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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厲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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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薛小矛, 薛嵐因!!”

晏欺那時整個人都摔在地上, 肋骨處劇痛難忍,根本沒法順利起身。可光一擡眼見得如今這般情形,整顆心都亂了, 又哪還顧得了其他?

於是趔趄著撐起手臂, 不由分說,便要向薛嵐因所在的地方挪開腳步。

然而,他的動作到底還是太慢。

晏欺這做師父的,腰都還未一次直起來——他的好徒弟, 已經被聞翩鴻一掌給震飛了出去,好巧不巧,正跌進晏欺的懷裏, 一頭栽在他肋骨斷裂的地方,直砸出陣陣亂人心神的耳鳴。

師徒兩人幾乎是緊挨著貼在一處,隨後晏欺折身朝後一仰,便抱著薛嵐因又往地上磕磕絆絆打了一大圈滾。

待最後停下來那會兒, 薛嵐因後背一帶薄弱的皮膚, 已被源源不斷湧出的活血給灼傷得潰爛外翻,盡呈一片焦黑之色。

活劍族人全身上下, 從血液到骨頭,甚至從眼睫毛到頭發絲兒,一旦在關鍵或是危急時刻,都會成為不可多得的精良武器。

因而素日裏他們在進行必要活動的時候,往往需要耗費比常人更大的體能, 來掌控壓制住身體內部無時無刻都正蓄勢待發的洶湧骨血。

也就是說,一旦失手沒把握好,那滾滾流淌循環的活血,首先傷到的會是自己,而不是別人。

百年以來,但凡是擁有正常生存能力的活劍族人,早已將壓制自身力量,看做是必不可缺的一項本能。

薛嵐因這小子曾經往地獄裏走過一遭,那會兒把晏欺都給忘得一幹二凈,身體最本質的反應卻還算清晰明了,從沒忘記要掌控體內沸騰躍動的骨血。

但他一路吊著撿回來的性命撐到現在,也差不多該是要走到頭了。

人只要活著,就必然少不了血液作為身體一部分的支撐。晏欺抱著薛嵐因,不知用了有多大的力氣,才勉強將人扶起來,讓他靠坐在自己懷裏。

兩人滿身都是紅褐色的血漬,一時甚至分不清是誰的傷口沒能止住。

但好在人回來了,晏欺伸手捧著薛嵐因的臉頰,能明顯感受到他錯亂掙紮的呼吸——也只有在這樣一個時候,彼此躍動的心跳方才緊緊貼合在一處,再度糾纏至難舍難分。

薛嵐因本已因著過度失血,全身上下再難使出半分氣力,加之背後無端受下聞翩鴻那致命一劍,便愈發是駭得血流不止。

眼下神識昏黑沈重,再度睜開雙目之時,視線只剩下一片混亂與模糊。但薛嵐因稍稍低下腦袋,望得滿眼猩紅錯落之間,卻還能看清晏欺那一張蒼白的,卻有著無限繾綣溫柔的面龐。

兩人在黑暗當中,將額頭無聲抵靠在一起。晏欺攤開五指,搭上徒弟皮膚潰爛手背,卻被他旋腕反過掌心,緩慢而又輕柔地包裹攥握住。

彼時晨曦初降。在聆臺山頂燃起的一絲半縷日光,總歸要比山腳下的沈冷淒清要來得痛快。

可分明天快要亮了,在聞翩鴻身前身後所大片環繞遍布的青黑流魂,偏像要將所有熹微的天光一並遮擋吞並似的,沒了命般一股一股接連不斷地向外飛竄。

隨後,薛嵐因眼睜睜看著聞翩鴻那一顆由他親手斬下的頭顱,因著魂魄未散盡的緣故,極力垂死掙紮,顫抖不斷,最終竟似絲毫未受到影響一般,隨著流魂的掀動一路翻滾,又完完整整飛回到了原主的肩上。

那時薛嵐因大概也明白過來,普通刀劍重器所發出的攻擊,是沒有辦法對聞翩鴻進行直接傷害的。

晏欺早年那一身堪稱兇悍的內功修為,也許能與之進行一搏。可現在畢竟是現在,晏欺武功大不如前且不必說,他薛嵐因除了會放血殺人之外,平日裏與任何修為相關的武學招式基本絕緣。

——何況聞翩鴻走到如今這一步,更別說會給他們反抗亦或是逃離的機會。

那時晏欺和薛嵐因已基本喪失了所有出手反擊的能力,唯一能夠做的,也就是定身站在原地等死。

薛嵐因當然不想死。他用力攤開臂膀,攬著晏欺一把在懷中,繼而將一旁跌落在地的涯泠劍拾了起來,試圖再做出最後一次無力的抵禦。

然而在萬千流魂籠罩支配下,聞翩鴻手中一柄利劍,在刺透薛嵐因的脊背之後,尚還殘存著沾染活血而起的灼燙溫度。

他擡眼望著薛嵐因,目光始終陰沈而又僵冷。青黑色魂煙的環繞遮蓋之間,他那一副與薛嵐因相差無幾的五官,眼下已漸漸變得有些支離破碎。

“地獄……薛爾矜,你又有什麽資格,說要送我下一趟地獄?”

