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隔閡

關燈
時值一個月後, 夏過秋來的北域溫度徒自轉涼。

大北邊兒的風沙總是格外的防不勝防, 這才剛過中秋不久,附近一帶本土百姓已開始著手準備冬日保暖所需的衣物,羊絨大衣毛披風, 護膝護腕厚棉鞋, 可謂是一樣都不能少。

白烏族人所占據駐紮的領地在臨近入冬的季節,總是顯得不那麽友好。往南是中原人的固有領土,老族長定下來的規矩,在那兒吃得喝得, 唯獨染指不得,但凡是朝前稍稍踏出一步,都會被扣上一頂居心不良的帽子——至於再往北走, 便皆是一片荒無人煙的風沙大漠,偶爾有那高鼻子藍眼睛的外部族人分散居住的,大多非常少見,就算真要見了, 終也是各自劍拔弩張的樣子, 為那兩三塊便宜水土彼此爭論不休。

而歸屬白烏族所管轄的地盤,恰好就夾在兩大塊領域之間, 上不來也下不去的,經得老族長數十年努力談判協商,方能保得族人暫且遠離戰爭紛擾。

如今族長年事已高,膝下卻僅僅育有一女——都說那是入了畫的標致姑娘,隨了她家阿娘一般的蛇蠍美人兒, 凡事兇蠻起來,那就跟剛打磨拋光的柳葉刀似的,直叫人看了心頭生悸。

美,那確實是驚心動魄的美,至於究竟是不是當族長的那塊料子,倒也是平白遭人非議的日常話題——

“聽說近日,咱那位小族長立了大功回來,單槍匹馬殺遍中原武林,搶得了本族失竊已久的劫龍印吶!”

“原來是這麽一回事啊!遮歡那丫頭,我們看著長大的,從小刁蠻任性慣了,倒難得見她有副認真的樣子。”

“哼,說笑呢你們?就那小黃毛丫頭,還單槍匹馬殺遍中原?人那是有從枕在旁邊時刻盯著的,不然給她十個膽子都拿不回劫龍印!”

“你這麽一說,還真是。可憐了從枕這孩子,為何不是生在雲老族長膝下?將來要由他當上族長,那才是真正的後生可畏啊……”

“……是啊,瞧瞧從枕這小子,聰明又機靈,做事滴水不漏,年紀輕輕,確實怪難得的。”

“唔,從枕是挺不錯的。”

“有道理,有道理……”

——不遠處幽靜避風的磚石屋內,只聽得一連串稀裏嘩啦的破碎聲響,桌椅板凳散了架被人一腳狠狠踹在地上,上等綢緞織成的防沙長簾扭曲得不成樣子,一半兒掛在房梁,一半兒撕碎了落在窗臺,活像是一只委屈可憐的吊死鬼。

雲遮歡一襲翠綠長裙胡亂撩起搭在腿上,面紅耳赤地定身立於石屋中央,左肩猙獰的羽翼刺青因著難忍的憤怒而上下起伏,狀似呼之欲出。

“那群終日不幹正事的老東西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他們倒是想推從枕上去坐著,有本事聯名上書叫阿爹把我撤了啊——屁大點兒地方成天嘀嘀咕咕的,真當我是聾子生的?”

言罷,又是一個轉身恨恨踢上屋腳的石柱,蠻力碾壓踩踏片刻,終回頭一把抓過身旁婢女的衣襟,怒意難平道:“雲翹,咱倆打小就穿一條褲子長大,你說,你說我到底哪裏做得不好,惹得他們沒一個好臉色待我?”

打小跟她穿一條褲子的雲翹早被嚇得大氣不敢出,吞吞吐吐地,只細聲細氣地木訥回應道:“遮歡姐姐哪裏都好,有勇又有謀,是那些長老們太苛刻了,總在說姐姐壞話。”

雲遮歡冷哼一聲,又側身擰過另一婢女胳膊道:“雲盼你來說,我有什麽不對的,明明劫龍印都已經完好無損地帶回來了,他們為什麽非得否認我的功勞?”

雲盼年長,到底是歷過事的人,心態自然稍有平穩:“你呀,遮歡,太沈不住氣。以往哪位族長上任之前,不是被人逮住議論紛紛的?他們要是對你不聞不問,那才真的是無藥可救啦……”她微一探指,輕輕點上雲遮歡冒出微許汗珠的鼻尖,溫聲提醒道,“凡是被人說過的,你多少留意反思一下自己,為什麽總會被從枕比下去呢?肯定有你做不周到的地方——要知道,老族長在任的時間已經不長了,你要風風光光接替他的位子,多少得拿得出一兩樣讓人信服的東西,不然光憑著一身蠻牛脾氣,怎麽壓得住偌大一個部族啊?”

