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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師父,你有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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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時此刻, 另一頭隔過漫天嘈雜紛亂的屋檐最頂端, 薛嵐因折了腰窩在晏欺懷裏笑得前俯後仰,連連拍著他的胸口道:“哈哈哈哈……師父,你也有被人罵小兔崽子這天, 我算是見識到了!”

“你還笑。”晏欺無可奈何地偏轉目光, 從高處遠望璧雲城人影燈火綿延不絕的四面街道,雖暫且未曾發覺任何異常,心底卻終是落了一塊挪移不開的巨石,久久無法釋懷。

早前洗心谷底一戰之後, 他修為已然折損大半,隨後又被困在長行居內封鎖數日,一身內力更是耗得所剩無幾, 如今若讓那敏銳又多疑的谷鶴白嗅到半點不對的氣息,他們師徒二人怕是要一起被抓往聆臺山上任人處置。

如果晏欺的判斷沒有出現失誤的話,昨天夜裏上門叨擾豐姨的那對年輕“夫妻”,必定是谷鶴白和沈妙舟無疑, 而他們所攜帶的那柄巨型石刀, 也極有可能是昔日在沽離鎮地底有過一面之緣的兇煞邪器——厲鬼刀。

先不說為何厲鬼刀會被他二人帶到璧雲城中,單單憑晏欺此時吊著半條命的幾成功力, 壓根不是谷鶴白和沈妙舟兩個人的對手。

而且——

晏欺側目深深望了一眼伏在他肩頭笑得正歡的薛嵐因。

他不能……

不能讓薛嵐因再次回到聆臺山上。哪怕是同那群人面獸心的偽正派人士呼吸同一片空氣,都絕對不能夠容許。

“薛小矛,別笑了。”晏欺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我有事得讓你替我去辦。”

“嗯?什麽?”薛嵐因支著他的胳膊扶穩身形, 面上笑意猶在,卻勉強擠出了幾分認真傾聽的樣子,“怎麽了?”

晏欺面不改色道:“我總覺得……方才豐姨所說的石刀有些問題,得留下來看看。”

薛嵐因怔然道:“什麽問題?”

晏欺搖了搖手,聲線平淡道:“你滿腦子渾水,說了也聽不明白。眼下急著趕路,你先我一步到城北去備兩匹馬來,我得留這裏觀察小半個時辰。”

薛嵐因一聽,哪得樂意?當即從他懷裏蹦了出來,死命搖頭道:“你又想差我一人出去備馬?上次也是這樣,等我轉頭回來,就沒見到你人了。”

晏欺心說我就算跟你呆一塊了,到時候真要出什麽問題,還不是得一起完蛋?

他想是這麽想的,事實上,卻得說好話將狗徒弟哄著,片刻也不能逆著他的毛捋:“聽話,你趕緊去把馬匹備妥了,我一會兒就過來找你。”

“你讓我去,我就去了?”薛嵐因固執道,“不去,打死不去!我說了幹什麽都得和你一起,你要留這兒,我便陪你一起留。”

——徒弟養肥了,不好忽悠了。

晏欺同他對峙一陣,只覺頭疼欲裂,有口難言:“薛小矛,你沒斷奶是吧?讓你辦點事情,話都不聽了?”

薛嵐因理直氣壯道:“你有奶沒有,叫我如何能斷?”

晏欺終於忍無可忍,閉了眼睛,直接喝罵出聲道:“……你快給我滾!”

言罷,攔手往外一揮,竟不由分說將薛嵐因從屋頂上掀了下去——這一下,用的力道可實在不小,薛嵐因由他推得狠狠一個趔趄,連翻帶滾一路繞到外街,驟然一個猛子砸回地上,險些將三魂七魄都給摔碎大半。待他好不容易緩過小半口氣,晏欺又是一柄涯泠劍扔了下來,堪堪落在他尚才曲起的雙臂之間,隨後揚聲令道:“讓你去就去!拖拖拉拉的,像個什麽樣子?”

去就去唄?兇個什麽?

薛嵐因全身酸痛地挺直腰背,心不甘情不願之餘,還覺得自己有點委屈——自打去往一趟長行居以來,晏欺便像是忽冷忽熱地藏了一口心事,要按照以往薛嵐因纏人不放的一顆死腦筋,必然會將之打破砂鍋問到底,然而事到如今,他既允諾晏欺往後不會無腦追問,那麽有些事情,他即便有意要問了,晏欺不願開口,他也只能裝傻充楞,轉頭笑著繼續和人打起哈哈。

他原以為這樣一來,自家嘴硬心軟的師父看他可憐,多少會有意無意地透露一點。誰知他愈是不問,晏欺便愈發捂得嚴實,到頭來,甚至還有一絲往烏龜殼裏繼續退縮的征兆。

晏欺究竟拿他當什麽了?

——硬要說起來,晏欺確實也沒挑明承認過他二人之間的具體關系。

薛嵐因一邊揉搓著慘痛的胳膊往城北集市處一點點邁開腳步,一邊滿臉失落地想道,當年在洗心谷發生的一切事情,他早已沒了半點記憶,只知道晏欺拼了性命施用禁術保住他一縷殘魂,可是究竟為何要救,晏欺也從來沒有開口說過。

那日在長行居的四面結界裏,薛嵐因曾問過他是否後悔,他並沒有予以回答,只說當初跌落洗心谷的時候,得過薛嵐因一份照料,然而二人之間交情到底如何,也是簡述得含含糊糊。

晏欺待薛嵐因,雖說一直是無微不至,然在過度的關懷與呵護中,總歸像是長輩予以晚輩的寵溺與憐愛——這樣意味分明的態度,隨著時間的推移,只會讓薛嵐因愈漸感到別扭不適,加之晏欺一向逆來順受的溫吞性子,有時當真會給薛嵐因一種“師徒情深,相互縱容”的錯覺。

只是師徒……怎麽可能?

