。

準確來說,他已經不能被稱為完整的一個“人”了。全身上下,從頭顱到腳跟,幾乎布滿了一道道猙獰刺目的刀口。

此刻傷處的血流雖還未能止住,但他的皮膚,包括血肉以及碎裂的骨骼,都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自愈合攏,逐漸修覆成最初兇悍強健的模樣。

“活劍族人體質一向異於常人,破碎骨血的愈合再生,也不過是區區幾個時辰的功夫。”

從枕大步上前,一手拎著適才在混亂中失去行蹤的雲遮歡,一手探向地上薛嵐因驟然暴死的地方,感受一股接著一股灼燙血液不斷蒸騰所散發出的潮腥熱氣,半晌,覆又對晏欺道:“你的徒弟不會沒告訴過你,要殺死一個活劍族人,必須要用到同族人的活血……”

“然後,像這樣……”

從枕倏而抽刀出鞘,狠狠劃在自己腕間,任那猩紅的血流滴在薛嵐因殘存的骨血之上,當即發出撕裂一般尖細刺耳的銳響。

晏欺擰眉緊擰,卻已無力做出半分痛苦的表情。

“要想殺我,除非拿著活血,將我徹底大卸八塊。”從枕近身走過去,其間圍繞成群的一眾門中弟子,在望見他手中血流的同一時間裏,紛紛流露/出畏怕不安的眼神。

隨後不約而同地向後撤退,為從枕的到來讓開一條參差而又狹窄的空道。

“就像我對你徒弟那樣。”從枕伸手,指著地上一灘血近流幹的殘骨碎片,對晏欺道,“就像那樣……你看清楚了嗎?”

晏欺猝然擡眼,纖長準狠的指節幾乎就近點上從枕面門,卻在半空當中被他單手截住,反向一擰,晏欺還待出手反擊,從枕偏又是橫空一掌,正巧抵上晏欺早已脫力的手心,啪的一響,人便不受控制朝後仰了過去,再想挪動肩臂,卻連仰面擡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從枕亦在同時後撤數步之遙,正巧退至滿地殷紅的血液之間,雙手將雲遮歡托至懷中,一次箍得穩穩實實。

半晌,方冷笑一聲,不以為意道:“你放心,晏先生,等我做完手頭上的事情,很快便送你和你徒弟圓滿團聚。”

晏欺喉頭微動,似想說點什麽,然而目光卻顯而易見地漸生昏暗,一點點地往下不斷沈淪渙散。

就像是一截即將枯老至死的斷木,已然失去所有延續生命的氣力。

“不過看你這樣子,又能活得了多久?”

從枕一面喃喃自語般的說著,一面俯下腰身,將手中刀刃置於雲遮歡後背攀爬蔓延的絲狀紋路間,半是嘲諷,又半是無奈地道:“……聞翩鴻這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劫龍印落在他手裏,差點給我當場毀了個幹凈。”

眾人聞言,紛紛轉露/出驚恐又詫異的神情,然而聆臺山此一戰中傷亡極為慘重,掌門至今餘毒未解,生死難料,此刻縱是有人誠心想要出頭,也暫且沒有那個膽識和能力。

但眼前局面一片混亂,再怎麽貪生怕死,總歸不能讓旁的人繼續在聆臺山上恣意妄為。

隨即沒過多久,終於有弟子握劍上前,與從枕隔開遠遠一段距離,揚起聲音問道:“你是什麽人,如今我聆臺山正處水深火熱之中,並不歡迎外客前來叨擾!”

從枕不答,只埋頭以手捧刀,專註抵在劫龍印龍飛鳳舞般的紋路之上。

而面前弟子久久得不到回應,當即怒不可遏地道:“——說話啊!”

同一時間裏,錚錚一聲鐵器鳴響,從枕手中刀刃入骨,竟是徑直朝下挑開雲遮歡的外皮!