“我……”雲遮歡讓她說得啞口無言,好半天才緩過勁來,纖手一揮,乏力又不耐道,“得了得了,屋子收拾收拾,我一會兒出去看看劫龍印怎麽樣了,大半個月了,拿回來,一點動靜沒有。”

雲盼點頭應了,一面低頭打掃著滿地殘渣碎片,一面不忘繼續鼓勵道:“對啊,這才有點族長該有的樣子。等你一人破解了劫龍印,咱們整個白烏族就發揚光大了,到時候還有誰敢對你指手畫腳啊?”

“對啊對啊,遮歡姐姐!”膽小怕事的雲翹這會子也來勁兒了,直笑逐顏開地望了她道,“你以後要是第一個破印的大族長啊,哪兒還有那姓從的什麽事呢?你只管納了他回咱們家,多大的能耐在你這裏,都只配當個洗腳公!”

雲遮歡一聽,也跟著笑了,卻同時急著否認道:“凈瞎說話,害臊不害臊?別人不了解我的事情,你還能不知道麽?”

“知道,知道!”雲翹腆著臉笑嘻嘻道,“遮歡姐姐才不要從枕當洗腳公,姐姐只心心念念著一個漂亮的中原男人,想方設法要將他綁回家呢!”

“雲翹,瞧你這臭丫頭亂說的,看我不抽死你!”

雲遮歡登時面色大窘,一把抄起掃帚便要飛撲上去揍人,倆婢女慌忙躲閃間亂成一團,一時吵吵嚷嚷鬧得正酣,忽而聽得一陣窸窸窣窣腳步聲響,門外有人匆匆前來稟報道:

“小族長,這會子大院外站了兩個面生的中原人,說是您的老朋友了,有急事必須求見。咱大家夥兒的瞧著他們是一路快馬加鞭趕過來的,不知為的什麽事情,正團團圍著看熱鬧呢,您要不……”

“你說什麽?”

不等他將話說完,雲遮歡已是瞠目結舌地回過神來,難以置信道,“可別是我在做夢吧?哪兒來的兩個中原人?”

門外那人應聲答道:“據說是南域那頭來的,其中有個年輕小夥子,一張嘴能說會道的,話還挺多。”

“我的老天!快……趕快!”雲遮歡滿面驚訝瞬間化為掩飾不住的欣喜與期待,“快帶我去見他……雲翹雲盼,備好茶水點心……一定,一定要最好的!”

雲翹雲盼二人連連稱是,末了,便像是抹了蜜似的各自對視一眼,意味深長地笑了。

“你方才說什麽來著?咱們雲小族長當真救過你的性命,還曾與那傳說中兇利無比的厲鬼刀有過奮力一搏?”

“當然是真的!雲遮歡姑娘膽識過人,臨危不懼,幾次拔刀救我於水火危難之中,確實是個重情重義的大好人吶!”

“瞧你說的,還是那個整日一不高興就砸鍋摔碗的小丫頭片子麽?我都不太相信了!”

“咦,她在家還砸鍋摔碗啊?這樣可不太好,得改!要砸,就砸她們女孩子家家最愛的金銀首飾,整箱一起砸……”

白烏族那圍了木圈欄桿兒的大院裏,上下左右擠滿了一大群不嫌事多的圍觀族人。

男人大多都是人高馬大,健壯威武,筆挺的腰身上掛著各式各樣的紗衣,袒胸露腹,耳後脖頸皆綴有沈厚的銀飾。而女人們身材更是修長有力,說不出的兇悍英氣,大秋天的也不怕著涼,各自光著臂膀,露出楊柳細腰,卻要用烏紗將臉蓋住,以免長年風沙損毀皮膚。

族人們漢話並不流利,但一連幾代下來與中原彼此交好,經商時積累的必要詞匯用來勉強拉點家常,也不成什麽問題,如此一來,倒也便宜了某位愛打嘴仗,上來便與人自來熟的烏龜王八蛋。

——信口胡謅,不成氣候。

雲遮歡是這麽想著的,及至她加快腳步走出石屋,一眼在人群中瞥見那抹熟悉身影的時候,唇角卻在情不自禁地微微上揚。

他還是那副糟糕偏又不惹人討厭的性子,不論身在何處,都能迅速與人熟絡起來,嘻嘻哈哈打成一片——這數月未見,也沒見他怎麽變的,只替換了一身淺薄幹凈的碧色長衫,領口袖間繪繡著溫柔繾綣的煙青雲紋,與他那素來狡黠又勾人的笑容完全搭不上邊。

“嵐……”

雲遮歡方一開口,似又覺著有些不大合適,說一半便刻意停下了,改走得略近一些,撥開面前黑壓壓的一片人群,再擡頭時,便恰好瞧著薛嵐因也自那瞎話漫天的說笑聲中回過身來,一雙漆黑的桃花眼還是微微彎著的,帶了些許明朗的愜意。

“餵,薛嵐因,我說你……”

雲遮歡第二次預備著開口出聲,冷不丁又撞見他身後那位,疏淡又倨傲的雪白身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