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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師父哭了————————假的,沒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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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嵐因就跟傻了一樣, 一動不動地瞪著他。約莫過了片刻之餘, 他終於,仿若是剛從鬼門關裏拼命擠回了一口仙氣,眼角一垂, 一個猛子朝前紮進晏欺懷裏, 竟又像個孩子似的開始失聲痛哭。

晏欺大概也沒見過這般陣仗,當場就給他嚇得楞住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照例板著那張萬年拉不下來的俊臉,伸手扯他, 一邊扯一邊道:“你發什麽瘋?薛小矛!餵……薛小矛!”

薛嵐因沒理他,兀自一人埋在他胸前,哭得聲兒都變了整整一個調。滿臉的淚花兒, 盡數抹在晏欺雪白的底衫上。

晏欺也是當真拿他沒有辦法,只得勉力空出一只手來,慌亂無措地拍撫他的後背道:“別、別哭!……臟死了,快別哭了!”

薛嵐因還是在哭, 抽抽噎噎的, 連帶嗓子都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他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晏欺死死抱住, 唯恐人又會消失不見似的,始終維持著這樣的姿勢,哭了有近半柱香的時間。

到後來,也是真的哭不出來了,卻仍舊伸手將晏欺用力攥著。薛嵐因靠著他, 沒一會兒,下意識往上挪至與他心口相貼的地方,及至無比清晰地聽見那一聲聲緩慢而有力的心跳,這才感覺最初脫離身體的那一部分魂靈,一點一點灌回了大腦,無形賦予他一次溫熱的重生。

“不哭了?”

黑暗中,晏欺嘆了一聲,拿出帕子輕輕揩著他的臉:“多大的人了,還這樣哭……難看不難看?”

薛嵐因擡眼望他。

四周的光線並不大好,晏欺在他眼底,只有極其纖瘦一個形。可人畢竟是熱的,彼此緊密相擁,生命的溫度足以點燃所有一切的冰冷。

“……你沒事?”薛嵐因怯生生道。

晏欺也低頭看他:“你說呢?”

“我……我以為……”

薛嵐因嗓子一澀,眼看又要掉眼淚了,晏欺忙擡手將他止住。兩人無聲對視半晌,晏欺倒像是想起什麽似的,猝然一手抓上薛嵐因的胳膊,問道:“對了,你……傷怎麽樣了?為什麽會跑到這裏來?”

經他這麽一說,真正的問題就來了。薛嵐因才想起自己是從結界裏溜達出來的,背上的刀傷也沒能好全,此時一陣一陣泛著些隱痛,似有再度開裂的征兆。

巧的是,這廝不必開口解釋,晏欺也能明白個大概,臉色瞬間就變了,幾近是有些淩厲地出聲呵斥道:“薛嵐因!”

薛嵐因眉心一跳:“……在!”

“你給我過來。”

正說話間,一把提起薛嵐因的衣領便往門外走。

晏欺帶他轉身出了右室,徑直繞過長階外圍一道木制長廊,來到鎮劍臺後設立的一方院落。薛嵐因一路走得提心吊膽,但見院內四道封死的結界,乃是長行居內一貫帶有的霜寒氣勁。再往前走,長廊盡頭即是一間幽僻而隱秘的寢居,其中多面高築的結界彼此交錯正盛,透過黃昏時分數道晦暗的光線,甚至能將內外每一處繁密的交界看得一清二楚。

晏欺緩緩推開屋門,隔著一層縫隙可見的房間陳設簡陋而又古樸,素色的桌椅雕窗顯然是年代已久,彼時正朝外漫漫沁出一股清苦的藥香。

薛嵐因猜測近半月以來,晏欺必是藏在此處安穩度過的。如是一想,心裏倒無端松了一口氣,腳上便也愈發沒了規矩,正要跨過門檻往裏直邁,方一曲腿,膝蓋卻被人實實抵住。

薛嵐因微一擡頭,晏欺一雙含怒的鳳目正巧映入他眼底深處,刀子一般沈冷,偏又不似往昔那般涼薄。

“……師父?”

話音未落,迎面便是一記耳光。和著天外數縷尖銳的風鳴,啪的一聲悶響,頃刻在他側頰留下五道清晰的指痕。

薛嵐因眼眶一下就紅了。可他一低頭下去,發現晏欺眼尾竟也是通紅的,毫無血色的一張臉,此刻在不可遏制地微微戰栗著,不知究竟是憤怒,亦或是更加無法言說的悲慟。

晏欺面色沈冷,尤是低聲問道:“知道我為什麽打你麽?”

