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0章 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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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剛一說出口, 所有人俱是一陣楞神。

聞翩鴻是怎樣一個人?

實際在場大多數弟子, 對他並不會有多少印象。早在二十年前,遭誅風門追殺致死的激進兇徒,唯有老一輩的江湖中人, 方對這樣一個落灰已久的名字, 隱約有些模糊不清的記憶。

但對當年一切來龍去脈都是親身經歷的沈妙舟而言,聞翩鴻這個人,毫無疑問是能在她心頭徹底炸響的一道驚雷。

她幾乎是無法自控地回身過去,第一眼, 便是凝向聞翩鴻帷帽籠罩之下,一張隱藏了足有二十餘年的臉。

——那一副不曾被任何人見過的五官。

“師……師弟。”

其實在沈妙舟心中,從始至終存有一些疑問。

但她是個懦弱又可悲的女人, 大多真相會使人感到恐慌,畏懼,以及內心深處無法抑制的刺痛。

因此她很長一段時間以來,都在選擇不斷地逃避。

“師弟, 你說過……你能趕在所有人之前, 先一步解開劫龍印。”

沈妙舟喉間微澀,繼又聲音低淡地道:“所以, 你要求私下囚禁這個白烏族女人,我替你……瞞了下來。”

眾人聞言,紛紛將驚恐不安的神色,移向晏欺身後那個趴伏在地,已然面目全非的雲遮歡。

“但凡是你要往聆臺山上運送的那些……貨箱, 我也從來不曾懷疑,盡數予以批準。”

沈妙舟薄唇輕顫,定定凝視著聞翩鴻紋絲不動的雙眼,一時只覺全身都在發抖。

“可我到現在……還是覺得,你對我隱瞞了很多很多事情。”

聞翩鴻沒有給出一句回答,這沈默更讓沈妙舟感到無端的恐慌。

半晌,聞翩鴻松開桎梏晏欺的手掌,轉而一言不發地站了起來。

晏欺也沒再說話。他緩緩偏過頭,試圖給自己留下一點喘息的機會。

但他甚至沒來得及呼出一口氣,耳畔猝然一聲銳響,聞翩鴻手中長劍已在匆匆一瞬,毫不留情貫穿了他的胸口。

那一劍顯是有意偏離,並未刺中要害,然而殷紅的血液很快隨傷處沁了出來,瞬時將晏欺半幹的薄衫浸至透濕。

聞翩鴻稍事退後,在沈妙舟漸漸冰冷絕望的眼神之下——漠然揚手,收劍回鞘。

晏欺應聲倒地,適才高傲而又淡薄的一道身影,彼時盡數染在血泊當中,再不覆初時那般頑強。

“師姐如此聰明一個人,何時聽得進這魔頭在旁胡言亂語?”

聞翩鴻大步跨過晏欺,徑直來到雲遮歡身邊,伸手一撈,不由分說將她高高提了起來。

那時他手中的女人氣息微弱,臉色鐵青,仿佛下一刻便會立即死亡。

她的血已經快流幹了,可在面前成群的火光映照之下,一身紅褐色的絲狀紋路卻是淒艷絕美,猶如初時綻放的花朵。

“劫龍印在我手上,師姐……再沒人能夠撼動聆臺一劍派的地位。”聞翩鴻溫柔低道,“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讓我們變得更強大。”

……又來了。

沈妙舟搖了搖頭,無聲朝後退過數尺之遙。

每一次,同樣的語氣,同樣的說辭。

她是中了怎樣的魔咒,才會將他說過的所有話,一字不漏,盡數聽在耳邊?

“你……你和我說實話。”沈妙舟道,“師弟,你不要騙我。”

聞翩鴻深深吸氣,似還想說點什麽。

倏而一道淩厲劍風嘩然掠過,二人同時警覺,卻又聽得錚錚一聲重器鳴響,一柄長劍穿雲而來,垂直朝下,堪堪沒入地面近一尺之深——

沈妙舟先時擡眸,未有見得任何動靜,待再低頭之時,赫然發覺那柄長劍,竟乃是莫覆丘一貫貼身之物!

“覆……覆丘?!”沈妙舟臉色一白,忍不住失聲喝道。

眾弟子見狀,亦隨之神情大變,不約而同緊跟著道:

“這……這不是莫掌門的劍麽!”

“這就是啊……!隨身帶的那一把!”

“如今這般時辰,掌門他老人家……怎會出現在此處?”

如是一來,連那一向平板無波的谷鶴白也是眸色一涼,緊握劍柄,沈冷掃視身旁一周耀目火光。片晌過後,正待開口發聲,忽又聞得耳畔林木之間沙沙作響,身後眾人俱是一驚,紛紛揚手拔劍,火把順勢舉得老高,一致將半面天空燃至大亮。

但見不遠最頂一處粗樹上方,模模糊糊正站有一道人影,一襲青藍色的衣袍破爛不堪,此刻染上大片褐色的血漬,早已辨不出它原本應有的模樣。

眼下天色尚還昏黑,他手中那一柄雪光長劍倒是駭得鋥亮——壓根無需費神琢磨,那兇劍曾在十餘年前屠盡聆臺一劍派上下近百名弟子,沈妙舟幾乎一眼就認了出來,面色登時涼下大半:“是……是涯泠劍!”

