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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番外七:少年初遇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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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番外七:少年初遇篇。

《少年篇:逢星辰》

(一)謝瑯

謝瑯曾是大胤朝中人盡皆知的天下第一神童,朝野盛讚他生而知之,博聞強識,擅文理、通百書,身量不及他皇爺禦案高時,便能與授課鴻儒辯經斷典。

他是胤文帝最寵愛的幺孫,是百官愛重的惠王世子,他的皇爺甚至不惜廢長立幼,只為他將來能繼大胤基業。

謝瑯本也以為,他這一生便該如此得天獨厚,百世芳名。

直至七歲那年行宮一場大火,燒盡了母族至親滿門性命,也燒光了他幼年的夢。

一夜之間,從萬人之上的雲巔直墜無底深淵。

在地底最汙臟的泥淖裏,謝瑯度過了地獄一般的三年。

也或許是三百年吧,它漫長無盡。

三年裏每一夜,謝瑯最怕入睡,只要合上眼他就會夢見裴家枉死之人,堆成山的人頭,流下血淚的眼眶,血泊裏支離的白骨,他們要將他一起拖下黃泉。

比起那些噩夢,姨母對他的毒打從來不算什麽。

至少在發瘋似的折磨他之後,裴華霜會用那張與他母親像極的臉,流著淚將他抱回懷裏,哭得歇斯底裏。

就好像他是她在世上所還能擁有的唯一。

起初謝瑯會怕,會哭,會尖叫著瑟縮成一團。可是沒人救他,在這世上愛他的人全都死了,他的最後一個至親日夜折磨他,告訴他他身體裏流著多骯臟罪孽的血,他的命是拿親生母親、手足幼弟與母族四百一十七口性命換回來的——

裴華霜不讓他死,是為了他活在世上受罪,他應得的罪。

一個八九歲的孩子能有多少淚呢。很快它們便流幹了,連帶所有屬於一個孩童乃至人的七情六欲。

謝瑯沒想活著,他只是年少過慧,知曉自己沒資格求死而已。

於他而言,死該是一場解脫。

十歲那年的大年初一,謝瑯知道,他離它已經很近很近,觸手可及。

他至今記得,那兩日上京下了很大的一場雪,裴華霜的肺疾犯了,於是連城外最後一處落腳的地方也將他們趕了出來。

除夕那夜,破廟的風聲像將死之人的哀嚎。

遠處夜空下,上京城裏花燈如晝,離他那麽遠的人間,那麽喧囂熱鬧。

在那場煙火下,謝瑯拖著一身傷穿過刀割似的風雪,想入城去,為裴華霜乞一副藥。

他知曉他應是高燒裏的癡心妄想。

那也沒關系,風雪凍斃,死在半道上也很好。

他在大年初一最淒清冷寂的長街上,叩遍了藥鋪的門求賒一副藥,挨了許多罵,最後一次被嫌晦氣,推出門去。

踹在身上的拳腳或許重極了,可他早不覺著痛,像魂魄出竅,飄去半空,居高臨下漠然至極地俯瞰著雪地裏那個猙獰蜷縮的螻蟻。

將死的螻蟻原是如此模樣,當真可笑。

直到在打濕了眼睫的血,與尖銳痛徹的耳鳴裏,謝瑯好像聽到一個很輕的聲音。

從他蜷縮的雪地旁,那駕車簾織錦的馬車前傳過來。

是個女孩的聲音。

不知多久後,一只藥包被踹過他的藥房夥計甩在他身上,又彈到他面前的雪地裏。

快要昏死過去的謝瑯盯住了那只藥包。

他艱難地喘著氣,狼狽地爬起身,竭盡全力睜大了眼,血從他披散的長發間與額頭流下。

謝瑯顧不得去抹——

視線裏,一只白皙而纖巧的手拿起了雪地裏被他的血與汙泥蹭臟的藥包,拍了拍,然後遞向他。

在那只像天工雕就的手上,女孩拇指根處,綴著一點血色似的小痣。

謝瑯以為那是他的血濺上去了。

他伸手,下意識想要將它抹去——這樣幹凈的一只手,不該染上他這樣臟的汙穢痕跡。

“啪嗒。”

