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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師父,絲血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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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 幾乎是下意識裏的, 薛嵐因認為以晏欺的性子,必是會倔強固執地選擇第一個。

他當時就站在雕窗之外,與屋內二人僅一墻之隔的地方。聽到這裏, 整個人都情不自禁地燒了起來, 想也不想,便伸手在窗邊用力拍打道:“他選第二個!”

結果話一出口,易上閑和晏欺就同時止了聲音,一臉覆雜地朝他投來了高深莫測的目光。

尤其是易上閑, 方才某些更深層次的印象在他心底裏,已形成了無法摧毀通融的一道巨坎。

於是片刻過後,房門嘎吱一聲急促的響動。易上閑跨過門檻走了出來, 薛嵐因一瞧見他,便噔噔噔地直往後退。兩人之間相隔一尺的距離,薛嵐因生得瘦削高挑,稍一彎下腰來, 那巨大的陰影便罩在易上閑鐵青的臉上, 登時將他襯得形同鬼魅。

薛嵐因做好了心理準備,猜想易上閑會開口吼他。然而等了半天, 這糟老頭子卻僅在長廊拐角處狠狠乜了他一眼,便頭也不回地朝石階外圍邁開了腳步,一路走得四平八穩,健步如飛。

上年紀的人脾氣總歸是捉摸不透的。薛嵐因懶得理他,一轉過身, 即刻貼著墻面向屋中走,但還沒能大步挪至門邊,忽而易上閑在後喚了他道:“……站住。”

薛嵐因難得聽話,應聲停下腳步,側目望他。

從這樣一個角度遠遠看來,薛嵐因那雙總是汲滿水光的桃花眼裏,隱隱藏匿著一絲乖戾而又邪佞的色彩。

如果不仔細端詳的話,是根本不易察覺的。

易上閑不喜歡這種感覺,甚至稱得上是厭惡。因而他平視薛嵐因的眼神,冷漠裏帶了些許陰鷙:“別進去。”

薛嵐因擡了擡下巴,不知所謂道:“為何?”

“不想害他死的話……”易上閑道,“你就安生一點,回你該回的地方。”

薛嵐因看他看了半天,然後木木地“哦”了一聲。原是邁進去將欲瞧瞧晏欺的腳步,猶豫兩下,覆又不露聲色地收了回去。

“我不去吵他,他就會沒事了?”他忍不住問。

“誰知道。”易上閑面無表情道,“他早死了也是好,活著只會是個累贅。”

薛嵐因只當沒聽見的,想起適才屋中那段對話,便又追著問他:“……你說的,叫他自廢武功,不再受到遣魂咒的恣意牽制。是不是這麽做,他便不會死了?”

“一成希望。”易上閑補上一句,繼而強調說道,“終生與任何術法禁咒絕緣——說白了,那就當真是個廢物。”

薛嵐因道:“廢了也比死了要好。”說完頓了頓,想起什麽似的,又脫口道:“大不了以後……我養著他。”

易上閑先還沒押過那口勁來,待意識到這言語中包含的另一層意思之後,一張老臉頓時由青白漲得通紅:“孽畜!說的什麽混賬話!”

薛嵐因往後一折,好像並不怎麽怕他的樣子:“師伯到底不懂。或玉與我,是生死不離的兩情相悅……我照顧他,伺候他,那都是心甘情願的,絕不含假。”

“……收起你的心甘情願!”

易上閑拂袖一揮,似是已然憤至極點,卻又找不到合適的理由予以宣洩。最後幹脆轉過身去,一步一步踏向石階盡頭,留下半截倉促的背影決然而去。

薛嵐因其實還想再問他點什麽,及至左右思慮一番,終又覺得沒有什麽足以緊追不放的。易上閑既說了晏欺想活,至少會有一成希望,那四舍五入胡算上一通,也就是晏欺可以活下來,不必提心吊膽地惦念著死期將至,更不必因此倍加的心灰意冷。

什麽滅族之恨,什麽血債血償。薛嵐因都還沒空去想,如今只要晏欺好生在他身邊呆著,他寧願多用出一分力量,永遠守護晏欺一世安穩。

薛嵐因默默吐出口氣,擡眼望了一望雕窗裏那抹清瘦修長的人影。約莫用了很長一段時間來調整心情,方能忍住沒再推門進去攪擾。

——讓他休息。

薛嵐因雙手合十,一邊往回走就一邊在想,不能惹晏欺生氣,不能吵他睡覺,更不能害他發脾氣。

大概走到一半的時候,長廊頂上忽然嗖的一聲,迎面跳下來一個人。

薛嵐因瞇眼朝外一瞟,登時跟著怔了小半片刻——竟是從枕。說起來,也有好些日子沒見著他了,這白烏族來的男人雖是生得高壯健實,但從枕這一路忙活下來,平白瘦下去不少,那一雙鷹隼般的眼睛天生銳利,彼時愈發顯得鋒芒畢露,寒氣逼人。

