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72章 70 L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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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70 Lies

楚熠那晚睡得很熟。

梁碩在床邊看了他很久——鎖骨下的紋身被又撓又掐,泛出淡淡的青紫色。他用指腹輕碰,楚熠便皺了下眉,往被子裏鉆。

梁碩知道,如果他掀開被子,就能看到他的腰、下.腹、腳腕,都有他掐過的痕跡。

如果他在犯罪的話。

……這是罪證嗎?

他把腳步放得很輕,關上門,走廊盡頭閃爍的紅點閃過虹膜。攝像頭沈默著,像洞開的瞳孔,冷靜地記錄一切,也可能隨時鎖定目標。

他對著那個方向,給白昊打了個電話,以十幾年交情為威脅讓他立刻過來洲際酒店。

淩晨三點,他在大廳見到白昊,簡單描述事情經過後,把封好的玻璃杯交給對方,然後條理清晰地一件件交代:

第一,送檢杯子裏的液體,化驗裏面的成分;然後拿著檢查報告去工體那家Oasis,索要昨晚酒吧內的無死角監控和那混蛋的姓名,不給的話可以適當威脅,你知道該怎麽做;查到人後,去工作地點向公司舉報,把監控畫面和舉報信全公司郵件群發並公示,順便找人去鬧一鬧,保證名聲掃地,再也回不去就好;最後,拿著所有證據報警送局子,什麽時候放出來,再跟蹤一陣兒找點由頭送回去。

白昊還迷瞪著,聽一句漏一句,最後終於回過味兒,直接嚇醒了:“臥槽!兄弟,誰給你下藥了?膽大包天啊,等著哥給你整死丫的,不兒……那你現在沒事吧?”

梁碩:“……不是我。”

“那是誰?”白昊驚道,“不會吧……你什麽時候搞了個小男友?還被下了藥?你出櫃完你媽不都要瘋了嗎?學校也見不著你,我他媽還以為你要退學了,你還有心情出來開房……阿姨不管你了?”

兩人走到酒店大廳門口的吸煙區,梁碩點了根煙,火光在他臉上一閃即滅,說:“管啊。”

白昊一楞:“行……我算是服了你了我,以前沒看出來你這麽能混呢?”

梁碩笑了笑:“以前沒喜歡的。”

白昊這回真嚇著了:“操,鐵樹也會開花了,哪來的狐妖天仙?好看嗎?”

梁碩低著頭,回想起什麽似的,微微勾起嘴角:“好看。”

“哎呦餵,酸臭味兒,我聞見了啊!”白昊眉峰一挑,“多好看給你迷成這樣?給我瞅瞅啊。”

“你見過。”梁碩說。

“啊?誰啊?”

梁碩哢噠彈開打火機,沒吭聲。

白昊腦子快速運轉。

他家石頭一不交朋友,二不談戀愛,兩人都認識的人本就不多。一個個捋過去,再聯想一下他突然出櫃把家裏鬧得雞飛狗跳的時機……

腦子裏浮現出某張臉時,他眼睛一下瞪大了:“我操!不是吧?那……那小孩兒?你喜歡那樣的?”

梁碩:“哪樣的?”

白昊“嘶”了一聲:“你還問上我了?!就……挺野的,一看就不好駕馭。”

下句他楞是沒敢說——那小孩好看是好看,但看起來怪怪的,猜不透,不知道藏著什麽歪心思,誰知道到底圖什麽……

梁碩斜眼瞥他:“你談戀愛還是騎馬,非得找個人駕馭?”

白昊還是不敢信:“所以真是他啊?叫什麽來著……楚,楚熠?”

“不然呢?”

“靠……”白昊三觀默默碎了:“那你剛才跟這使喚我算怎麽回事,你怎麽不自個兒英雄救美去?”