小乞丐骯臟又滿是血的手握住了女孩那只白皙如玉的手。

他掌心的手驀地一栗。

謝瑯回過神,忽然想起。

他這樣臟又可怕的乞兒,只會驚著女孩。

她會嚇得尖叫,她的扈從會沖上來將他扔進角落,踢踹他像對一條將死的野狗。

謝瑯已經無力辯駁了,他連閉上眼的力氣都沒有,只是睜大了空洞的眼眸,仰頭望著那個粉雕玉琢般的小姑娘。他等著。

可是都沒有。

“你的手……好涼呀。”

女孩小心翼翼地攥住了他的手指,像攥著塊會化掉的冰。

她彎下腰來,烏黑澄凈的眼眸裏倒映著一整個世界,和他狼狽孤孑的身影。

“我叫夭夭,你呢。你叫什麽名字?”

“……”

天地間的雪飄定。

一剎那,或者漫長亙古。

謝瑯聽見自己嘶啞的嗓音穿過鋪天蓋地的風雪。

“阿羽……”

“我叫阿羽。”

(二)戚夭夭

戚夭夭實在是不忍心將那個看著和她差不多大的小乞丐扔在雪地裏。

她一步三回頭地上了馬車,到暖爐被塞進手裏時,驟然想起剛剛小乞丐像冰一樣的手,她忽地哆嗦了下。

戚夭夭又想起了兜帽下那雙被血打濕了睫羽的眼睛。

漂亮又狼狽,只是沒什麽生氣。

她覺著小乞丐會死的。

“晚娘,你先帶著藥回山莊。”

戚夭夭攥緊了暖爐,她起身掀開車簾,認真又堅定,“喬叔,我們送她回去。”

“夭夭姑娘,如今上京外亂得很,聽說驪山外還有賊亂,還是早些回去吧。”

“先送她,再回去。”戚夭夭睜大的眼睛裏像春水一樣柔軟,又不改不易。

“……”

扈從仆婦們勸不住他們心軟又堅決的小主人。

於是兵分兩路,戚夭夭的馬車接上了在雪地裏踉蹌踽踽,快要昏過去的小乞丐,朝城外的那座破廟馳去。

只是終究太晚了。

馬車趕至那座破敗的土廟外,隔著殘垣斷壁,廟內燒起的柴火將支離襤褸的殘破窗牖映上血般濃稠的慘色。

小乞丐僵在馬車裏,死死盯著。

等不得車停,他便像只喪了家的小獸一樣撲下車去,踉蹌又兇狠地朝那座土廟跑去。

“這孩子,替她買了藥,又送她回來,連句道謝都沒有……”

喬叔不滿地拽著駕車韁繩,剛要轉向。

“再等等她吧。”

戚夭夭從車裏探出身,扒著車棱,那抹火色映在她眸心,叫她心裏莫名其妙地怪不安的。

小姑娘猶豫著回頭:“喬叔,我去看看。”

“哎…!”

駕車的車夫還沒來得及阻攔,小姑娘已經從車上跳了下去,拎著裙角,鶴氅披在她身後,紅得妍麗灼灼,她快步跑進了廟裏。

然後戚夭夭慢慢停了下來。

那堆火堆外,是一群像乞丐打扮的人,但她覺著他們和這個叫阿羽的女孩應當是不識的——

不然阿羽不會那樣僵站在那兒,攥著藥包的手指發顫。

“……我娘呢。”

戚夭夭聽見阿羽顫聲問。

那具瘦弱而多傷病的身體裏像是蘊著要爆發的火山,死寂懾人。

那幾個乞丐對視,坐在最前面背過身來的那個遲疑著指了指廟後:“扔…送、送後面了啊,你娘早死了,可不是我們幹的!我們來她就已經斷氣了!”

