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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徒弟,可憐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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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我知道你累了。”

也不知是從哪裏借來的十個膽子,薛嵐因雙手撐在晏欺胳膊上,鼓起勇氣,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對他說道,“我只想問幾個問題,你閉著眼睛回答就好了,不費勁的,問完我立馬就走。”

晏欺沒說話,也沒再看他,當真是又將雙目沈沈合上了,不給一點多餘的反應。薛嵐因有些無奈,卻並未因此退縮,縱然眼前這人是一塊堅不可摧的大石頭,他也在反覆告誡自己絕不能慫。

“起初在逐嘯莊的時候,涯泠劍沾到我的血液便開始無法受控,甚至一度無法收回劍鞘。我原以為那是劍本身的問題,直到……前日在不刃關外遇到了莫覆丘,我才發現其實真正有蹊蹺的,是我的血。”薛嵐因道,“師父這十六年來一直將我保護得很好,既不讓我舞刀弄槍,也不讓我踏出斂水竹林一步——是不是正是因為我體質特殊,所以不希望我受傷?”

薛嵐因雖涉世未深,卻並不愚鈍,心思亦比一般人要敏銳圓活,有時候晏欺不願說的事情,他順著蛛絲馬跡便能漸漸摸到原因。

這一次也並不例外,他一語正中核心,幾近將事情的真相猜對了大半。可是,偏還有那麽一小部分隱匿在晏欺深淵一般望不見底的心裏,只要他不說,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晏欺的眼睛雖是閉著的,聲音卻一點也不含糊。有些話他不情願說,卻也更不想將自己的小徒弟放在一邊,永遠幹晾著。

“我將你護在斂水竹林整整十六年,自然有其必要的原因……而你體質特殊,只是其中比較重要的一個。”他說,“江湖路漫長而又兇險,終究不是你能一步踏平的。小矛,聽為師一句勸,別的你什麽都不要管——該解決的,是時候我定會給你一個完整的答案,在此之前……”他頓了頓,像是有些哽咽似的,聲線的一點點弱了下去:“在此之前,求你聽我的話,乖乖回去待著,好嗎?”

晏欺此生縱橫江湖多年,劍下怨魂亡靈亦是無數,何時又會低聲下氣地對他人用上一個“求”字?

他本是一副目空一切,放縱不羈的乖戾性子,卻唯獨在自己呵護多年的小徒弟面前,輕而易舉地服了軟。

——而對方偏偏還不吃這一套。

薛嵐因這回是鐵了心要問出個水落石出,此刻歪歪扭扭地跪在晏欺的枕頭邊上,就差一點能把他整個兒從被子裏挖出來,從頭盤問到腳。

薛嵐因道:“師父,我並不想知道這些。比起受傷帶來的疼痛,我覺得……一個人如果對自己的過去、未來,甚至對自己的名字都毫無把握,這才是真正虛無縹緲的痛苦。”

晏欺:“……”

見對方又是一陣沈默,薛嵐因自他床邊小心退開了一些,放低了聲音繼續說道:“莫覆丘曾喚過我一聲‘爾矜’,還說什麽……我果然還活在這世上。只是後來我實在不大清醒,他說的那些話,我也沒聽多少進去……而白烏族來的雲姑娘也說過,覺得我長得很像她一位故人……師父,這些事情,都是實實在在發生在我身邊的,我看得到也聽得到,可他們在提起的時候,我總是一頭霧水。這樣的感覺,實在是……”

“……薛小矛,你懂什麽是真的痛苦嗎?”晏欺打斷他,忽然很是突兀地問道。

薛嵐因一臉茫然道:“啊?”

話音未落,晏欺纖長有力的手指已經伸了過來,隔空捏上了他的下巴:“有些事情不讓你知道,是因為它們於你而言只有壞處,沒有好處。如果極端痛苦的經歷只會留給你愈發糟糕的回憶,又何必執著於將它再次找回呢?”

晏欺的手勁一向把握得很穩,而這一回,卻顯而易見的有些不分輕重。薛嵐因被他扣得整個下頜都在發麻,一時之間,竟是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來。

“薛小矛,我將你捧在手心裏護了這麽多年,不是讓你聽那姓莫的廢物瘸子胡亂叫喚的。”晏欺那雙狹長的鳳眸瞇了起來,目光流轉之間,竟平白多了一絲危險的意味在內,“你若是信不過我,那只當我今天說的都是廢話,大可不用聽進去——往後你愛去哪,要聽誰的,我也不會再管。”