梁碩這一根煙抽完,看向遠處逐漸駛入車道門廊的賓利車,把煙撚滅:“求你個事。”

……求?白昊差點立正:“謔,您別這麽正經行嗎,爸爸害怕。”

“行不行吧。”

“嘖,你先說。”白昊拿他沒辦法。

梁碩頓了兩秒:“今年9月開學他就要入學了,要是我到時候不在,幫我照顧一下。我也沒別人能拜托了。”

嘖,說的還怪可憐的,白昊道:“可以是可以……但你這什麽情況啊?還真要退學?”

梁碩的回答些許迷茫:“我不知道。”

白昊有點急了:“那你這鬧的哪一出?咱至不至於?要不我幫你跟阿姨說說情……”

門廊下,商務車停靠,有人正下車,後備箱一掀,有人開始卸行李。

賓利無聲地在後方排隊,車頭一點點貼近。

“你先別說,聽我說。”

梁碩緊盯著那輛車,語速變得有些快:“他其實脾氣沒有那麽差,順毛驢,你順著他說兩句,他就會好好聽。如果他剛到學校不適應,你好好和他聊聊,讓他交點朋友。實在不行……可以把他風林的朋友們叫來聚聚,他應該能開心點。另外幫我看著點他身體情況,他有點兒臭毛病,喜歡……反正如果有異常,你記得告訴我。”

“還有,3月21號是他生日,我在張自忠路那家噪點給他定了把吉他,要是我來不及去取,你記得幫我給他,就說是你送的。”

白昊都聽傻了,這時喊道:“不是,停停停!大哥,你說遺書呢?你不是……”

話音未落,賓利緩緩停在門口,禮賓員快步上前。車門一開,細高跟踩地的聲音先落了下來。

白昊聞聲一轉頭,看清來人,驚得還沒來得及反應——下一秒,裴姿已經擡手,狠狠甩了梁碩一巴掌。

清脆的響聲在門廳炸開,梁碩臉被打得偏到一側,右半邊臉幾秒內迅速浮起一道紅腫。

裴姿壓著喉嚨道:“你瘋了是不是?”

白昊趕緊把梁碩攔在自己身後:“阿姨,阿姨,您先別激動,這事兒不是他的……”

梁碩把他扒拉開:“你別管。”

裴姿胸口劇烈起伏,壓抑著,低聲問道:“他人呢?在上面嗎?”

梁碩用拇指蹭了下嘴角:“不在。”

“你們開房做什麽?”

“……”

“我問你話呢,”她吼,“你大好前途不要,非要當個變態?當個罪犯?!”

梁碩指節收緊,握住掌心的打火機,冷冰冰一團,和他自己一樣,而後壓著嗓子說:“我不是。”

“你狡辯有用嗎?你舅舅全都告訴我了……你不要臉我還要!”

梁碩不吭聲,白昊不敢輕舉妄動,裴姿安靜了好一會兒,最後問:“我再問你一次,你們開房做什麽了?”

白昊不斷沖他打眼色,低聲催:“說沒幹什麽,你服個軟……快點……”

可梁碩卻沈默良久,最後盯著她,一字一頓地說:“什麽都做了。”

“……你再說一遍?”

“你還想聽什麽?細節?怎麽做的?還是想知道我有多爽?”梁碩笑著說,“我怕說出來嚇死你。”

白昊已經愁得開始捂臉,裴姿整個人一僵,聲音因為震驚,少見地脫去了責備和平靜,只剩下冷冷一句:“你還要不要臉?”

梁碩:“沒臉。”

裴姿晃了下,和守在旁邊的保鏢說:“把他給我帶回去。”

那人還沒上前,梁碩眼神瞥過來:“你敢碰我一下試試。”

裴姿:“你確定你要在這鬧?”