戚夭夭下意識屏息。

面前的小乞丐身影一震,松了藥包,扭頭就朝廟後發了瘋似的跑去。

夭夭都不知道她哪還剩那樣的體力。

火堆旁幾個老乞丐松懈了神態。

“你和她一個小孩說那麽多幹什麽?你的娃兒啊?”

“滾你的,你沒看她什麽眼神……”

解釋的那個啐了一聲,像是心有餘悸,“老子搬過那麽多死都不合眼的,她剛剛那眼珠子,比死人都駭人呢。”

“……”

戚夭夭追到土廟後時,望見那具瘦小的背影就跪在雪地裏。

他身前的那具屍首不知在雪地裏擱了多久,被薄薄的雪覆了一層。

仿佛再多汙臟、傷痛、疤痕、折磨與死亡,都能被這場天地皆白的雪覆下,小乞丐伸出瘦骨嶙峋的手,緩慢而僵硬地抹去那具屍首面容上的碎雪。

到那張枯槁慘白的臉露出來。

“……!”

戚夭夭聽見小乞丐胸膛裏憋出了一聲,她形容不出的,像是最絕望的困獸一般的嘶吼或嗚咽。

小乞丐撲在那具屍首上。

兜帽早被風雪掀下來,襤褸的衣衫露出小乞丐瘦弱的背脊,上面滿是被虐待毒打的傷痕,血痂被扯破,滲出傷處,可阿羽像是無知無覺,只是抱著那具已經涼透了的身體,哭得絕望而無聲。

那是戚夭夭的一生裏,第一次觸及如此慘烈的生死之痛。

在她尚不能全然明白死亡是什麽的時候。

喬叔和隨車的扈從到山廟後時,伏地的小乞丐已經昏厥過去。

護衛興許是看見他們小主人通紅的眼眶,不忍心地皺著眉走過去,試了地上屍首的脈搏,又試了試那個昏過去的孩子的。

“她娘早死了。”

扈從搖了搖頭,收回手。

“阿羽呢?”

仰著臉的小姑娘白皙面頰被凍得微微透紅,眼神卻執著。

護衛反應了下,才曉得“阿羽”是小乞丐的名。

“她在高燒,昏迷了……怕是也很難能救回來。”

戚夭夭眼眶更紅了些:“我們把她帶回去,我有藥的,我能救他。”

“夭夭姑娘——”

“還有她娘,也帶回去,”戚夭夭低下頭,有些難過地說,“不要把她一個人丟在這兒。她會冷的。”

“……”

那個護衛說的其實沒錯。

小乞丐一直在高燒,燒了兩天兩夜,請來的大夫都搖頭,說沒救了。

只有戚夭夭不想松手。

那幾天,山莊裏最淘氣貪玩的小姑娘安分得像只瓷娃娃,吃完飯就跑去臨時安置那個小乞丐的暖屋裏。

柴火燒得旺旺的,戚夭夭趴在木床邊,攥著小乞丐的手,就好像這樣就能拉住他,不教阿羽被那些可怕的翳影帶走。

阿羽是在第三日入夜時醒來的。

猛地睜開的眼裏露出血絲駭人的眼白。

伴著駭然的驚悸和嘶吼,他從床板上彈起一下,要坐起卻全無半點力氣。

戚夭夭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困得睡過去了,只朦朧記得阿羽好像又在栗然夢囈,於是她攀著他嶙峋的臂骨,安撫地一下下輕摸著。

就像小時候她生病,母親抱她在懷裏輕拍著那樣。

“阿羽不怕……夭夭在,夭夭陪你……”

(三)阿羽

謝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那些折磨他的夢魘並無新意,早叫他麻木,只是他渾身都冷,像是凍在冰窖裏,用了很久他才想起,他應該是要死了。

