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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4 給我麻醉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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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4 給我麻醉劑

在轉身的那一秒,梁碩捕捉到了紅毛深色瞳孔裏的顫動。他猜測,第一是因為這人幹的缺德事被自己親眼目睹。第二是因為,自己沒有很好地掩飾住表情中的失望。

怎麽掩飾?倒黴透頂的一天,還以為遇到個挺有逼格的吉他手,結果卻是剛被自己目睹虐狗的冷血變態。就跟自己以為要吃燕窩,最後被餵了一口蒼蠅一樣,不管飽還膈應人。

操了……這一天過得還能再糟心一點嗎?

他冷漠地轉回身喝酒。沒過一會,聽到裴勇對那人說:“楞著幹嘛?他身上有譜子啊你光盯著他看?下一個就是你們了,快進去試下音。”

那人沒說話。不知為什麽,梁碩感覺到身後一直有道火辣辣的視線投過來。

裴勇又催促道:“快去呀!凱文他們都在裏面了。”

腳步聲漸漸遠了,梁碩暗暗松了口氣。

不多時,鼓手打了個花試音,主唱不過“1”了兩聲,現場傳來齊聲歡呼:“赤道!赤道!赤道!”

裴勇往裏瞥了一眼,搖搖頭道:“這幫小姑娘……”

梁碩順著看過去,觀眾席比剛才擁擠了很多。

所以聽剛才的意思,這變態也有個樂隊?

那他是吉他手還是主唱?

嘖……別說,雖然是個變態,他還真挺想聽聽這人唱歌的……

天生搖滾嗓,不唱有點可惜。

剛想問問裴勇,只聽鼓點輕柔地響起,就像是他剛剛聽到的腳步聲,節奏漸漸清晰起來,帶著種安撫般的規律感。兩個八拍後,電吉他和弦緩緩推進,些許憂郁的氣息氤氳開來。

前奏結束,第一句詞唱出來,梁碩便認出了那個聲音,少年特有的清亮被天生的沙啞中和,卻不顯得粗糙,反而帶出一種特殊的質感,是種很奇異的矛盾體:冷靜中帶著不羈,克制裏藏著叛逆。

這真是那個冷血變態紅毛唱出來的?

梁碩有點不敢相信。

Take away the sensation inside(帶走我心中的一切感知)

Bittersweet migraine in my head(苦澀又甜蜜的偏頭痛在腦海中翻騰)

It's like a throbbing toothache of the mind(如同精神在經歷一陣陣牙痛)

I can't take this feeling anymore(我再也無法忍受這種感覺)

第一小節唱完,梁碩對這支樂隊的整體水平已經心裏有數。主唱嗓音屬於老天賞飯吃,但很多細節處理有些粗糙,有種“老子心情不好不想唱”的感覺,歪打正著,正好把這首歌的悲傷詮釋得很好。

吉他超出預期,在他聽過的所有吉他裏能排的上號。貝斯和鼓不算驚艷但也都沒掉鏈子。整體來說瑕不掩瑜,在風林這種小地方,算得上是出類拔萃,搞得他有點懵……

這種樂隊,竟然和剛才那麽次的前後腳表演?

這歌他很熟,聽著簡單,要想唱好卻很考驗功力。最開頭是平靜、柔和的段落,鼓點和電吉他都很溫和克制,乍一聽還以為是抒情搖滾。

但接下來的過渡段之後,整首歌就急轉成了更有攻擊性的朋克,吉他音色也更銳利和失真,需要主唱既能在低音時穩住,又能在後段有情緒的爆發力。

他捏了捏手裏冰涼的杯子,突然有些期待這個紅毛的表現。

Drain the pressure from the swelling(消除脹痛帶來的壓力)

This sensation's overwhelming(這種強烈的感覺要把我淹沒)

Give me a long kiss goodnight(請給我一個長長的晚安吻)

And everything will be alright(安慰我一切都會好)