薛嵐因道:“從兄怎麽了?看起來臉色不大好。”

從枕從長廊上下來,藏藍的衣袍,隨著微風的起伏而肆意擺動著透明的尾紗。他臉色確是難看得很,自打今日晨時一直到現在,都始終蒙罩著一層密布的陰雲。

薛嵐因突然想起來了。如今雲遮歡還在聞翩鴻手裏,連帶著一並由他掌控在手的,還有那不可忽視的劫龍印。

只是易上閑並沒有具體表明他的態度,甚至連最基本的立場也是虛的。依照這樣的勢頭來看,有可能挨到事後雲遮歡落得一個死無全屍的慘痛下場,他易上閑也仍舊會是最初那副不動如山的模樣。

“我算是急病亂投醫了。”從枕道,“易老前輩的性子太難摸透,我看不懂他之後再有什麽打算。然而遮歡目前生死未蔔,我卻在這長行居中茍且偷生,任由事態趨向嚴峻,這實在……實在叫人難以心安。”

薛嵐因仔細想了想,還是道:“糟老頭子那脾氣……確實不是蓋的。不過,他行事素來懂得拿捏分寸,既然他不急著上聆臺山要人,你也不必太過執拗,屆時打亂他的計劃,反容易惹出其他事端。”

“你說的有道理。”從枕搖了搖頭,面色一片灰白,“但我……等不下去了。籠統過了這麽些天,聆臺山那邊,還是一點消息也沒有,你說那谷鶴白……到底想幹什麽?”

薛嵐因眼睫微顫,在聽到那三個字的時候,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寒戰。雖料想是從枕一時改不了這個口,心底還是難免針刺一樣生出密密實實的疼。

“別叫他谷鶴白。”薛嵐因皺眉道,“他是聞翩鴻。”

從枕楞了楞,不明所以地道:“……怎麽了?有什麽問題嗎?”

薛嵐因沈默半晌,擺擺手道:“沒什麽,就是……他老底都被揭幹凈了,喊原名聽起來舒服一點。”

從枕還在發蒙:“……”

“算了,隨便怎麽喊吧,和我沒關系。”薛嵐因擡手摁了摁眉心,頗有些難耐地道,“從兄若實在不放心,遣人直接上聆臺山打探消息也是可行的,註意那邊盯梢的眼線便是了。擇日見了糟老頭子,再悄悄向他探一探口風,看看他到底是想怎麽辦。”

從枕嘆了口氣,道:“嗯……也只能這樣了。”

說完,覆又擡頭斜視一眼晏欺房中半掩的雕窗,稍稍壓低了聲音,向薛嵐因道:“晏先生狀況如何?我聽易老前輩說,他似是傷得不輕,不知如今可有好些了?”

薛嵐因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視線跟著往裏微許偏轉,停滯了片刻,方淡淡對從枕道:“他是為我才變成這樣,往後不管再發生什麽,我都不會再讓他摻和這件事情。”

從枕神色一凝:“嵐因兄弟,這……”

薛嵐因搖了搖手,示意他不必多言。二人對視半晌,從枕約莫該是理解了他此舉的用意,故而兀自將話頭收回,也沒再想著如何提起。

次日清晨,從枕趕了個大早,一聲不響地駕馬前往聆臺山所在的沽離鎮。此行走得極為匆忙,甚至沒來得及向易上閑打聲招呼,等他事後得知消息的時候,日頭已上了三竿,守門的家奴顫巍巍地沖進來與他通報詳情,這糟老頭子猝然聽聞至此,也只是冷冷笑了一聲,滿臉不屑地道:“讓他去罷,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他若喜歡上趕著碰壁,我也懶得攔他。”

薛嵐因剛好站在門外聽見,一下沒忍住,便應聲回了他道:“師伯不願與他多提此事,他一頭霧水不知所措,自然是需要照自己的力量前去打聽的。”

易上閑一見他來,騰的就變了臉色,二話不說,直沖著喝道:“你來幹什麽?”

他來幹什麽?薛嵐因其實也不打算幹什麽。只是歇過一夜之後,背後的刀傷便以一種出奇快的速度不斷愈合著。心裏左右想著掛念晏欺,煎熬得難受,幹脆閑不住腳,出來溜達兩圈。

易上閑不待見他,他當然不會自動趕著上去碰個硬的。老遠聽著一聲咆哮,便要繼續抹腳開溜,不料膝蓋還沒彎上半截,易上閑又在他身後擡高音量道:“……你別跑,給我過來!”

薛嵐因讓他吼得心裏發怵,正想著自己莫不是又犯了什麽錯事兒,回頭一踏過門檻,就見那程避也端端正正地坐在屋裏。

黝黑的眼,素冷一張臉。幹凈的手腕自脖頸一層皮膚上,還隱隱泛著昨日鐵鎖留下的數道淤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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