隨他姨母之後,死在那座破敗的山廟裏。

這樣也好,好極了。

死對他從來不是什麽可怕的事情,那只是一個苦難折磨的盡頭而已。

他在漫漫無際的黑夜裏早踽踽獨行了太久,他太累了,那場黑暗終於能結束了。

可是在他要跨過那片漆黑,任自己沈淪倒入那條冰冷的溪水前,他才恍惚察覺,有什麽東西拽住了他。

那個力道很輕,在他掌心,像蒲草一樣脆弱又柔韌,明明該是一拽就斷了的,可是他拽了幾次,始終沒能掙脫。

於是他驚醒過來。他聽見了自己嘶啞如風箱拉扯的殘破呼吸,血腥浸著死的氣息,混著他嘴巴裏殘餘的苦澀的藥味,讓他一瞬便清明。

謝瑯起不來身,只能艱難地低下頭。

借著月白,他看見了趴在床邊蜷成小小一只的女孩,她的手用力地拽著他的。

像是怕死從她手裏將他搶走。

“阿羽不怕……”

他聽見她小聲地夢囈,像是不安地緊蹙著眉心,蹙成一朵細小妍麗的花。

他顫栗,而她在夢裏下意識地撫過他的手臂。

“夭夭在…夭夭陪你啊……”

謝瑯自己都不懂,一個比他還小兩三歲的小姑娘的夢囈,究竟有什麽好聽。

只是他忍不住,在那輕聲裏慢慢合上眼去。

那是裴氏滅門慘案之後的三年來,他第一個得以安睡的夜,像是被藏在了一片與世隔絕的海上,一葉扁舟托載著他,教他免受深溺之苦。

那個輕極了的小姑娘的夢囈聲,攔住了那些夜夜糾纏他的夢魘,猙獰的厲鬼嘶吼,淋漓的血海白骨……

死第一次變得沒那麽近,沒那麽讓他渴望觸碰。

是她親手,將他的魂魄從死亡的洪流裏撈起。

“夭夭”。

於是後來無數場貫穿他人生的夢魘裏,只要那一個名字,就能將他喚醒。

(四)戚夭夭

發現阿羽徹底退了燒的那天,戚夭夭是跑著沖進阿娘房間裏講這個好消息的,她覺著自己從小到大都沒有這麽開心過。

盡管娘說她還不算長大。可戚夭夭還是覺著,她以後也不會比今日更高興了——和那些喜歡捏著胡子的老大夫們說的都不一樣,阿羽當真活過來了。

從剛帶回家時的氣若游絲,到高燒漸退,再到她壓在掌心下小心翼翼試探的脈搏一點點變得鮮活,有力……

在戚夭夭尚短的記憶裏,再沒有什麽事比這更讓她開心。

像是親眼看一顆瀕死的種子活過來,發芽,抽枝,長大。

每一點點細微的變化都叫她驚喜。

於是之後每一天,戚夭夭都要笑著跑來娘親房間,和她說阿羽又如何了。

“我們夭夭,將來能做一個濟世救人的好大夫呢。”娘親煤灰聽完,就靠在床榻裏,溫柔笑著撫過她的額頭低聲道。

“那我要做很厲害的大夫,”戚夭夭仰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治好阿羽,治好娘,再治好很多很多人!”

“好,娘等著,夭夭大夫一定能做到。”

“嗯!”

在娘親懷裏撒嬌沒一會兒,戚夭夭就聽見院裏傳來仆婦的聲音。

好像在說阿羽。

於是剛安生了沒半刻的小姑娘又呼嚕一下爬起來:“娘,我去看阿羽了!”