Tell me that I won't feel a thing(告訴我什麽都不會感覺到)

So give me novacaine(就給我麻醉劑吧)

抱著審判的心情聽下去,梁碩卻被拉進了歌曲的情緒裏,心緩緩地沈下去,安靜下來。

Novacaine啊……他自嘲地笑笑。這歌還真和他挺搭的,符合他如今在大眾心中的“藥王”身份。

也是巧了,當年學吉他時,他會彈的第一曲就是這首Give me Novacaine。

很快要到最後的樂器bridge,幾杯下肚,酒勁兒泛上來,梁碩有些沖動地想進去看看——他還是不敢相信,能把這首歌唱成這樣的,和剛才把狗扔進垃圾桶的,會是同一個人。

他放下酒杯道:“我去裏面看看。”

裴勇觀察他半天,了然地笑道:“去吧,就知道你小子忍不住,我們這最好的吉他手,不看可虧了。”說著給梁碩手背上蓋了個章:“讓他們照一下這個就能進了。”

梁碩點點頭,走到內外廳連接處。這空間比外面還要矮,中間放一張破桌子卡住通道,四周圍成一處逼仄的檢票處,墻面爬滿雜亂的塗鴉,褪色的油漆透出斑駁。

檢票女孩站在桌子邊上,臉上掛了得有十幾個釘。

他擡起手背,女孩挺酷地揮揮手,讓他直接進。

梁碩站到了最後排一處不顯眼的角落。

曲子進行到最激昂的地方,鼓組Hi-hat密集打擊,所有樂器一同爆發,把整首歌推向高潮。紅毛背著把藍紅色漆身的吉他,微低著頭撥弦,站在最亮的那束燈光下,沒什麽多餘的表情。

剛才沒顧上細看,梁碩這時才看清這紅毛的樣子,是那種打眼一看就很不好惹的刺兒頭——眉頭皺起,耳釘和紅發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光,還有那道淩厲的斷眉……除了沒看見紋身,形象完全符合一個樂隊主唱,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張揚。

但仔細看五官,會發現那張臉上還有少年未脫的稚氣,尤其是那雙眼睛,像兩顆剛洗過的紫葡萄,幹凈、迷茫、哀傷……裏面裝滿了讓人讀不懂的情緒,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脆弱和破碎感。

挺神奇的,梁碩默默想。

不管是嗓音、吉他、長相,在他身上都有種既和諧又割裂的矛盾感。

怪不得能幹出這麽變態的事……

這段solo完,到最後一小節。紅毛擡起眼來,也不知怎麽那麽精準,瞬間捕捉到了犄角旮旯邊的他,一下對上了目光,手上的吉他立馬跑了個音。雖然很快被找回來,但這一句詞兒已經錯過了。

梁碩覺得挺好笑。

果然還是個小孩啊……

還以為能有多酷呢,被自己看見了就這麽害怕?

飛了十多個小時,酒勁上頭,他漸漸有些困了,沒等最後幾句唱完,轉身離開。走到門廊時,恰好一曲結束,身後傳來此起彼伏的“赤道牛逼!”“楚熠牛逼!”“來首燥的!”

他腦子有些暈暈乎乎,亂七八糟地想著——

原來他叫楚熠啊……

*

他在門口抽了幾支煙,找裴勇要了樓上那間臥室的鑰匙,準備洗個澡睡一覺。

Oasis樓下是酒吧,有演出時就是Livehouse,以上樓層都不對外開放,三層有間小而破的臥室。他四年前在舅舅家撞到過一次和男人的活春宮,後來說什麽也不再過去住,打算在這間小臥室湊活一段時間。

印象裏,那房間三十來平,擺一張床,一張破洞見棉的黑皮沙發,一個掉漆的老式三門平開衣櫃,外加沒幾個正常運轉的家電,墻上貼滿了搖滾樂隊的海報,破但還算能住,而且和他住過的所有地方不同,給人一種神奇的安全感。

