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養師父攻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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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程避活到如今這般年紀, 鮮少遇過像晏欺這樣一類, 很難用言語來詳細描述的飄忽人物。

他第一反應,只覺得晏欺長得甚是好看。除此之外,也不知該用什麽樣的詞語形容他更為合適。

晏欺那種好看, 是生在骨子裏的致命陰柔。也許再早幾年, 他十來歲那個時候,就該是街頭巷尾那些描紅畫像上女子一般攝人心魄的驚艷姿容。

然而三十歲的晏欺,棱角生得愈發鋒利危險。許是天性使然,偏將那副秀美的五官鍍上一層咄咄逼人的刀刃, 因此尋常人一眼匆匆看去了,只會心生幾分膽寒。

程避呆呆在旁站著,一時竟連手上鏟雪的活兒也忘了繼續。半天過去, 才想起什麽似的,幹巴巴朝著晏欺在的方向,斷斷續續地道:“弟子……弟子見過師叔。”

可惜了,晏欺根本騰不出時間來應和一聲。薛嵐因貼在他身上, 就像是一塊死皮賴臉的狗皮膏藥, 光纏著不夠,還要湊到他頸側用鼻子嗅, 嗅了一會兒沒能嗅出什麽,幹脆再擠近一些,張嘴作勢要啃。

好在晏欺搶在他下嘴之前伸出一手,頗為嫌棄地將他推出老遠,方要出聲說話, 薛嵐因卻還是抱著他不肯松手,一面張開猿臂將人死死環著繞著,一面語無倫次地連連發問道:“……你沒事了?是不是沒事了?”

晏欺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一切正如他剛閉關那日一樣。薛嵐因在晏欺周身看不出其他明顯的變化,只覺得他面色蒼白依舊,幾天不見,似又無形中瘦了一大圈,再捆得緊一點,甚至能摸清他身上幾根骨頭。

“你騙我的吧……”薛嵐因忍不住盯著他喃喃道,“你閉的什麽關?我怎麽感覺一點效用也沒有!”

晏欺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硬讓薛嵐因給堵得啞口無言。片晌過去,才百般無奈地挽起衣袖,從中透出半截纖細的手腕,薛嵐因半信半疑地探指去摸,果真自那隱隱搏動的脈絡之間,再覺察不出一絲一縷的真氣流動。

沒有內力充盈,沒有修為加身。

並不似初時那般耗至枯竭的慘烈狀況,這一回的晏欺,是實實在在剔盡了根骨,徹底與過往的邪流禁術絕緣。

薛嵐因還是很難相信,畢竟之前晏欺逞強誆他的次數簡直多到數不過來——這人但凡嘴裏尚還吊著一口仙氣,那編起謊話來,簡直連閻王爺也敢坑蒙拐騙。

“不行,這……這也太假了點。”薛嵐因搖了搖頭,又攤開手掌去捧晏欺的臉,“你閉關和出關的樣子,根本沒什麽區別。”

晏欺終於有機會開口說話了,總歸帶了些無計可施的語氣,擡眼看他:“你要什麽區別?我武功盡失,如今已是個一無是處的廢人……你還想嫌棄不成?”

薛嵐因始終盯著他看,卻感覺眼前大部分的場景都不夠真實。唯獨耳畔傳來的聲音是沈緩的,有力道的,反反覆覆在腦海中不斷回響。他只有在聽見晏欺出聲說話的時候,才對自己正經歷著的所有一切,勉強有那麽一些薄弱無形的感知。

“不,不嫌棄,不嫌棄……”

薛嵐因低低說著,溫暖的手掌仍在晏欺臉上輕輕摩挲。等有所意識的時候,眼眶已漸有些熱了,他不願叫晏欺瞧見自己掉眼淚的模樣,便低頭想著要躲開。

殊不料,這點小動作是瞞不過自家師父的,待得薛嵐因稍有挪動,晏欺偏是支出十指抵在他眼下,靠近臥蠶的地方,將那快湧出來的淚水往裏推了推,硬生生又給頂了回去。

“我都沒哭,你哭什麽?”晏欺道,“我死不成了,你不高興?”

“沒哭。”薛嵐因眨了眨眼,繼續瞅他,“看你還站我面前,同我說話……我快開心瘋了。”

晏欺卻道:“……你不過是多了個廢物師父,拖油瓶罷了。”

薛嵐因緩聲道:“你是我媳婦,將來我養著你,好吃的好喝的,供著你。”

晏欺這次沒有急著否認,只是淡淡問道:“你拿什麽供我養我?”

薛嵐因在他耳邊道:“……都聽你的,你要拿什麽,我就給什麽。”