來不及攔的安望舒搖頭笑了,吩咐身旁:“東廚燉的補品,也讓他們給那個叫阿羽的姑娘準備一碗吧。”

仆婦無奈回身:“夭夭姑娘早將自己那份餵給那個小乞丐了。要我說,她那條命就是姑娘這樣拿著貴物當清水,一點一點吊回來的。”

“……”

戚夭夭當然不知曉山莊裏的仆從們對她如此安置一個小乞丐的不滿,她這會已經迫不及待地跑去了阿羽的屋前。

房門緊閉,端著木盆熱水和布巾的婦人不滿地站在屋外。

一見她來,仆婦便上前:“夭夭姑娘,你撿回來的小乞丐一點都不聽話,你看我都不嫌棄她要給她洗澡,她竟還給我推出來了!”

夭夭難能肅然地繃起臉來:“她不叫小乞丐,她叫阿羽,羽毛的羽。”

仆婦結舌,一時不知說什麽。

戚夭夭繞過她,推開了屋門,小心翼翼地踏了進去:

“…阿羽?”

放下了遮簾的屋裏水汽氤氳。

戚夭夭隔著遮簾,望見大只的浴桶和裏面影綽的身影。

戚夭夭放下了心,小心翼翼地湊近了遮簾:“我能進去嗎?”

“……不行。”

阿羽像是把自己藏進浴桶的熱水裏了,聲音悶悶的,透著濕潮的啞。

“哦,”戚夭夭沒脾氣地抱著膝蓋蹲在了遮簾後,過了一會兒她才想起來,“阿羽,你不要兇她們,大夫說要洗掉病氣,換上暖和的衣服,不然你還會生病的。”

浴桶裏這一次沈默更久:“好。”

“她們拿來的那條裙子是新做的,還沒有穿過,它很長,娘親本來說留給我之後穿的,剛好你來了……”

“嗯。”

戚夭夭發現阿羽的話很少。

不過沒關系,她話多,娘親總嫌她吵。

於是戚夭夭從她去歲撿到的小貍奴,講到了她在山莊裏種下的樹,難吃的貢果,好玩的器物……

她講得渾然忘我,連那條淺綠色的長裙什麽時候拂過遮簾,停在她身後,她都沒註意到。

直到身後很低的一聲輕喚。

“夭夭。”

“…!”

戚夭夭嚇了一跳,驚慌起身時踩到了自己的裙角,眼看就要狠狠摔在地上。

“撲通。”

有人接住她,但也沒能完全接住。

還病裏虛弱著的阿羽墊在了她身下,連一聲吃痛的悶哼都沒有,他只是睜著長得過分的睫毛,一眼不眨地望著她。

戚夭夭捂著額頭仰起臉,望見的第一眼,就是被她壓在下面,長發濕潮,鼻梁細挺,唇珠微紅,眉眼昳麗的“少女”。

戚夭夭看呆了,連額頭的痛都忘了。

“阿羽真好看……”

好一會兒,戚夭夭終於醒回神,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又把阿羽拉起。

她繞著阿羽轉來轉去,嚇得發白的小臉很快就興奮得紅撲撲的。

最後戚夭夭鄭重地下了結論:

“比娘親好看!”

