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仇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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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避如今年過十七, 正值四下打拼闖蕩的活躍年紀, 本該與東南長行居之間並無任何緣分,便更不可能會有後來拜易上閑為師一事。

——但他命運很是慘淡,還是百裏挑一的那種慘淡。

去年年前家鄉一帶貧瘠地域慘遭饑荒侵擾, 迫使程家夫妻倆口子不得不帶著兒子一並遷至西北一處相對繁華的富饒地區。

然而不幸的是, 西北一眾底層百姓很長一段時間以來,都在過著慘遭誅風門恣意碾壓肆虐的苦痛生活。

因而程家那對不明真相的老實夫妻入城沒過多久,便剛巧完完全全地撞人手底下,當場給那些個殘忍邪佞之徒逐一剝去了人皮, 抽走了人魂,權當日後得以操控魂術的微末力量之一。

程避僥幸得到父母庇護,連夜奔逃出城, 最終昏死在城郊外圍的爛泥地裏,被前往西北地域勘察情況的長行居家奴撿回一條性命。

待事後修養幾日,再回到父母雙雙暴斃的地方試圖找回一點什麽的時候,便只剩下兩張潰爛至流膿的烏青人皮, 以及人皮外圈一絲半縷沒能抽幹的散魂。

“直到後來我被送入長興居中, 也就是近幾個月的事情……”程避道,“原本師父見我無家可歸, 預備讓我做個看門打掃的家奴。後來想了一想,約莫也是一時興起,突然說要收我做徒弟。”

薛嵐因聽完他一長串慘不忍聞的淒楚遭遇,只覺心中頗為辛酸感慨。

“難怪了……”他道,“上一次我來長行居的時候, 倒不曾見那糟老頭子收過徒弟。我以為照他那樣頑石一般的孤僻性子,是一輩子不可能收徒弟的。”

程避斂了神色,倏而凝重嚴肅地指正他道:“我師父是個溫柔善良的好人,他並不孤僻。而且於情於理,你至少該喚他一聲‘師伯’,一直糟老頭子糟老頭子這般胡亂嚷嚷,著實有失分寸。”

薛嵐因壓根沒想過他會糾結在意這個,兀自一人呆了好一陣子,方有些好笑地攤手說道:“我有喊過他師伯的,但他明顯不怎麽喜歡。”

程避卻道:“就算他不喜歡,你在長輩面前,也得懂些禮數……你師父難道不曾教你這些嗎?”

長輩?

薛嵐因心道,按他這般年紀,易上閑管他叫聲太/祖爺爺都不為過。好在,他向來自詡寬厚仁德,從不曾借此為由與人為難,因而當程避提起這些的時候,薛嵐因也只是無謂一笑,淡淡出聲說道:“我師父教我這些做什麽?到底不是三歲小孩兒了,何須事事由他手把手來教?”

程避臉色一沈,又道:“你師父既是什麽都不曾教,那你要他又有何用?”

薛嵐因聽程避這語氣,似是當真與他擡上杠了。也不知這小子究竟在一人較著些什麽勁,薛嵐因也不想被他比下去,於是輕輕咳了一聲,意味深長地道:“我要他當然有用……而且,想怎麽要都行。”

程避先時還沒聽懂,等到反應過來了,立馬像是被火燒著一樣,一把將薛嵐因狠狠推開,連連開口斥道:“你……你簡直不知羞恥!”

薛嵐因哼了一聲,還想再說點什麽,見這小子面色始終一陣紅一陣青的,像是羞赧得厲害,便也不再多說了。待得默然安靜片刻,索性又偏過腦袋回歸正題道:“罷了,我們且不聊這個。你說你如今留得父母雙親一縷殘魂在手,想借遣魂咒這一術法予他們一次覆生……你這麽做,又是為了什麽?”

程避不懂他這問題意義何在,故有些茫然地道:“嗯?什麽為什麽?”

薛嵐因道:“他們已經不在這世上了……生死一事,本是命定,強行逆回,也不過是徒增傷感罷了。”

程避聞言,不由用力搖了搖頭,很是果決地否認他道:“我真正在意的,根本不是利用禁術能否成功逆改我父母的命途。”

薛嵐因疑道:“那你在意的是什麽?”

程避並沒有正面予他應答,而是凝聲出言反問道:“你至親雙亡,兇手仍舊逍遙法外,你恨是不恨,怨是不怨?”

恨?怨?

