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徒弟,疑雲滿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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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地處沽離鎮外近三十裏,落腳的驛站簡陋普通,且來往周遭鮮有人煙,並不易為界外直接發覺。

期間兩個同行的白烏族人急得滿屋子打轉,唯恐劫龍印落在賊人手裏生根發芽。

而那載了一堆謎團在身的薛嵐因倒是難得安靜了一回,緘默不言地窩在屋子最角落裏,什麽也不催,什麽也不問。

太奇怪了。

依照平時他那唧唧歪歪的浮躁性子來看,多半是要下油鍋一般地跳起來吵。

——雲遮歡一度以為他被過多的猜疑沖昏了頭腦,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但事實上,薛嵐因有太多事情想要弄個明白。然而話到嘴邊又生生停住,擡眼望見晏欺毫無血色的面容,他便什麽都問不出來了。

莫覆丘曾經很是清楚地表明,晏欺舍身救過“爾矜”一條性命。可是那所謂的“薛爾矜”究竟是誰,和薛嵐因本人又有著怎樣千絲萬縷的聯系,他都無從得到半點頭緒。

他自打有意識那一刻起,記憶就只有單單十六年,而和爾矜有關的一系列事件,顯然已經超出了他追溯能力的範圍。

晏欺一口咬定他就是十六歲,所以數年以來在斂水竹林裏平淡無奇的大半時光,薛嵐因也就一直以為自己該是這樣一個歲數。

可事實上,當真如此嗎?

“所以說,我們現在非但沒法找到劫龍印,還得被一堆亂七八糟的瑣事糾纏不清。”

驛站冷清晦暗的走廊內,從枕扶額靠在欄桿邊上,頗有些不耐地說道:“晏先生他老人家一覺睡不醒,逐冥針的事情也只能暫且耽擱著,這會兒萬一讓聆臺一劍派的人發覺我們的方位,指不定還要上來叨擾一番。”

雲遮歡聽罷,忙是上前捂了他的嘴道:“噓,你小聲一點!什麽叫睡不醒了?一會兒他出來,第一個擰斷你的脖子!”說完輕咳一聲,瞥了一眼邊上一言不發的薛嵐因,又壓低聲音繼續說道:“再說了,哪兒來那麽多萬一不萬一的,你說得這樣晦氣,若真要讓人找著了,第一個拿你開刀!”

從枕凝了眉目道:“遮歡,你總是這樣樂觀。我們剛離開北域的時候,族長和長老就叮囑過,劫龍印一事非同小可,絕不能輕易將之忽視。可是你看看這一路走來,你有多少次把心思放在了別的事情上?每次到了關鍵時刻,你心裏在想的,手上在做的,就和原本規劃好的東西截然不同……遮歡,這樣下去,當真能找到劫龍印圓滿回族麽?”

這話一出口,雲遮歡臉色就變了。

她本來就不是什麽好脾性的姑娘,逆耳之言亦是不喜細加思慮,如今驟然聽得從枕這般指責,不由怒從心起,朝前一把拽住他衣領道:“從枕,你這是什麽意思?你是想說,尋找劫龍印這些天以來,都是你一個人在出力?”

從枕輕輕將她手腕按住,沈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希望你將心思收一收,別總惦記著一些有的沒的。”

雲遮歡尤是火道:“那你說說,我惦記什麽了?”

從枕發覺和她溝通困難,眼底頰邊便難免泛出幾分冷意。片刻默然,他將欲開口斥責,恰被身後一直未曾說話的薛嵐因瞧在眼裏,連忙走去將那二人隔在中間,邊嘆氣邊反覆出言勸慰道:“……行了行了,兩位大哥大姐,說得好好的,怎的就吵起來了?”

雲遮歡抱了手臂,涼聲說道:“他這人永遠這樣,做什麽事情都要潑我一盆冷水。說我這也不對,那也不對,好似當真是一無是處一般——從枕,你既然覺著我是個喜歡一心二用的無能之人,那今後要不……”

“夠啦,我的好姐姐,別再說了。”唯恐從雲遮歡嘴裏再冒出更多激化矛盾的語句,薛嵐因只好硬著頭皮將她強行打斷道,“聆臺一劍派那頭還沒人過來惹事兒呢,我們自己就先開始窩裏鬥了。有時間吵個沒完,不如多省一些體力做正經事罷!”

從枕不怒反笑道:“正經事?那依嵐因兄弟來看,我們現在應該做什麽?接著出去和聆臺一劍派糾纏不休——還是把劫龍印的事情放到一邊,一心一意地去沽離鎮裏搜尋某個連名字也不知道的陌生人?”