難道他薛嵐因那天帶晏欺走的時候,還表明得不夠清楚嗎?

那師父為何還要當著他的面給老太婆送胭脂?

薛嵐因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覺滿腦子疑問堆在一處互相推擠,幾近要洶湧上前將人吃抹幹凈。

此刻戌時剛過,璧雲城內縱情喧囂之氣仍舊未歇,大紅紙燈亦隨之高高掛起,排成連串搖曳於漫天星火的藏藍夜空當中,倒將街頭巷尾一眾沈浸歡愉中的年輕男女們襯得喜難自禁,神采飛揚。

薛嵐因仰頭望盡周遭一片嘩然,嘆息一聲,朝不遠處融進夜色的韶齡酒樓瞥過一眼,方欲面向街外再度邁開腳步,忽又不知為何身形一頓,像是驟然想起什麽似的,神色一淩。又一次略帶狐疑地回轉了目光。

……不對。

他將手中涯泠劍微微攥緊些許,向來攜了三分笑意的面孔瞬間染上一絲顯而易見的冰寒氣息。

而與此同時,陳酒飄香的韶齡酒樓外,來往的歡聲笑語猶在不絕於耳。

豐姨緩緩將一柄絨布包裹的沈重石刀遞與面前二人手中,含笑嘆道:“這石刀,所沾寒氣過甚,難免容易開裂……不是我說啊,如此兇煞器物,怕是百年也難得現世一柄,所以保存起來,要比尋常刀劍多費一些心神,切不可疏忽大意啊!”

谷鶴白小心翼翼將那石刀捧入懷中,眼見其周身汙濁之氣仍在往外不斷張揚擴散,只好並指催動內力,強行將之封鎖鎮壓。如是一套動作下來,額角已微微沁出冷汗,沈妙舟在旁見得此狀,忙是取過巾帕為他輕輕試凈,末了,難掩無奈地對豐姨道:“不瞞豐掌櫃的說,此刀實乃上古邪物,沾過的葷腥更是數不勝數。我們初接手時,唯恐它蓄力已久,暴走害人,便始終以驟寒之力全然封印。哪知近來屋漏偏逢連夜雨,我們手頭本來事多,一件還未處理完,便有人來報說這石刀出了問題,許是強行鎮壓過久了,刀身滲了寒氣,漸有開裂的趨勢。”

豐姨淺略思忖一番,只道:“如你所言,既本該以寒力鎮壓,為何又會在中途有損?”

沈妙舟搖頭道:“誰曉得呢?刀就一直那麽放著,又沒人去碰它……”

“好了,師姐。”話未說完,谷鶴白已溫聲將她打斷,沈妙舟亦在同時自覺失言,慌忙收過話頭,拱手朝豐姨致歉道:“是我話多了,這些事情,本不該將旁人一並牽扯。此番刀身損壞,能得豐掌櫃親自施術相助,已是萬幸,來日待我二人歸山,定有豐厚報酬相送……妙舟在此,謝過豐掌櫃。”

豐姨微微頷首,自知江湖之事,非她可隨意過問插手,生意人家,在乎的無非是那點錢財,拿了錢辦完事,後續若還有什麽糾紛,也便與她毫無瓜葛關聯了。

沈妙舟與谷鶴白二人匆匆辭過豐姨,也無意於璧雲城中過多逗留,當下離了韶齡酒樓,徑直往南面走,預備著連夜趕回沽離鎮。

眼下璧雲城雖已入了深夜,街頭巷尾的人煙卻是未散的,稀稀拉拉那麽幾個徘徊在禍水河畔,有在閑逛的,也有在放花燈的,七夕節總是興這些玩意兒,那麽小的一團,攥在手心裏,扔河面上,轉眼就飄得沒了蹤影。

谷鶴白瞧見沈妙舟側著眼睛在看,以為她也想放,便索性開口提議道:“妙舟,不如放盞花燈再走罷?沽離鎮裏,可見不到這些新鮮有趣的東西。”

沈妙舟沒說話。他只當她是又在猶豫了,停了一陣,繼而接著道:“花燈有什麽呢?外邊也有大人牽著小孩子在放的,你……”

“師弟。”沈妙舟將腳步停下,回頭望他,同時也望著他懷裏陷入沈眠的厲鬼刀,緩緩出聲道,“我有話要問你。”

谷鶴白亦停下來,專註凝視著她,道:“嗯,你問。”

“厲鬼刀無故受損,當時看守它的人稟報說,是因寒力調整不當造成的。”沈妙舟直言不諱道,“但是你也知道,它在聆臺山上安置多年,按理判斷,應當早已適應了其間鎮壓封印所需的力道……而今驟然開裂,偏偏又是在我們離開下山那段時間,師弟,你難道不覺得……有些蹊蹺?”

谷鶴白面不改色,平淡無波道:“師姐是疑心,厲鬼刀受損一事,乃是人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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