——阿羽不知道,對戚夭夭來說,那就是天底下第一等的誇獎。

(五)阿羽

謝瑯徹底病愈那一日,被戚夭夭領出屋子,她帶他乘上了山莊外出的馬車。

馬車裏堆了許多大大小小的木盒,連他們一同載著,在山路上跌跌宕宕地行著。

不知道要去哪兒,也不知要做什麽。

謝瑯知道自己不該上這駕馬車——這三年來,裴華霜從來不讓他不加偽飾地露面。

八九歲的孩子正是相貌變化漸漸分明時,但惠王世子乃至後來當朝陛下登基後的大皇子,從前除了天慧,在朝中亦以容貌殊美聞名,親近熟見之人仍能將他認出來。

而今朝中勢力更疊,正是宋安兩家把控中樞,如日中天。

若被人發現,他只有一條死路可選。

可臨行前戚夭夭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

他沒法拒絕。

好在那駕馬車並未入京,它繞到了山莊後,最後在一棵古樹旁停了下來。

那裏有一座新起的墳塋,離著一塊尚未刻字的石碑。

走下馬車的那一瞬,謝瑯就猜到了它下面埋著的是什麽人。

戚夭夭抱著那些大大小小的盒子,往墓碑前堆,她氣喘籲籲地折騰了好幾趟來回,才終於搬完了。

不知從哪裏學的,她放寶貝似的將盒子裏的貢品堆起來,一邊放一邊咕噥著什麽,像是在和墳塋裏的他的姨母說話。

什麽“阿羽很好”,什麽“夭夭會陪阿羽長大”,叫她不要擔心,全是些沒長大的小孩子才會說的傻話。

謝瑯這樣想著,跪在墓碑前。

一滴淚掉進了他身前的草地裏。

“晚娘說,小孩子不能來看,”戚夭夭終於和墓碑聊完了,輕聲輕氣地和他說話,“我們偷偷出來的,不告訴他們。”

謝瑯想說這些貢品就算你偷偷從廚房裏拿,也早該被發現了,連你的車夫多半都是你的娘親幫你安排的,他想說你這麽傻,怎麽可能瞞得過他們。

可他什麽都沒有說出來,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他明明不想哭,眼淚卻撲簌簌地下。

於是戚夭夭好像被嚇壞了,喊著阿羽,手忙腳亂地給他擦眼淚,沒發覺手上還帶著擺貢品時蹭上的泥土,又給謝瑯抹成了花臉。

最後連補救帶道歉,手足無措的小姑娘自己都快哭出來了……

好一番熱鬧。

是謝瑯本以為,從母族盡喪之後,他今生便再沒資格體味的人間熱鬧。

那天戚夭夭陪他在姨母的墓碑前待到了很晚很晚,走之前她牽著他的手,領他到那顆古樹下,摸著粗糲經年的樹皮,小姑娘轉過來。

薄了遠山的夕陽的光透過樹枝,落在她身上,像是碎金一樣,叫她稚嫩的眉眼都熠熠發亮。

她仰著頭認真又笨拙地安慰他。

“娘親說這棵樹叫懷桑樹,長了很多年,很高很高,能遮風擋雨,會守著阿羽的娘親。等你長大了,隔著好遠好遠就能看見它。”

戚夭夭仰頭,笑得眼睛彎下來。

“不管以後阿羽走得多遠,看見它,阿羽就能找到娘親了。”

“……”

夕陽在那一剎那跌落山野。

謝瑯的心隨之一起。

輕風拂起蒲草,緊密相依,謝瑯驀然彎下腰,將仰頭看他的小姑娘抱進懷裏。

“好。”

“不管走多遠,我都會找到。”