說罷,那用力過度的指節便無聲無息地縮了回去,順勢一把掀下頭頂搭了一半的床帳,將跪在床沿的薛嵐因給生生阻隔在了外面,饒是一點情面也不留。

而薛嵐因本人則呆若木雞地在他枕邊僵立了片刻,漸漸失去了再繼續往下探究的勇氣。

他低頭木木地掃了晏欺一眼,遲疑一陣,許是尷尬得實在沒法再待下去了,索性扶著床頭站起身來,緩緩退出了房間。

薛嵐因推門出去的時候,雲遮歡正獨自一人抱臂站在走廊的邊緣。許是將方才談話的內容聽了個一字不漏,她那一雙好看的眼睛照明燈似的朝他臉上斜睨著,恨不得將他給活生生扒掉一層皮。

“說了讓你別去了,怎麽樣?惹你師父生氣了吧!”雲遮歡無可奈何道,“我有時候真挺佩服你的膽量,路往哪邊歪你就往哪兒走,反正橫豎都是要倒大黴的,你反正是一點也不怕。”

薛嵐因剛在屋裏讓他師父叮了一頭的包,這會兒正郁悶著呢,讓她這麽一說,又沒心沒肺地笑了出來,連連對她調侃著說道:“不錯啊雲姑娘,漢話說得越來越順溜了。”

他這心大又忘事的德行也不知是跟誰學的,前腳還喪著一張苦大仇深的臉,後腳那一雙桃花眼便彎成了一對月牙兒,笑意盈盈的,直把雲遮歡唬得楞了神,慌忙探手拂上他的額際道:“沒事吧薛公子,都這樣了你還笑得出來,莫不是晏先生把你兇傻了?”

薛嵐因心道,兇那倒是沒有兇,他家師父一向都是很溫柔的——不過,他覺得自己離被逐出師門也不遠了,或者說某種意義上,師父已經不打算要他了。

驀然想起方才晏欺說的那一番話語,薛嵐因總算是笑不出來了,揚起的唇角一點點地垮了下去,轉而拂上一層密布的陰雲。

雲遮歡知他必然是受了委屈,偏又想要強打精神,結果到頭來弄巧成拙,反是愈發駭得情緒低落。她沈默了一會兒,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最後幹脆搭了一只手臂在他肩膀上,朝外輕輕拉扯道:“別在這裏傻站著了,反正從枕也還沒回來,咱們便出去走一走,權當是散散心吧……”

不刃關外湖葉鎮,乃是偏北一地接連外域的邊境小鎮。這小鎮子硬要說起來,其實也沒有什麽值得流連的特別之處,前後圍了幾條一人半寬的街道,來來往往的也都是各地運輸貨物的商隊。

“這湖葉鎮呢,離我們白烏族最近。小時候我總和從枕偷跑出來圍著鎮子兜圈兒,偏偏又沒敢進去,就在心裏想,為何中原人的地盤兒才巴掌這麽點小。”

彼時正值仲夏,北域的太陽自高空照落下來,卻並不是想象中的炙熱難耐。街上大多是小販叫嚷和車輪滾動的交錯聲響,貼著耳朵徑直往裏頭竄,著實難叫人享一時安寧。

薛嵐因和雲遮歡二人並肩走在街頭,腳步放得極慢,雖說是出來散心的,卻好像只有雲遮歡一人逛得尤為開懷。她那受了傷的腳踝分明還沒痊愈,但絲毫不影響她像只麻雀一樣上躥下跳。而薛嵐因在對比之下則顯得安靜許多,僅是漫無目的地跟著她的步伐,一路走走停停,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後來長大了我才知道,原來中原人所在的地方,竟是如此之遼闊——”雲遮歡興致勃勃地勾著薛嵐因的手臂道,“難怪我阿爹以前總想著如何出兵攻打中原,我瞧著如此寬廣的疆域,也難免有些心動啊……”

薛嵐因聽到這裏總算是給了點反應,側目沖她挑了挑眉道:“以前?那你阿爹現在為何又不想打了?”

雲遮歡嘆了口氣,拍著他的肩膀道:“族長之位歷來只傳男不傳女,傳內不傳外——誰又料到他偏偏只有我這麽個女娃娃,舍不得讓我日後跟著打仗吃苦,便只好就此作罷了唄。”

薛嵐因楞了楞,面上是笑著的,眼睛卻黯了下去:“……挺好的,你還有爹疼。”

我連我爹是誰都不知道。

後半句他是這麽想的,卻也沒嘴欠說出來煞風景。倒是雲遮歡這傻姑娘心挺大的,順著他的話頭,直接哪壺不開提哪壺地揭他傷疤道:“難道你師父不疼你嗎?”

問完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慌忙將嘴捂住。可是人薛嵐因已經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而且不光聽了,他還擰著眉頭思忖老半天,極為艱難地回應她道:“疼啊……怎麽會不疼。”

是啊,又怎會不疼。

晏欺固然在許多事上對他有所隱瞞,可在過去的十六年之間,都是實實在在地將他捧在手心裏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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