言罷,慌忙喚了身後一眾弟子道:“快……快上去,別讓這小魔頭給跑了!”

然眾人還沒能有所動作,樹上窸窸窣窣一番動靜,忽又多出一人熟悉的身影。

“都別動!”

只見薛嵐因一手捏著涯泠劍,另一手則死死擰在一人後頸,強行將那整具身體拖拽起來,厲聲朝樹下圍繞成群的大片人影喝道:“你們莫掌門的人頭,不想要了麽!”

沈妙舟愕然擡起腦袋——果真見他狠狠擰提在手的,竟是早已奄奄一息的莫覆丘!

“……這是怎麽一回事!”沈妙舟幾近崩潰地道,“不是讓你們看好掌門人的麽!”

一眾弟子眼見莫覆丘正遭人挾持,當即跟著一並亂了陣腳——一時之間,周遭皆是駭得一團亂麻,紛紛攘攘中,獨他聞翩鴻一人面色沈靜,從始至終未有半分驚慌之態。

“……薛爾矜。”聞翩鴻揚聲道,“你倒真是聰明,還知道自己送上門來。”

薛嵐因猛然勾手,五指瞬時抵上莫覆丘脆弱不堪的脖頸:“少廢話!你們誰再傷我師父一分,便權當是莫覆丘這條狗命不值錢罷!”

沈妙舟面色大變,即刻舉起雙手,嘶聲令身後一眾弟子道:“都別……別沖動,莫要讓他傷了掌門,莫要讓他傷了掌門!”

薛嵐因方一垂眸,恰見晏欺正躬身躺倒在血泊中央,動彈不能,臉色驟然陰沈,手下力道亦不住加深幾分,直扼得莫覆丘在他臂彎中掙紮不斷,兩眼上翻,已成瀕死絕望之態。

沈妙舟唯恐丈夫就此丟命,彼時再管不得什麽女子應有的溫良賢淑,扯開嗓尖兒,徹底魔怔吶喊道:“薛爾矜,你放手,快……快給我放手!”

薛嵐因狠聲道:“你先把我師父交出來。”

“沒人要你師父!”

沈妙舟一把揮開人群,繼又手足無措地向周邊弟子道:“去,趕緊把晏欺帶來,還給他……都還給他!”

那些個弟子也是慌了神的,手忙腳亂,便前去將晏欺拽著攙扶起來。此時人已滿身是血,路都沒法走穩,薛嵐因一眼望去,當即甩手將莫覆丘拋往一邊,飛身下樹,一把抱著晏欺奪了回來,接連退後數步,霎時與前方刺目火光隔開一大段距離。

而莫覆丘則是脫力一歪,險些從正高空處陡直下落。好在沈妙舟一個眼疾手快,匆匆以一介女子柔弱之軀,將丈夫趔趔趄趄納入懷中,待到最後及地之時,二人甚至一並折腰跪坐在地,猝然磕出一聲銳響。

但是人剛到了手裏,沈妙舟一顆原本就恐慌無度的心,便徹徹底底地沈了下來——

莫覆丘身體雖還完整,眼下一張異常病態的面孔,已無端染上一層詭異的青黑。

甚至不用仔細查探,便能辨出此乃劇毒纏身之兆。

卻又不知為何,這親手給丈夫端上藥碗的毒婦人,如今偏是變了一張嘴臉,滿面悲怒交加,倏而向薛嵐因喝道:“薛爾矜!你……你給他下毒?!”

而今薛嵐因正忙著替晏欺點穴止血,突然聽那一聲高喊,周遭一連串沖天火光亦隨之不斷逼近,待再回頭時,適才遠處一眾手握火把的門中弟子,不由分說蜂擁而至,再一次上前將師徒二人四面各自圍困成圈。

薛嵐因緩緩擡起眼眸,面前正是一片刺目的刀光劍影。

晏欺自他懷中艱難喘息,似乎費了極大的力氣,方啞聲對薛嵐因道:“劫龍印……雲遮歡還在他們手上,你……”

“沒時間管她了。”薛嵐因伸出一手,輕輕撫上師父血痕斑駁的側臉,“我只想……只想讓你活著。”

晏欺微微哽咽,一時竟再也說不出什麽話來。

他們哪又還能活著從這裏出去呢?

從最初洗心谷那一次屍橫遍野的屠殺悲劇開始,劫龍印所帶來的死亡詛咒,便早已在他二人命裏紮下深根。

那一刻,薛嵐因抱著他的師父,滿目皆為一片滾滾灼燒的光影。

身前是刀山火海,背後亦是孤立無援。

當時沈妙舟就在離他十尺開外的地方,再一次,於所有人面前,眼含憤恨地出聲質問道:“薛爾矜……我的丈夫,縱與晏欺之間血海深仇,卻從未有一刻,做出任何對你不起的事情……”

“而你又是為什麽……憑什麽?能對一個虛弱的病人,下如此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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