薛嵐因搖了搖頭。

“我曾教過你,很多次。”晏欺一字字道,“劍握在手,並不是用來指向自己。”

薛嵐因眸色一動:“我……”

“那日與聞翩鴻對戰,你用涯泠劍……給自己放血。”晏欺揚起一手,正點在他胸口偏左的心窩要害處。那力道用得極大,似要將人生生撕裂貫穿,“……我之前,明明叮囑過你無數次。”

“薛嵐因……武器拿在手上,需是對準敵人。”晏欺凝神望著他,連帶聲音都有些沙啞。他垂下眼睫,還想再說些什麽,忽又說不下去了,轉而虛虛掩過嘴唇,止不住地輕聲咳嗽。

薛嵐因心下一緊,急著上去將他穩穩扶住:“師父!師父快別說了,我們先進屋……進屋歇著,你……”

“放手!”

晏欺倏而將他甩開,蒼白的雙頰因著慍怒染上一絲病態的暈紅:“你……你到現在……都還不肯好好養傷!”

薛嵐因驀地有些頓住。

“你知不知道,你背後那道刀傷,嚴重到了什麽程度?”晏欺擰眉道,“易上閑救你回來,給你最好的療傷結界,甚至有意設下防止活血狂暴的鐵鎖,你——居然就……”

說到一半,他倏地停了下來,匆匆低頭捂緊了嘴唇,開始沒了命一樣地劇烈咳嗽。

薛嵐因霎時醒神,忙是面帶焦灼地道:“好了師父!先別說了……咱們進屋去,好不好?”

言罷,已是顧自攬上晏欺的胳膊,攙著他一步一步跨過門檻,小心翼翼直往房間裏帶。

不得不說,易上閑這師兄當的,表面雖是涼薄無情,實際卻是處處留心。

長行居內四散遍布的各式結界,多年以來,皆是由他一己之力親手維持。其間緊緊貼繞圍護於眼前這間小屋內外的,是實打實灌滿了一層厚實牢固的人為氣場。

晏欺曾經說過,他與易上閑二人內功相互搏斥,無法通融。故而長行居內設的所有結界,無一不是在強行催散晏欺的修為,迫使他廢棄一身逆命的禁術根骨——

但從另一角度來看,褪除遣魂咒所帶來的巨大禁錮,對晏欺來說,又不失為一種延續性命的極端方式。

薛嵐因扶著晏欺進屋坐下,卻見他仍在克制不住地低聲咳嗽,似是一下壓抑得太狠了,彼時恨不能將心肺都一並咳出來。

“……你沒事罷?”薛嵐因伸手輕輕撫著他的後心,順勢揭過一床褥子蓋在他腿上,細細碾平,繼而又道,“長行居中陰氣甚重,你莫不是……著了風寒?”

晏欺已然咳得雙頰微紅,卻不忘睜大雙眼瞪他。纖長的一根指節擡了起來,顫巍巍直指向門口,道:“你……滾!滾回去!……快滾回去!”

薛嵐因眼睛紅紅的,偏是不肯挪開半步。正瞅著他便跪了下來,直楞楞跪在晏欺腳邊,握上他另一只手道:“師父打我吧,我……我只想在這裏陪陪你,哪兒都不去。”

“你……”

晏欺話沒出口,又是一通猛咳。末了咳得渾身脫力,幹脆不說了,抵著墻面開始大口喘氣。

薛嵐因瞄準了機會,便起身上去摟他。晏欺眸色一凜,作勢要攔,兩人推推搡搡折騰半天,誰也沒敢使出半分蠻勁,最後還是薛嵐因更勝一籌,捉著晏欺便放到自己腿上,不由分說拿棉被一裹,頓時想逃也是不能。

晏欺終於不咳了,人卻還是在氣頭上,說什麽也不肯理人。薛嵐因微一偏頭,便能看見他生氣時胸膛一起一伏的樣子,雪白的肌膚,烏黑的長發,以及溫潤秀美的眉眼,一如當年燭燈下念書寫字的白衣少年。

一晃過去,快十七年了。晏欺的容貌並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化,只是隨著時間的挪移,漸漸憔悴清瘦了許多。薛嵐因看得心頭有些發熱,幾乎是情不自禁地,低頭想要吻他,晏欺偏又將頭一撇,那吻便輕輕落在他側頰,很是溫軟的觸感。

兩人就這麽抱著幹坐了一會兒,時間一久,晏欺心頭窩的一團火也慢慢沈寂了下去。半晌靜默,終是沙啞著嗓子回頭問道:“你背後的傷……好些沒有?”