女子意識昏沈之下,再次爆發出慘絕人寰的哀嚎,一聲緊接著蓋過一聲,頓時駭得晏欺都不禁眉目微顫,無聲將薄唇抿成一線。

沒人能夠阻止從枕手中的利刃,也沒人能夠拯救在那地上低低趴伏著,早已無力發出反抗的女子。

甚至最初跳出來高聲質問的門中弟子,亦在無人維護的情況下,瞬間被從枕臂間流溢而出的活血紮了個對穿。

自此之後,再無任何反對不滿的聲音。

在場大部分人都心中明了,一個掌控活血熟能生巧的活劍族人,並不是用那單單幾樣刀劍,便能輕松與之匹敵的。

好在從枕也並沒有多大興趣,和聆臺一劍派這群無名小卒進行纏鬥——他將自身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對眼前女子皮膚的精準切割之上。

他無視她左肩上繪滿的一連串羽翼刺青,幾乎是極盡嫌惡的,刻意避免與它有任何沾染觸碰。

於是刀尖刺在人背上,好好一張完整鮮活的人皮,到最後被全然分離人體的時候,都未能擁有一面齊整無暇的邊。

“真正想解開劫龍印,要的可不止單單一對子母蠱。”從枕道,“首先母蠱寄生的宿主,必須是活劍族人的後世分支……也就是這些自私又無能的白烏族人。”

“其次,子蠱所需要達到的狀態尚且未知。既然他活著的時候,身上的血液沒法與劫龍印相互融合呼應……倒不如看看在他死了之後,靜止的活血究竟會否與母蠱發生感應。”

——這……就是從枕當初提到的“獻祭”一法。

具體應當如何破印,這世上並無一個人知曉詳盡的答案。

所以在此之前,需要用盡一切的手段,來進行必要的嘗試。

其中一項,就是殺死薛嵐因。

晏欺木然望著從枕愈漸瘋狂的身影——他為了這一天,似乎已蓄勢待發地潛伏等待了很久很久,此刻雙手捏捧著從雲遮歡身上一寸一寸刀割下來的人皮,像是托著一樣等同生命重量的珍寶。

緊接著,從枕做了一件令所有人都難以置信的事情。

他將人皮高高舉過頭頂,就像當初在沽離鎮地底的時候一樣,虔誠而又滿帶執念地彎曲雙膝,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正對著東南西北各大不同的方向,重重磕下了四個響頭。

那時的晏欺不知為何,心間驟然撕痛的同時,忽然覺得想笑。

可他已經笑不出來了,便只能嘶啞著嗓子,耗盡全身所剩的最後一絲力氣,自齒縫間一字字地道:“你以為,殺死薛小矛……就能找到破解劫龍印的辦法麽?”

從枕微微擡眼,不露聲色地斜視著身後虛弱而又狼狽不堪的男人。

“姓從的,你有沒有想過,萬一……在薛小矛身上,根本……根本就……咳……咳咳……”

晏欺說不出話來了,他極為痛苦地悶頭下去,開始止不住地低低咳嗽。

縱是如此,從枕猶是敏感而又多疑地跨步上前,伸出一手,用力拽緊晏欺沾滿血漬的衣襟:“……你想說什麽?”

晏欺喉嚨一動,眼神卻已黯淡飄忽了下去。

“說啊——把話說清楚!”

從枕大手一揮,幾近就要扼上晏欺纖弱無力的脖頸。

然在他肩臂擡起的匆匆一瞬,倏而一陣冷風如刀襲來——從枕下意識裏將欲錯身閃躲,熟料風刀適才拂面而過,緊接著一道極寒真氣,攜帶無盡霜漬跟隨在後,霎時撞向他頭頂尚未愈合的傷處!

片晌之餘,但聞一聲聲冰雪迅速凝結的細碎輕響,從枕頭部沈沈朝下,轉身即是趔趄翻滾著摔出數尺之遙。

而後未待他做出任何反應,地面陡然結霜,頃刻將人掙紮不斷的手腳凍至僵冷。

一時之間,遍地俱是漸漸成形的刺骨寒霜。

晏欺意識模糊地仰起脖頸,此時剛好頭頂一粒碎如煙塵的雪子飄飛而下,無聲無息沒入他他的眼睛。

很冷,但當它沿著頰邊緩緩淌落的那個時候,是熱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