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魔魘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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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之外層層陰雲盤踞密布, 時值次日午時, 北域一帶再臨傾盆大雨。

雲遮歡所居住的石屋內外圍滿了一眾憂心忡忡的白烏族人,其中不光有族中年事已高的各大長老,亦還包含了不少領地範圍內赫赫有名的專職醫者。

但大多數人進去看了沒過多久, 就會立馬陰著一張臉步伐沈重地掀開長簾再走出來。如若有人心急如焚地追上去詢問兩句, 得到的結果也永遠只是無休止的擺手與搖頭。

北域白烏族的下一任族長,也是歷代唯一一任身份特殊的女性族長,如今身中劇毒,危在旦夕, 凡是見過的醫者,都說性命不保。

這樣一則消息,很快就以一種風言風語的惡劣方式, 瘋狂席卷了淋漓大雨侵襲的每一處角落。

而此時她本人,則披頭散發地倚靠在被褥淩亂的床榻裏端,面色慘白,眼角通紅, 原本歸屬於部族榮耀的羽翼刺青上, 遍布著劫龍印深入骨髓所遺留下來的斑駁紅痕。

雲翹滿眼淚光,抽泣著從外端進一碗剛剛熬制好的清淡米粥, 還沒順利走到雲遮歡面前,便被她連人帶碗一並掀翻了出去,滾燙如火的熱粥瞬間隨之洋洋灑灑潑倒了一地,幾粒清晰可見的白米甚至飛濺著沾上雲老族長幹凈無塵的布鞋鞋面,很快又被眼尖心細的雲盼彎腰輕輕抹去。

“是他, 阿爹,這個晏欺!都是他大晚上跑去碰什麽劫龍印!”雲遮歡擡起一手徑直指向角落裏那抹緘默不言的白衣身影,屢次用她接近於破碎的嘶啞聲線反覆怒吼呵責道,“他一個人,竟做出引導毒素如此危險的事情,若不是我三番五次試圖加以阻攔,誰知道他會不會圖謀不軌躲在暗室裏幹些別的什麽!”

“你安靜一點!”雲老族長探指用力摁了摁自己早已緊擰一團的眉骨中央,尤是沈痛悲傷地道,“劫龍印的毒素牽連全身,本就是無藥可醫——你發這麽大脾氣,是想等毒發的時候死得更快一些嗎!”

“我……”

“夠了!”雲老族長極為不耐地垂下眼睫,似在刻意掩飾眼底深處紛雜交錯的覆雜淚意一般,好半天過去,才伸手隨意在眉下一圈狠狠搓揉一番,深吸一口冷氣,轉而擡眼望向晏欺,一字比一字沈重地道:“我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為什麽你會選在半夜單獨一人前往暗室?”

此時的晏欺唇角血漬已褪,言行舉止恰如往昔一般自然得體,再不覆昨日夜時那樣狼狽失態:“老族長既然盼著我能早日將劫龍印破解,又何必追究我會選在什麽樣一個時間呢?如今需要嚴加責問的……不應該是眼前這位作威作福的雲小族長,為何偏要選在劫龍印即將導入涯泠劍的那一時刻,無所顧忌地沖出來擾亂我的節奏?”

“他說謊!他根本沒那個能力將毒素導往涯泠劍裏!”雲遮歡乍然從床上彈起,幾乎是指著晏欺的鼻子目眥盡裂道,“阿爹,你別信晏欺,他自己快要死了,見不得別人好,導出劫龍印也是用來害人用的!”

晏欺冷笑一聲,即刻駁回她道:“引導劫龍印脫離宿體,是我師父當年破印的唯一方法,之所以選在夜深人靜單獨前行,不就是怕有你這種傻子,上趕著往琉璃盒裏撞?”

雲遮歡用力動了動嘴唇,似乎還想說點什麽,但話沒出口就被雲老族長揮手打斷了。他一個年逾半百的老人,不眠不休坐在床邊守了整整一宿,這會兒已經累得頭腦有些昏沈,故而稍稍閉目調息片刻,便直截了當地問了晏欺道:“眼下中原境內……可有什麽法子能救回小女,足以讓她免受毒素反噬之苦的?”

晏欺搖了搖頭,立馬給出答案道:“唯一的方法,就是破解劫龍印。要麽別人來破,要麽她自己耗盡修為來破……只是她本身在武學方面沒什麽造詣,在這一點上,恐怕還得依靠別人。”

雲老族長急忙道:“那你呢……你不能……”

“如老族長所見,現在的我,內力枯竭,回天乏術。”晏欺略帶諷刺地打斷他道,“將死之人,如何能夠救她?”

雲老族長聞言至此,頓覺心中痛如刀絞,回身無聲凝視一眼伏在床邊劇毒纏身的可憐女兒,只恨不能竭盡所能代她受此一刑。

大雨仍在漫山遍野裏呼嘯奔騰,只是屋中一眾人等紛紛陷入一種難以言描的詭異靜謐之中,權當那淅淅瀝瀝的雨聲徹底取代了人聲。

一旁久久沈默的從枕早將一切盡收眼底,彼時雲老族長心頭哽咽,一時悲憤難言,他亦難免跟著幾度情緒起伏,及至埋頭苦苦一陣思慮過後,方快步上前抓住晏欺肩膀,自告奮勇地出聲問道:“那晏先生以為,我可否試著救她一次?”

“你?”晏欺眉目一挑,半信半疑地道,“你打算如何施救?”