梁碩沒吭聲,最後回頭看了眼白昊,手裏的房卡塞進他兜裏,在耳邊說“拜托了”。

轉過頭,他走向那輛押犯人的賓利,經過裴姿時說:“我自己會走。”

*

那天後,梁碩被關在迷宮一樣大而空曠的“家”裏,每天定時有人給他送水送餐,除此之外,沒有和任何活的生物說過話。

一切都是死的。

他把關於楚熠的記憶封鎖在一個固定的位置,不敢隨意想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為久遠的記憶。

六歲時,爺爺曾送給他一只邊境牧羊犬,取名Augi。

他非常喜歡Augi,除訓練以外的時間,每天都和它一起在後院瘋跑,躺在它身上睡覺,還會偷偷和家中阿姨要零食餵它,並把Augi設置為自己的微信頭像。

第二年,Augi在和他去滑雪時走丟了。

他至今不知道,它是真的走丟,還是被一向厭惡寵物的父母親送走。

但他一直很愧疚——

Augi一定覺得自己被背叛了。

他的思緒變得很遲鈍,但每次想到這,都會敏銳地停下。

因為任何想要繼續的企圖都會迅速地、鋪天蓋地地吞噬他。

漸漸地,他對時間流逝失去了準確的體感。

大概一個月後,楚熠初試結果公布的時間,裴姿來到他的囚房,向他展示了自己的戰利品。

包括他們在洲際酒店的走廊裏接吻,在風林鄰市的海邊壓著對方,以及他在樂隊沙龍比賽的舞臺上,從背後抱著對方的腰……

在與世隔絕很久後,他被迫想起楚熠,被迫感知對方得知被自己背叛的感受。

太久沒說話,梁碩的聲音啞得不成樣:“是我強迫他的,”他指了指照片,“你也看到了。”

“T大的初試結果出了,”裴姿說,“他通過了。”

梁碩並不驚訝:“恭喜。”

裴姿忽然突兀地問:“你了解他嗎?”

“……什麽?”

“你覺得你喜歡他,那你了解他的家庭,他的為人嗎?”

裴姿把一疊紙丟在桌上,指尖翻開最上面那頁:“他爸是風林本地的包工頭,一個靠偷工減料發家的土包子。項目幹一半跑路,欠了一屁股工人工資,後來賭債纏身,家暴成癮,老婆孩子都差點被人綁去抵債,進局子更是家常便飯。”

她一頁一頁地翻:“他媽是個下崗鋼琴老師,開班時,學生一個接一個跑,投訴她虐童,最後沒學校敢收她。後來在家裏辦麻將館,騙退休金,拐老人下水賭錢。你現在告訴我,你看上的,就是這種家庭出來的東西?”

瞧見梁碩無動於衷的表情,裴姿說:“你想說什麽,他不一樣是吧?他努力,還能考上T大,小山溝裏出的鳳凰被你撿到了,是嗎?”她冷哼一聲,“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怎麽給他作弊的?你以為沒有你他真能考上?”

梁碩無意做無用的解釋:“你到底想說什麽?”

“垃圾場裏出來的野狗,你卻當個寶,非要抱著舔。他靠你脫身,當然裝得幹凈體面,你還真以為他不清楚怎麽勾人?”裴姿低頭看他,“這種人我見多了。你以為他喜歡你?那是從小被虐待慣了,打怕了,見到有錢有勢的就像蛆一樣纏上來甩不掉,等你什麽都沒有了,你信不信他跑得比兔子都……”

“夠了……”

“你說什麽?”

梁碩打起十二分精神,避免自己顯示出一點軟弱:“我說夠了。媽,我從來沒有嘗試說服你理解我喜歡他,你也不要嘗試說服我討厭他。你吸人血成功,沒關系,不懂什麽叫尊重,也沒關系,但在這事上,你最好學習一下,因為我不會變,他也不會變——他如果是狗,我也可以是狗;他是垃圾,我就是垃圾——我們是一樣的,這樣清楚了嗎?

“如果你來這只是為了告訴我,他和他的家庭有多垃圾,沒必要,因為你兒子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垃圾。你再不肯承認,你也養出了一個失敗品,我就是你人生的汙點,拿不到奧運金牌,一身醜聞退役,喜歡男人,是個變態……或者罪犯,你想怎麽叫都行。如果你真的那麽不爽我是個同性戀,那你可以把我送進監獄,或者戒同所,而不是在這裏煞費苦心地勸說我,雖然你嫌我丟人,應該不會這麽做。”

說完這一大段,他繼續道:“還有別的事嗎?沒有讓我安靜一下。”

裴姿被他揶得半天沒說出話,開始疑惑,到底是哪裏不對?