雲遮歡當場臉就黑了:“從枕,你是不是……”

“好啦,雲姑娘稍安勿躁。”話剛說到一半,薛嵐因已是反手將她輕輕推至身後,自己則朝前邁了幾步,迎上從枕凜冽如冰的面色道,“從兄也消停一些,且讓我好生問幾個問題。”

從枕眼也不擡道:“你要問什麽?”

薛嵐因直截了當道:“再次喚醒逐冥針,需要用到幾個人的內力?”

從枕蹙眉道:“你問這個做什麽?”

薛嵐因道:“你先答我便是。”

從枕頓了一頓,隨即漫不經心道:“按理該說是兩人,但光靠我和遮歡的話,怕是會因身體透支而導致最終的結果得不償失。”

薛嵐因想也不想,道:“那……倘若加上我呢?”

從枕神色一怔,隨即擡起頭來,不知所謂道:“嗯……嵐因兄弟這是什麽意思?”

薛嵐因微微瞇了雙眼,放低聲音,又輕又緩地說道:“我這些天仔細想過了,我師父他……哎,他執意尋找劫龍印這件事情,可能多少和我的過去有一些關聯。可是這麽多天以來,我瞧著他著實太勉強自己了一些,若還像以往那般耗損自己的內力和修為,我擔心……不對,應該是我不想……”他嘆了一聲,繼而又道,“我不想再看到他因為耗盡內力而痛苦難受的樣子,也不想再看到他為我的事情奔波勞碌。說到底,我身上謎團實在太多,師父他不願去提,我也不想多問,但至少,能讓我憑借自己的力量,去還原一份真相。”

從枕那雙鷹隼一般的眼睛劃過一道敏銳的光線。他直勾勾地凝視著薛嵐因,似是有所了然地說道:“所以?嵐因兄弟是想拿你自己來抵換晏先生?”

薛嵐因挑眉道:“看來從兄心裏很是明白。”

從枕直言不諱道:“憑什麽?嵐因兄弟當真清楚自己值多少分量麽?”

薛嵐因毫不猶豫地挽起袖管伸出手臂,又指了指從枕腰間懸掛已久的長刀道:“從兄可想試試我的活血染上你的刀鋒,會是一副什麽樣的情形?”

從枕凝神望了薛嵐因片刻,也不知怎的,突然笑了起來,聲線坦然道:“……嵐因兄弟,你可知道你這樣做,晏先生會有多生氣?”

雲遮歡亦是猶疑再三,慌忙前去托住薛嵐因手臂道:“嵐因,你莫要因著體質特殊,就反覆做出傷害自己的事情啊……天知道這樣放血放得多了,會出什麽樣的意外呢?”

薛嵐因搖頭道:“我自然明白師父不會允許我這麽做,但是眼下……我管不了那麽多了。倘若從兄不嫌棄的話,大可由我替師父來助你們一臂之力,且不論過後代價如何,但凡我能夠做到的事情,必然會盡力而為。”

從枕眸底微亮,仿若在無形中挖掘出了一些格外有趣的事情:“哦……?那麽請問,嵐因兄弟肯來幫我們的理由是什麽?”

薛嵐因簡潔明了道:“理由無非就是兩個——第一,讓我師父歇下,最好是能夠恢覆以往晝夜閉關的常態。第二,劫龍印以及聆臺一劍派的莫覆丘等人,必然同我未知的記憶有所牽連——我想順著路線查明真相,弄清楚‘爾矜’這一名字下包含的所有過往。”

從枕神色不變,僅是微微揚了眉目,不知是誇還是諷地對薛嵐因道:“這樣看來,嵐因兄弟的心思竟是一點也不含糊。”

薛嵐因哂笑道:“我何時含糊過?倒是你,從兄,你話這麽多,就差一句應還是不應?”

從枕冷哼一聲,道:“暫且應了罷。”

薛嵐因揚聲道:“為何要用‘暫且’?”

從枕朝前踱了兩步,語氣稍一偏轉,一字一頓地回答他道:“凡事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嵐因兄弟心頭既然放有兩張譜,那我這裏亦有兩處不可輕易忽視的底線——其一,你的個人能力同晏先生相比,必然是天壤之別,此番與你同行的風險如何,自不用我多說;其二,你憑著一張嘴就說要替換你師父隨我們繼續尋找劫龍印,你可有問過晏先生他本人的意見如何?”

薛嵐因垂眸思忖片刻,凝聲道:“你是擔心我師父不同意?”

“這不是肯定的麽?”雲遮歡插嘴道,“他要會同意那才是見了鬼呢!”

薛嵐因沈默一陣,遙遙望了一眼前方不遠處正無聲緊閉的房門,良久,呼出一口氣來,輕聲說道:“……我自有辦法讓他妥協,你們……等等便是。”

雲遮歡愕然同從枕相對視一眼,一時也猜不明白薛嵐因準備去做些什麽,便只好怔怔站在原地,由他所說的暫且等上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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