他的姨母,他的氏族,他的來時路。

他的……

他的夭夭。

(六)戚夭夭

戚夭夭以為阿羽的病已經完全好了。

然而住進山莊的那個月月末,阿羽就又發起了一場高燒。

原因是一場東廚燒起的火。

那場火並不大,很快就撲滅了,可是夭夭從來沒見阿羽那個模樣——面色慘白,呼吸急促,頃刻便大汗淋漓,眼瞳圓睜,駭然神情形如厲鬼。

昏過去後,又是高燒一場。

晚娘他們說阿羽那個模樣,一定是被什麽臟東西魘著了,說她命裏有劫數,上回逃掉了,這次還是會被索了命去的。

山莊裏的人都叫夭夭離阿羽的屋子遠些。

戚夭夭白日裏答應,晚上裝睡後,她趁他們沒發現,就悄悄溜去了阿羽房裏。

阿羽在床上掙紮著說夢話。

戚夭夭拿著沾濕了水的熱布巾給阿羽擦汗,她聽不清阿羽說了什麽,只知道她好像很害怕。

夭夭也很害怕——

她怕阿羽真的會死掉。

死一點都不好,再也沒有聲音,再也沒有溫度,再也不會睜開眼看她。

夭夭不想阿羽死。

於是在阿羽驚悸而醒,猛地坐起身,蒼白的臉,烏黑的眼,像只惡鬼似的朝她的脖子掐過來時——

夭夭下意識地張開手,往前抱住了他。

眼底滿是血絲,神志不清的阿羽驀地僵在了她的懷裏。

戚夭夭不察覺,只是嚇得抱緊了他:“阿羽不會死的,夭夭不要阿羽死……”

她像是嚇壞了,只知道重覆這一句話,一邊說著,她一邊用很小的巴掌輕顫顫地拍阿羽瘦骨嶙峋的脊梁。

直到她懷中張如勁弓的那道身影一點點屈服,松懈。

直到阿羽也擡起顫栗的指骨,一點點用力擁緊了她。

“我要是死了,夭夭怎麽辦。”

戚夭夭聽見阿羽用高燒裏沙啞的嗓音輕聲問她。

她用力搖頭:“不行。阿羽不能死。”

戚夭夭很費力才從阿羽的懷裏坐起,她從他身前直起身,在黑暗裏摸索著,握住了阿羽的手。

“阿羽要和夭夭勾指畫押,”戚夭夭憋著眼淚,忍著怕,一字一句認真地說,“阿羽的命,我拿全部的寶貝來換,我說不行,阿羽就不能死。”

(七)阿羽

高燒裏夢魘混著現實,許多事許多話謝瑯都忘了。

唯有那一夜。他與一個小姑娘勾指畫押,將他這條命賣給了她。

此後日夜相夢,記之唯深。

而那夜過後,不知是不是這份“生死契約”起了效,謝瑯的高燒當真退了。

在戚夭夭不遺餘力地悄悄投餵下,他的身體也愈發好了起來。

只是不知因為“魘著”的傳聞,還是謝瑯終究是個外來者,山莊的下人們始終對他並不歡迎——連帶著那些與他年紀相仿的仆婦的孩子們亦然。

那日已進了陽春四月,本該來山莊中教習戚夭夭讀書寫字的先生沒來,莊子裏的下人去打聽了,才知京畿近些日子匪患橫行,先生憂懼,不肯出城。

於是只好由山莊護衛送夭夭到城中去。

山莊裏幾個孩子終於逮到了機會,將謝瑯圍在了他的屋後。

那些欺侮謾罵裏的惡意,對謝瑯來說,連片葉入海都不如。

他甚至懶得給予他們一個眼神。

這個態度也徹底激怒了其中為首最高壯的那個孩子,對方撲上來,狠狠地將謝瑯撞倒在地:“你就是個沒人要的小野種!少纏著夭夭了,夭夭不過是把你當成個好玩的東西,逗趣的玩意兒!”

謝瑯垂下了密匝的長睫,遮住了眼底濃翳。

“你胡說八道!”

不等到他有所反應,在場所有孩子已經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來。

幾個孩子驚慌回頭,果然就見本該入上京去了的戚夭夭氣得小臉通紅地跑過來。

她用力推開了那個比她高了兩個頭的孩子,將謝瑯從地上拉起,一邊拍去他身上蹭的泥塵,一邊扭回頭氣憤地瞪著他們。

“阿羽就是阿羽,不是我的東西!”

小姑娘氣得不輕,又憋不出話,最後惱得眼圈通紅——倒像是她被罵了。

她拽著謝瑯的手就往回走。

“阿羽,我們不理他們!別聽他們胡說!”