“不礙事,我結實著呢。”薛嵐因垂眸道,“倒是你自己……”

晏欺打斷他道:“轉過去,讓我看看。”

薛嵐因頓了一頓,很快便放開他,乖乖轉過了身去。晏欺伸手去解他衣帶,一層緊接著一層,將他單薄的外袍揭開,好似在剝竹筍。除去最後一層綿軟貼身的褻衣,便能清楚看見那一道褐色的長疤,幾乎是將人生生劈成了兩半。

好在事後的救治還算及時,沒讓過多溢出的活血,對他進行更深層次的創傷。

晏欺低下腦袋,對著那道傷口盯了很長時間,沒有說話,甚至做不出任何相應的表情。薛嵐因怕他心裏難受,便窸窸窣窣想將外袍攏上,不料手剛擡到一半,卻被晏欺輕輕抓住了。

薛嵐因側頭問道:“怎麽了?”

晏欺說不出話,那表情簡直比哭還難看。

“好了好了,我沒事啦。”薛嵐因讓他扒得一身光溜,還沒來得及穿衣服,便張開手臂抱著哄他。

兩個重度傷殘人士,一個背上帶條疤,一個悶頭咳著喘,此時貼在一塊兒彼此安慰,互相取暖,那畫面辛酸裏透著些許無法言說的詭異。

薛嵐因見晏欺一直在咳,便忍不住探了探他額頭上的溫度。一摸,涼涼的,似乎沒在發熱,故又低聲問他:“你怎麽了?為何咳這麽厲害?”

“沒事。”晏欺搖了搖頭,淡聲道,“傷到肋骨了,養些日子便好了。”

薛嵐因一驚,頓時變了臉色:“……聞翩鴻幹的?”

“嗯。”

“不行,我得看看……是斷了還是怎麽?”

薛嵐因不由分說,立馬上去拆他衣裳。晏欺也不躲他,到底不是當年那個一碰就要死要活的小炸/藥包,這會子神色懨懨的,沒什麽力氣地道:“……好像是碎了。他那一掌,原是想損我心脈,好在打偏了,就只毀了一根肋骨。”

薛嵐因解開他衣裳一看,果真如此,左心口有一塊已是輕微的變形,微微凹下去的,局部泛有大片青紫的淤青。光是這麽看著,薛嵐因一顆心便緊緊絞在了一團,一陣一陣剜得難受至極。

“這養得回來嗎?”他有些語無倫次地道,“這……這哪裏還養得回來?”

晏欺冷眼瞥他:“你別惹我生氣,就養得回來。”

“我不惹你……再不惹了。”薛嵐因雙手投降。末了,還是按捺不住那一雙爪子,湊過去,輕輕點了點晏欺的肋骨,小心翼翼道:“疼不疼?”

晏欺往後一縮,極力壓著嗓子斥道:“你別碰!怎麽可能不疼?”

薛嵐因立馬收了爪子,朝上舉得老高:“……對不起!”

晏欺側了側身子,扭頭示意他出去:“你趕緊滾回去,少在這裏添亂!”

薛嵐因用力搖頭,心裏還惦記著晏欺身上遣魂咒的事情,一直沒敢開口問。說了太多無關緊要的話,也只是想找個借口留在他身邊罷了。

晏欺卻還是個固執的,見光用嘴說不行,索性揮手過去趕他。

兩人衣裳都是敞的,一個比一個散得還開,晏欺一巴掌過去,激起的風能把薛嵐因的褻衣掀得老高。偏偏薛嵐因又不敢還手,躲急了,便一股腦地往床上拱,一時擠得被褥軟枕都滾往床下去,稀裏嘩啦的亂成一團。

晏欺還待開口要罵,倏而窗外一陣輕響,門扉吱呀一聲朝裏一推。

師徒二人同時回過頭去,便見是易上閑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裏,方要跨過門檻的一條腿極為尷尬地僵在了半空當中,竟是硬挨著沒有邁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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