怎麽會這樣?

她這樣的人,到底為什麽會生出這麽沒用的孩子來?

她如梁碩所願,放棄勸服,使出最後一擊:“如果這件事被學校知道會怎樣?”

梁碩臉色一變,努力保持至此的耐心頃刻間消失殆盡:“你說什麽?”

“他父母都被征信拉黑,他之前在學校也經常打架,保送生都是要公示的,你覺得T大會要一個家庭背景劣跡斑斑的同性戀嗎?”

梁碩:“我有點惡心。”

“放心,別人看你們也一樣惡心。”裴姿毫不在意,“你說媽媽吸人血成功,我不否認。如果我不那麽做,就養不大你,更撐不起公司。我不懂你,但你也永遠不會懂,一個母親為了自己的兒子,可以做到什麽地步。”

她頓了頓:“你以後一定會感謝我的。”

轉身離開前,她把梁碩的手機扔到桌子上:“學校會給你辦退學,三月送你回美國,從今天開始你可以自由出入家裏,該怎麽做你自己知道。”

梁碩在充電開機後登錄微信,看到了楚熠在這段時間發給他的幾十條消息。

第一條來自一個月前,分別後的第二天早上:“我要回去了,聽白昊說你最近會很忙,如果沒時間的話,可以不用回覆我。”

“但是我想發給你,可以嗎?”

“如果你不回覆我就默認可以。”

“初試通過了的話……覆試我可以再來找你嗎?”

過了幾個小時,消息繼續。

“我到風林了。”

“那就默認可以。”

……

那天之後,楚熠照舊每天都會發來一張小狗照片,附帶一些碎碎念的養狗日記,例如“今天吃多了,拉了好多”,“今天兇了巷子裏的土狗,它是不是狗仗人勢?”,“今天……它好像該絕育了”。

梁碩一條一條翻下來,小狗的臉總是笑嘻嘻的,吐著舌頭——螺螄粉被養得很好。

翻到最底,最新兩條消息來自今早。

這次沒有配圖。

“初試過了。”

“我可以去找你了嗎?”

在梁碩看到這裏時,對話框發來一條新消息:“你生我的氣了嗎?”

他不再說一句自我安慰的“可以”,鼓起很大的勇氣,依然顯得小心翼翼。

梁碩在這一刻知道,從六歲到二十歲,十四年,他依然毫無長進。

從很久以前,在他還不知道的時候,有個人就已經完完整整地屬於他,不需要他做出任何努力,就會喜歡他,靠近他。

他很幸運,擁有全世界最好的一只小狗。

可他沒有把他養好。

梁碩撥出通話,聽筒裏的“滴——”聲響了十四下。每一次響起時,他試圖掛掉,並祈禱對方沒有在手機旁。

第十五下,他的祈禱失敗。

他聽到一句遲疑的“餵?”

梁碩有些貪婪地聽著。

“梁碩?……是你嗎?”頓了下,“我還以為你再也不理我了。”

上課,楚熠偷跑出教室,靠在樓梯間的墻壁上,電話那頭遲遲沒有回應。

但沒關系。梁碩很忙的,他告訴自己。

他繼續問:“你還好嗎?”

“我很好。”

梁碩終於肯回答他了,楚熠很輕易地變得開心。

“那就好……你看到我發的微信了嗎?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上次的初……”

梁碩無情地打斷他:“楚熠。”

“嗯?”

長久的沈默,莫名連呼吸都變得疏離。事實證明第六感總是不無道理,梁碩緊接著下達了對他的審判。

“我有喜歡的人了。”他頓了頓,“別再來找我了。”

【作者有話說】

Lies - Lexy Panterra 很貼這章

下章破鏡,兩章內結束回憶,按照昨天的經驗應該有大半章都發不出來,所以我會直接省略掉,完結後我想想辦法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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