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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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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哀

“豈有此理!他們真是無法無天了!”

一聲控制不住的怒吼在多人病房裏響起,所有人都看向了那個拉上了床簾的床位。

“羅書記……”焦初左手手指抵在唇邊,小聲地提醒羅恒宇,“咱們還在公共場所呢。”

“……”羅恒宇沈默下來,手上的文件翻得啪啪響,還是沒忍住冷哼了一聲。

那上面,每一張照片上的人都穿著最破最便宜的衣服,衣服上總是帶著洗不幹凈的灰塵和汙漬,是工地裏,農地裏,鄉下裏最常見的貧窮老百姓。

照片上的他們鼻青臉腫,頭破血流,倒在被砸得稀巴爛的小房子裏,眼裏只剩下了對未來的絕望。

焦初指著照片上的人,“他們是前年A市改建項目的拆遷戶,嘉興地產接手了這個項目後,將原來的拆遷費壓到了只剩兩成,如果拆遷戶們不接受,就用實際行動告訴他們,是要錢?還是要命?”

“這些人大都是老人,家裏本來沒有什麽收入來源,沒剩下的拆遷費可能還不夠支付醫院的醫療費用,出來後又沒有地方去……”

他伸手翻頁,觸目驚心的紅色讓兩個人都默然了許久。

“……他們本來想要用這樣的方式去抗議,但是消息都被嘉興地產壓了下來。”

幾條人命,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新建的高樓大廈之下。

無人知曉,無人為之哀悼。

“至於A市政府?他們不在乎路上的石頭是怎麽被移開的,只關心財務表上的數字有沒有上漲。”

羅恒宇的手一頓,意味不明地看向了焦初,焦初擡著頭,任由他看,眼神坦蕩蕩,“你膽子倒是大,敢在我面前說這些話。”

他揉了揉額角,“平心而論,我們是有過想要把事情推給那些企業去解決的想法,但是這樣的解決辦法,我們絕不會接受!”

“也絕不容忍這樣的人繼續為非作歹!”

羅恒宇態度堅決,焦初點了一下頭,“我就是知道羅書記的為人,才會跟您說這些話。”

他說完,卻在羅恒宇繼續低頭查看文件時,微微側開了眼神,無聲冷笑。

沒想到,有朝一日他也學會說這種違心話了。

他在羅恒宇面前說那些話,是提醒,更是敲打。

就像羅恒宇說的,他們都有把事情推給別人的想法了,怎麽可能會想不到那些漁民會遭受什麽?

只不過是覺得那些人不會做得太過分罷了。

也許,最初的羅恒宇是真的一心向民,任勞任怨的好領導。

但是,這個世界很現實,隔了幾米就已經看不清來人的模樣,何況是隔著地位這樣的天闕。

在羅恒宇眼裏,人是人,還是一串冰冷的數字。

焦初可不敢拿老李他們去賭羅恒宇的良心。

終於,羅恒宇把那沓厚厚的資料看完了。

他將它們擱置在了床邊,“我記得,嘉興地產的現任老板傅安柏,和你們天宇集團的總裁是親戚關系吧。”

“他知道這些事嗎?”

“他不知道。”焦初擡眼,“這些資料,是我自己找來的。”

“那你希望我怎麽做?”羅恒宇幾年已經四十出頭了,閱歷豐富,他換了一個坐姿,雙腿交疊在一起,頭顱微擡,用審視的目光看著焦初。

焦初根本沒有辦法從他的表情和肢體動作看出他的想法來。

比起羅恒宇,他的道行還是差遠了,焦初不禁開始有些緊張,左手緊緊握成了拳,如果他不能在這裏說服羅恒宇的話,他還能怎麽辦?

床簾外,其他病人嘻嘻哈哈地聊著天,焦初沈默半晌,忽然靈光一閃,“是羅書記自己說的,絕不能容忍這樣的人胡作非為不是嗎?”

羅恒宇一楞,隨即破功笑了出來,“沒想到啊沒想到,我這一不小心就走進你下的套裏去了。”

“我是可以幫你,但你要知道只是幫你。”

“當然。”

“那你說說吧,你希望我怎麽幫你,在我能力範圍內,我都可以答應你。”

焦初如釋重負地一笑,隨後肅起了一張臉,“首先,我希望您能幫忙安置一下那些新月灣的漁民。”

“可以。”羅恒宇點頭應允。

新月灣的漁民本來就因為項目的事情對他們市政府頗有怨言,這也是一個可以和他們拉進關系的機會,有利於日後項目的進展。

“還有嗎?”

“有,我希望您能跟我一起去見一個人。”

“誰?”

“那個開車撞我的肇事者。”

C市派出所。

在焦初的堅持下,他終於得以坐著輪椅暫時出院了。

熊聰在他身後推著輪椅,旁邊還站著一個羅恒宇。

一進門,派出所所長微弓著背,一臉熱情地走了出來,“這不是羅書記嗎,有什麽事您知會一聲就好了,這什麽事情值得您大駕光臨啊?”

羅恒宇客套地笑了兩聲,在焦初的輪椅上拍了兩下,“我是答應這年輕人陪他一起來見個人,總不能食言吧。”

聞言,派出所所長才看向了焦初,他表情空白了一瞬,大概是在回憶焦初到底是什麽人,能讓一個書記陪著他一起來派出所見人。

“這位是?”

“唉,我就是一個普通人,不值一提,不值一提。”焦初打了兩句官腔就失去了耐心,“昨天是不是有一個酒駕撞了人的人被送過來了,我想見他一面不知道方不方便。”

“當然方便。”

派出所所長帶著他們到了裏面的留置室,他指著最裏面的房間,“最角落裏那個就是。”

“原本酒駕肇事之後,肇事方都會積極賠償尋求諒解,這樣就避免被起訴然後進監獄,但是這人進來之後,你問他什麽他都不說,家裏人也聯系不上,弄得我們也挺頭疼的。”

羅恒宇轉頭問道,“你們聯系過他家裏人了?”

“是啊,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人接。”

羅恒宇又問,“那你們去他家裏看過了嗎?”

“看過了。”派出所所長嘆了口氣,“這人叫王康成,是B市本地人,就住在市中心附近,打了他家裏電話沒接之後,我們就派人過去看過了,也沒人在。”

“問他家裏人去哪了,他也一樣什麽都不說。”

說話間,他們走到了留置室門口。

裏面還有還有好幾個人,懶懶散散地躺在地板上,或是靠坐在墻邊。

只有王康成蜷縮在角落裏,發著抖將頭深深埋進了膝蓋裏。

那個時候,焦初只覺得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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