這樣一個問題,倒著實將薛嵐因給問住了。他爹娘沒得早,具體是個什麽死法,他早就已經忘得一幹二凈。

倒不是因為生來薄情。而是因著百十年間無數場生死離別之後,迫使他對這一類事變得尤為麻木。

身邊接二連三離去的人實在太多太多了,曾經在外漂泊流浪那一段時間裏,幾乎每天都會有大量的同伴面臨慘痛的失蹤或者死亡。要說什麽能讓薛嵐因為之悲慟絕望的話,約莫也只有二十年前兄長谷鶴白的那一場死亡。

恨確是恨的,但那種恨意不足以吞並他的理智。宿命使然,他心裏明白人死不可覆生,因而不曾抱有太多執著。

至於聞翩鴻……

薛嵐因自以往的記憶盡數覆蘇之後,對待他的態度裏,總會多出一些逃避的意味。

那情感實在太刺痛了。一個擁有和自己血脈至親相同面孔的死敵,頂著那張時刻能勾起他舊時回憶的熟悉五官,站在他面前,反覆做著一些不可理喻的事情——時隔整整二十餘年,薛嵐因才知曉所有的真相,有些恨與怨刻在心裏,生長在骨子裏,反而成為了難以輕易觸碰的傷疤。

薛嵐因擡眼看向程避,很長一段時間的沈默,倏而對他說道:“恨是恨,怨是怨,仇敵未亡,我當然想親手奪取他的性命——但除此之外,我並沒有絲毫多餘的想法。”

“那我和你不一樣。”程避很快說道,“在這之外,我還會感到不甘。”

薛嵐因聽來很是好笑,便拖起手肘彎了眉眼,略帶輕佻地道:“不甘什麽?哪兒來那麽多七七八八的想法?”

程避這人很容易認真,聽薛嵐因言語當中多帶不屑之意,當即凜了面色與他辯駁道:“……那我與你打個比方。”

薛嵐因敷衍道:“嗯,你說便是。”

“你說一個人,他每天活得好好的,不曾刻意招惹誰,也不曾犯忌與人結下梁子,旁人也沒說討厭看不慣他。”程避道,“然後有一天,他突然就死了,被人莫名其妙殺死了,沒有任何理由,一切就歸結於他的命數。”

他聲音停了停,覆又一動不動凝上薛嵐因的眼睛:“難道有些人,因為自身不可改變的弱勢情況,就註定要低人一等,任人宰割,任人糟踐嗎?”

“……試問有誰的命,天生不是命呢?”

實際他這一段話,完全是發自內心的肺腑之言,並沒有蓄意去挑撥任何其餘的含義。

但薛嵐因沒由來地想起他那日在晏欺房門外,聽見易上閑隱隱約約提起的另一段話。

——滅族之恨,血債血償。

他們活劍族人千百年來存活在這世上,確實也不曾招惹進/犯過其他的部族,甚至在世為人的每一日,都活得小心翼翼,不聲不響。

然而到最後,還是沒能幸免慘遭滅族的命運。

原因是什麽呢?

——很可笑的是,沒有原因。

這也的確是會讓人感到尤為不甘的地方。

但薛嵐因含含混混活了那麽多年,那些個隱藏在心底掩埋已久的想法,早就磨滅成灰了,又哪像如今一身血氣方剛的程避一般,能生出那麽多另類別樣的憤懣與仇怨呢?

“……你這話說的挺有意思。”

薛嵐因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出聲說道:“不過有些地方,我不能完全認同。”

程避揚了揚眉。少年人漆黑的眼睛裏,似有永生不滅的力量與勇氣:“什麽地方不能認同?你說說看。”

“不說了,等我想到再告訴你。”

薛嵐因背靠著假山,面向長行居外陰雲密布的灰霭天幕,微微瞇上眼睛,擡臂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說實話,幹站著與程避一本正經地討論這麽久,是真的會有些累。

薛嵐因邁著大步重新跨回了方才來時細窄的小石路上。程避也跟在他身後,兩人並肩走在一起的時候,程避足足比他矮了一整個頭。

“你這人好生奇怪……上來問那麽一大堆空話,到頭來,還偏是要與我過不去。”程避道,“何必呢?”

薛嵐因笑了一聲,道:“沒有與你過不去,只是我有自己的想法,有些地方和你不太一樣罷了。”

程避皺眉道:“到底哪裏不一樣?”

薛嵐因想了一想,幹脆隨便整出一套說辭糊弄他:“比如……你年紀還小,不應該把過多的仇恨放在首位。”

“我沒有……”程避黑著臉道,“我剛入長行居的時候,師父就與我說過了,血仇雖需永久銘記,但不可因此墮損心性。”

“哦。”薛嵐因點頭道,“那是挺好的,他不教你武功,想必也是因為這個。”

程避嗯了一聲,又道:“等我年長一些,再學那些也不遲……總之,絕不能因此走上歪路,我知道的。”

薛嵐因還是點頭。說實話,他已有些乏了,再點頭,他能在大路上當場睡過去。然而程避這小子待人過於實誠,一旦話匣子打開了,他心裏認定薛嵐因不是壞人,那也就沒完沒了地追著開始叨叨。

薛嵐因自認為沒什麽能和程避說的,但倆人嘰嘰歪歪說了一路,他總得想個辦法先堵住程避的嘴。

因而他走到一半的時候停了下來,似是靈機一動,回頭對程避說道:“餵,那什麽……我餓了,去廚房弄點吃的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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