他笑了,邊笑邊道:“當年你哥,那膽小怕事的廢物東西,不也是由我親手送他下去的?”

薛嵐因眸色一沈,五指無聲攥緊了涯泠劍柄,但他還沒未有任何動作,肩膀已被晏欺輕輕扣住了。

“你們這裏所有人……聆臺山上的所有人,又有什麽資格,對我抱有一絲一毫的怨恨之心?”

“二十多年的掏心掏肺,我拼盡全力,維護了你們名門之首岌岌可危的尊嚴!”

“說到底,你們……也都只是一群無知又殘忍的廢物罷了。”

聞翩鴻握著他的短劍,邁開腳步,像是在自說自話,又像是在對誰抱怨著什麽。

他知道的,其實從一開始拜入聆臺一劍派那刻起,就沒人將他視作同門的一份子。包括莫覆丘重傷昏迷那段時間裏,聆臺山內外所有人,也只將他當成是覆興門派的一樣工具而已。

他是真的笑了,只覺眼前的一切都是那樣愚蠢滑稽。因而他將短劍緩緩舉了起來,劍尖直指薛嵐因的眉心,視線卻漸漸發散向身邊的每一個人。

“聆臺一劍派,什麽名門正派。頑固迂腐,不過是群愚蠢冷血的牲畜……”

“一群牲畜……!”

——最後一句話適才脫口沖出,偏偏在說到一半的時候,這一串字字誅心的顫音卻是戛然而止。

聞翩鴻的手裏還握著那柄待要揮掃出去的短劍。耳畔倏而傳來一道清晰悶響,是血肉被利器徹底貫穿撕裂的聲音。

在場所有人都楞住了,甚至薛嵐因已做好上去拼死一搏的準備——恰在此時,但見一把通體幽綠的龐大石刀,從後方徑直前來,幾乎在短短眨眼一剎之間,狠狠刺穿了聞翩鴻的腹部。

薛嵐因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為在那柄重量可觀的粗厚石刀之後,站著的並不是別人,而是那剛剛還抱著丈夫痛不欲生的沈妙舟。

這下不光薛嵐因和晏欺怔然僵立在原地,就連周圍一眾身負重傷的門中弟子也忍不住紛紛驚詫地擡起頭來,望向聞翩鴻與沈妙舟二人所在的方向,俱不由駭得滿面扭曲倉皇。

也許聞翩鴻自己也還在無意識地楞神。但那石刀來得實在突然,沈妙舟不過一介四肢纖細的弱女子,卻到底是修煉多年的劍門出身,一旦脫手出刀所用到的力道,必然不可與尋常婦人相提並論。

故而那一刀橫向穿刺出去,聞翩鴻整具身體都不由自主地狠狠一顫。只可惜,自那一道猙獰傷處流溢出來的並不是血,而是一小縷接著一小縷由散狀流魂組成的黑色煙霧。

那時沈妙舟定定註視著面前高大出挑的男人,過了足有片晌之餘,方揚起手臂,用力將那柄石刀自他體內抽了出來。

隨後,再一次,毫不猶豫地砸進他的胸膛。

她一面低低喘息著,一面發了狠,將那石刀高高舉起,語調古怪而嘶啞地道:“你……你這……怪物……”

“怪物!”

“你這怪物啊!!”

沈妙舟語無倫次地出聲嘶吼著,兩行濁淚自她狼狽不堪的側頰淌了一路,無聲將衣襟浸得透濕。

一直到這個時候,聞翩鴻才緩緩回轉過身,麻木而又機械地扭動著他的脖頸,將那原像是刀鋒一樣的目光,化為錯愕,化為痛苦,以及那一絲堪稱微乎其微的柔軟——轉而不遺餘力地,映照在沈妙舟肩頭。

他沒有還手。就像是木頭一樣站定在沈妙舟面前,任由她手中千斤之重的鈍厚石刀,一次又一次地砸落下來,貫穿他漸漸生出冰冷僵硬的胸膛。

而但凡是刀刃所觸及的地方,沒用多久,便迅速爬上一層死者屍體才會出現的青斑。似蟲蟻蠶食一般,頃刻自聞翩鴻胸口,一路蔓延至頸側,最後停留在那半面猙獰扭曲的臉上。

——薛嵐因率先意識過來,沈妙舟手裏所抓握的那一把沈重石器,並不普通,而且於他而言,可以說是眼熟到了一定的程度。

“是厲鬼刀。”晏欺趕忙拉住薛嵐因的臂膀,低聲提醒道,“別過去,當心傷著你了……”

薛嵐因輕輕應了一聲,回頭帶著晏欺朝後退了幾步。眼角的餘光再一次瞟向沈妙舟那一頭,便也在無形中認定了石刀的名字。

——確是厲鬼刀無疑。

也就是聞翩鴻經常帶在身上的那一把,曾一度殺人無數的兇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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