雲老族長驀然聽至此處,亦耐不住朝他投去幾分飽含希冀的目光。

“劫龍印與其宿主俱為活物,可剝離,亦可輕易產生轉移。”從枕低頭抱拳,誠摯懇切地道,“如若晏先生有辦法再次將劫龍印逼出宿體的話,不論最終毒解與否,我都願意替她承擔這份痛苦。”

雲遮歡瞬間愕然道:“從枕……”

“我願意。”從枕並未回頭看她,僅是再三重覆說道,“晏先生,不管是多極端的救人方法,只要您能拿得出來,我都可以為此做出嘗試。”

晏欺臉色有些古怪,像是不太情願地道:“……你真願意?”

從枕立馬道:“是!”

“我是沒法再散盡內力將劫龍印從她身體裏引導出來,不過我知道一個人,他大概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閑心可以施以援手。”晏欺鳳眸微瞇,聲音裏似還帶了點不明不白的抵觸意味,“我可以帶你們去見他,至於最後救不救得成,還得看他自己願不願意。”

——石屋之外。

漫天雨水正沈如霧霭。往來不斷的人群擁擠在潮冷郁結的大半片空氣裏,頃刻將門前一道狹窄的青石小路圍繞至水洩不通。

晏欺方掀開長簾朝外跨過門檻,擡眼匆匆往人堆裏一掃,果然,薛嵐因已守在路邊等候多時。

“……你昨夜趁我睡沈了,一個人往暗室裏闖。”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薛嵐因快步上前,小心伸手在他頭頂撐了把傘。一舉一動如是仔細溫柔,臉色卻是說不出的沈冷陰晦。

“一晚上這麽多事情,全部是在我毫無意識的情況下發生的。甚至連雲姑娘也……一並受到牽連。”

“師父,你是不是……又在瞞我什麽?”

二人腳步同時停住。

薛嵐因側目看他,漆黑的眼底滿載著不言而喻的質疑與擔憂。

晏欺並未予以任何回答,面上亦是始終如一的冷淡涼薄。

及至好長一段時間沈默過去,他才緩緩朝外捱出一口氣,道:“……我有點累了,想回去歇著。”

——他是真的累了,身心交瘁。

可他到底什麽也不曾對人訴說。

薛嵐因也就這麽撐傘跟在他身後,一步走得比一步難受煎熬。

“師父明明藏了心事,總不願意告訴我。”

“沒有。”

“不管你擅自做了什麽決定,第一反應都是欺我瞞我。”

“沒。”

“你說過你不會有事,所以我才答應什麽都聽你的。”

“嗯……”

“師父,我生氣了。”

“……”

於是兩人一路上再沒說過一句話。

狗徒弟當真讓自家笨師父哽得氣了,從沒完沒了直接變成了無話可說。

好在晏欺壓根也沒打算理他,前腳回了屋便擱床上躺著,按照慣例裝死不動。

師徒倆一個縮床裏邊,一個坐在床沿,誰都沒想服這個軟,誰也不肯搭理誰。

如此僵持大約半柱香過後,狗徒弟自己先憋不住了。左右別扭著糾結一陣,又單方面果斷宣布舉手投降。

“你心裏若有什麽事情,不一定非要憋著不說啊……我又不是那種蠻不講理的人,但凡有事和我說上一聲,我還能幫你出出主意呢……幹嘛非要悄悄一個人扛?”

薛嵐因背對他托腮坐在床邊,軟下聲音就開始絮絮叨叨。

“你知不知道,今早我一醒過來發現你人沒在了,嚇得魂都給丟了大半。結果哆哆嗦嗦跑出去找了一圈,才發現你們都圍在雲姑娘屋裏站著,就我一人蒙在鼓裏,像個傻子一樣,什麽都不知道……”

“我承認,我以前的確很招人討厭,總在闖禍惹事害你擔心,可我近來一段時間……真的有在慢慢改了。我承諾會一直保護你,也會一直守在你身邊,你為什麽就不能信一信我……”

“師父……”他一個人唱獨角戲似的在旁念了半天,發現身後根本沒有半點要回答的跡象,便愈發因此害得滿心酸澀苦楚。可每次一到這種時候,指望師父過來哄他,是不太可能的事情,於是薛嵐因養成了一身自我修覆的好習慣,大概咕噥埋怨了沒過多久,也就逐漸安分下來,繼續腆著一張厚臉皮,回過身去軟磨硬泡地道:“師父,我錯了,您別不理……”

話正說到一半兒,忽又像是被人刻意擰住脖子一般,任由聲音戛然而止。

——晏欺居然……睡著了。

薛嵐因渾身一僵,瞬間駭得不敢動彈。但見晏欺躬身蜷在床榻裏端,雙眼微閉,呼吸均勻,正顧自偏頭睡得無聲無息。薛嵐因鬼使神差湊上去撓了兩把,在確認他是當真陷入熟睡的條件之下,終於非常識時務地閉上了嘴巴。

這樣都能睡過去……他究竟是有多累啊?

薛嵐因低嘆一聲,短暫一段沈默過後,仿佛又一閃而過地想起了什麽,下意識裏皺眉伸手搭上了晏欺腕間脈搏。

老實說,他一開始根本沒想過借此摸出點什麽。

可恰也是這般有意無意一番淺探,薛嵐因素來雷打不動的張揚笑臉,正在此刻,終於不可抑制地垮了下來——

師父他……

他簡直難以置信地睜大了雙眼,幾近是有些顫抖瑟縮地,再次上前將晏欺手腕輕輕握住。

偏不巧,倏而耳畔傳來一連數陣叩門聲響,有人站在屋外斷斷續續地開口喚道:“晏先生,族中眾位長老尚有要事與您商議,可否勞煩您親自前往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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