也可能是因為當年在這躲過了一陣風波,才給了他這種錯覺吧……

樓梯螺旋上升,通道逼仄,梁碩得微哈著腰,聞到劣質皮革和陳年的煙酒味。一路上掛著錯落的黑邊相框,是各路樂隊在酒吧的演出照,棕黑色磚墻依然被各種塗鴉填滿。“Oasis”字樣的紅色霓虹燈不太靈光,o和i閃一會,滅一會,最後只剩下個ass。

二樓樓道兩側是幾扇防盜門,裏面是錄音室,看著挺高級。到三樓時他又往上多走了兩步,通往露臺的門還是鎖的,他暗自盤算之後要找裴勇拿個鑰匙——他急需一個沒人會來的地方。

退回到三樓,他看到樓道盡頭的窗戶,右邊門上寫著庫房,旁邊是淋浴間。

對面的臥室門半掩,漏出點光來,梁碩推門進去,頓時一楞。

裏面的人皮衣脫下,只穿一件黑T,正蹙著眉頭,一圈圈解開手臂上纏著的紗布。紗布已經被血浸透,層層粘連在一起,揭開時帶出幾絲血痕。紗布下是一道猙獰的傷口,周圍的皮肉被啤酒瓶劃得參差不齊,幾片玻璃碎片還鑲在血肉裏,血珠沿著傷口緩緩湧出,斷斷續續地滴在地板上。

見到他時,楚熠眼中又是那種無處安放的慌亂,但只有一瞬,很快撇開目光,順便把胳膊往身後藏了藏,似是不想被梁碩看到。

兩人俱是無言,沈默地對峙半晌。梁碩先有動作,上前一步。

楚熠見狀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擡腿就要走。即將越過梁碩時,那只受傷的胳膊被兜住,掐在肘部。

梁碩瞥了傷處一眼,問:“叫楚熠,是吧?”

楚熠回頭看他,很低地“嗯”了一聲。

梁碩看向地上的血痕,垂著眼皮,不近人情道:“你弄臟我地板了。”

掌心裏的身體明顯一僵,低頭說:“我這就走。”

梁碩不打算放過他:“怎麽不敢看我?做了虧心事?”

楚熠手臂掙了掙,梁碩不耐煩地說:“別動。”

他把人拽到雙人床邊,命令道:“坐這。”楚熠不尷不尬地站在邊上,梁碩擡手要按他,楚熠偏身一躲,坐在了旁邊那張破爛單人床,陳舊的彈簧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聲。

屋裏很安靜,楚熠慌得按了一把床,擡起屁股重新坐下。

梁碩側著身勾起了嘴角。旁邊的醫藥箱半開著,他拿過鑷子,在床頭燈下處理傷口裏的玻璃渣。楚熠偏著頭不看他,每當鑷子夾出一片玻璃碎片,手臂的肌肉會不明顯地收緊,但全程一聲也沒坑過。

處理完後,梁碩用酒精棉仔細擦拭傷口周圍,故意使了點勁兒,眼前這人楞是沒一點多餘的反應,只是睫毛微微顫動。

倒是挺能忍的……

他沒再搞花樣,塗了藥,重新纏上幹凈的紗布。整個過程兩人都沒說話,房間裏只有紗布摩擦的細微聲響。

把東西收好,他背對著人,用很冷漠的語氣說:“你走吧,這是我的房間,以後別再來了。”

他起身到浴室洗手,回來時地上的血跡已經被擦幹凈。

純白色的窗簾被晚風吹起,四下寧靜,好像從未有人來過,連帶剛剛聽到的那句“謝謝”,和那個充滿破碎感的少年,都像是仲夏夜的一場幻覺。

【作者有話說】

本章標題和歌詞都來自 Green Day 的歌曲 Give Me Novacaine

ps:我看某人腿控聲控顏控誰還沒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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