晏欺不說話了,不知又在一人想些什麽。

及至薛嵐因再擡頜時,恰能對上那一雙認真裏又含點笑意的鳳眼,那麽溫柔,好似要將他們近來一度承受的苦與痛都沖得散了,改化為嘗不盡的汩汩甘甜。

那時候,薛嵐因也一並跟著沈默了起來。隨後,伸手將晏欺穩穩圈在懷裏,閉上眼睛,深深埋頭在他柔軟的襟口。

自此之後,他的師父,一定不會再離開他了……

一定。

時值冬月十三,飛雪漫天如潮,長行居內外片片白影積蓄不斷,自成一道亮麗奇景。

晏欺出關次日,午時的桌前,破例擺上了廚房那一壇新埋的桂花釀。當然,那壇酒不是給他喝的,有易上閑在場的時候,晏欺手邊擱放已久的小瓷杯裏,只能斟滿無色無味的清水。

自二十年前豐埃劍主秦還自裁身殞之後,晏欺易上閑這對昔日同門的師兄弟二人,便再沒出現在同一張桌上心平氣和地吃過一次飯。

甚至連最基本的交流也不曾有。

不管實情究竟如何,至少兩人在明面上,是一種徹底決裂的仇敵關系。

然而時隔多年至今,他們卻難得將過往牽扯的仇與恨盡數放下,彼時面對面坐在長行居熱氣蒸騰的小圓桌邊,再無平日那般劍拔弩張之勢。

薛嵐因其實一直認為,他們二人但凡開口說一句話,便很容易因意見分歧而產生口角——但出乎意料的是,今日這頓飯吃得尤為和諧。

程避不曾見過眼前這位“聲名遠揚”的美人師叔,因而僵坐在他們中間,連筷子也動得戰戰兢兢。

晏欺倒是個若無其事的,病後的飯量簡直大到不可比擬。薛嵐因素日裏吃相一貫猛如虎,眼下反像是節食不動了,就這麽撐著一節胳膊,傻傻偏頭瞧著人家。

瞧來瞧去也不知瞧了有多久,反正總覺得是不夠看的。他的師父,前段時間幾乎是吊著命在閻王殿外擦著過的,如今就緊緊挨著坐在他跟前,縱只是端碗握筷這些再尋常不過的簡單動作,也足以叫薛嵐因看得心生甜膩,同時又徒增憂慮。

仿佛害怕自己一眨眼睛,身邊活生生這麽一個人兒……便又消失不見了。

晏欺當然不知道自家徒弟此刻患得患失的覆雜心情,只讓那一雙眼睛盯得渾身不自在,於是出聲問他:“看什麽?我臉上粘了米嗎?”

“啊?……沒、沒有!”

薛嵐因適才回神,慌忙將傻笑止住了。晏欺伸手過去,往他碗裏夾了一根排骨:“好好吃飯,別想些有的沒的。”

薛嵐因忙道:“好,聽你的,都聽你的!”

晏欺看了他一會兒,忍不住道:“……傻子似的。”

傻子只作沒聽見,也向晏欺碗中夾過一塊瘦肉,小心翼翼將表層的蔥花剔了個幹凈。兩人無言對視片刻,均是笑了。

對面坐著一個易上閑,先時沒怎麽吭聲。到後來實在看不下去了,便將碗筷狠狠一敲,冷聲斥道:“吃飯就該有個吃飯的樣子,哪兒來那麽多閑話?”

薛嵐因道:“夾菜而已,叮囑兩句,又不嘴漏。”

易上閑瞬時淩然道:“你還頂嘴!”

“行了,少說兩句。”晏欺淡道,“都要學你這樣,誰還吃得下去?”

易上閑一口怒氣沒提上來,餘光瞥見桌角邊上的程避正怕得瑟瑟發抖。再怎般大的火氣,這會兒也澆了個半涼,當即握著手裏的筷子不說話了。

半晌安靜過後,晏欺許是想起什麽,又向他道:“眼看開春在即,聆臺一劍派推選新任掌門一事,你作為與之同盟多年的長行居主,難道不率先做出一點表示?”

易上閑面色一頓,很快反應過來,冷笑不屑道:“表示什麽?他們推人上位,難道我還要去沾一沾光?”

晏欺道:“當年莫覆丘初次掌權的時候,師父他老人家是親自上門祝賀過一趟的。”

易上閑臉上的表情有些陰晴不定,旁人一眼見了,也看不透他心裏裝著一堆什麽。他這人做起事來,一向不帶有任何偏袒的意味在內,就算有,也必然不會太過明確——但劫龍印之牽涉範圍極廣,大到中土外域之爭,小到內域頻繁紛亂,都是秦還生前最不願見的事情。

易上閑一生都在致力沿襲秦還當年走過的老路,但與秦還截然不同的是,他大多時候理智謹慎到了一定程度,便會在每每行事之前,隱帶一部分專屬於自己的偏執思想。

“怎麽,你拉我下水嫌不夠……”易上閑道,“還想推我上去當靶子?”

隔著桌前濃濃一層水霧,晏欺看不清他那雙眼睛裏是種什麽樣的情緒。

“如果日後新人掌權,聞翩鴻身居副位,他完全可以上演一出殺人奪皮的好戲。反正一張皮囊掩蓋之下,有誰分得清是真是假?”

晏欺反手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繼而又道:“如果歸聞翩鴻自己登上掌門之位,那便更好了。他想都不用多想,直接將那莫覆丘給一腳蹬下去,往後天下武林之事,多半得由他誅風門在背後橫插一腳。”

“那你又待如何?”易上閑擡頭斜睨一眼晏欺如今單薄清瘦的身軀,仿佛覺得很好笑似的,愈發諷刺著說道,“你這一身遣魂咒才逼離體外不久,已成了一個修為內力全無的廢人。就算之後武林上下內亂起伏不斷,也終歸不是你能輕易插手的事情。”

易上閑停了一會兒,見晏欺遲遲沒有回話,便只長長嘆了一聲,木然接著道:“當前大局未定,一切結果不易妄自推論。加之前些日子,那姓從的白烏族人莫名消失了蹤跡,我倒隱約覺得……事態恐怕還得有變。”

晏欺道:“還能怎麽變?”

“開春之前,師父殘魂必定成形一次。”易上閑眸色微凝,沈聲說道,“屆時若有什麽疑問,直接向他請教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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