“……”

謝瑯任比他矮了一頭的戚夭夭拽著,往屋前走去。

他望著小姑娘緊緊攥著他的手,長睫低低壓著。

其實沒關系。

他不在意。

當作什麽都可以,他可以給她逗趣,任她玩一輩子。

只要是這個永遠堅定地拉著他、怎麽都不肯放開的,他的夭夭。

只要是她就可以。

(八)戚夭夭

戚夭夭從來沒奢望,會和阿羽一輩子不分開。

或說,她根本沒有一輩子的概念。

她只記得自己小時候被娘親抱著離開她從小生活的家裏,來到驪山的這座山莊,所有她喜歡的人都不見了,只剩下娘親和陌生的仆婦們。

那時候娘親就告訴她,天底下沒有人會永遠在一起,所有人都只是陪你走一段路而已。

阿羽也會陪她走一段路,阿羽那麽聰明,漂亮,做什麽事都很擅長,戚夭夭知道總有一天她會離開的。

只是沒想到,那一天來得那麽快,那麽猝不及防。

那年京畿匪患流竄,早有惡名。

只是驪山偌大,山莊裏又過了好幾年的安生日子,沒人覺得匪禍會輪及他們。

直到那日,和往常一樣,戚夭夭帶著謝瑯,天不亮就坐上馬車,趕去上京城郊的私塾先生家中。

在路上,他們遇到了劫掠的山匪。

很久以後戚白商才想明白,那群山匪是有備而來——

再後來的紛亂足以證明,山莊中早有仆役吃裏扒外,比起後來母親去世之後的那場哄搶亂局,若能擒走她去換贖金,對他們來說才是最劃算不過的買賣。

而這個在很多年後戚白商才明白過來的道理,那年只比她大兩三歲的阿羽,或許是被匪患追襲的一瞬間便反應過來了。

車夫不敢指望那群惡徒會留他一個無用之人的性命,馬車載著兩個孩子,沒命地狂奔在入京前的山路上。

跌宕的車駕內,嚇得眼圈通紅的戚夭夭無措地攥著阿羽的手,喊她別怕。

後來再回憶,她想阿羽應當是不怕的,他只是默然垂眸了很久,然後一點點掙脫開戚夭夭的手。

因為他剝下她套在外的衣裙的手,是那樣堅定,冷靜,透著決絕的戾意。

馬車慌不擇路,終究駛入了死地。

車夫借著尚未全然亮起的天色,朝著路旁林子裏奔襲逃離。

而馬車裏。

戚夭夭怔怔望著,阿羽將她的衣裙穿在自己身上,一絲不茍地系起,然後他打開了馬車廂的座蓋,將戚夭夭塞了進去。

馬蹄聲漸近,如密匝的鼓點,駭人至極。

然而在戚夭夭眼底,只有阿羽第一次朝她展露無遺的笑。

天尚未明,阿羽長睫微閃,笑得影綽,動人。

“噓,不要出聲。”

“我藏起你,你要躲好。”

戚夭夭眼底淚意充斥,她再怕也猜到了阿羽要做什麽。

“不要……”

“我比你高,跑得比你快,”阿羽安慰她,“他們想抓的是你,如果我留在這裏,和你一起被抓到,也只會被殺掉。”

戚夭夭被那句輕飄飄的“殺掉”嚇住了,她驚恐地攥住了阿羽的手。

然後她拽下自己不曾離身的玉佩,塞進阿羽手裏:“被追上就給他們……阿羽,給他們,不要他們殺你……”

“好。”

阿羽俯下身,輕捏了捏戚夭夭的臉頰。

他低聲笑道。

“不要等我了,夭夭。”

“……”

一直到許多年後,戚白商偶爾還是會夢到。

在那個天尚未明的清晨,車廂座蓋合下去前的最後一隙天光裏,那個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女孩望著她,聲音微顫又帶笑。

然後“她”毅然決然地回過身,跳下馬車,迎著那些奔近的山賊馬匪,在夜色與火光裏倉皇奔逃。

帶走了追逐在她身後那些噩夢般的光影。

阿羽走了。再沒有回來。

(九)阿羽

謝瑯沒覺著自己能逃過那場死劫。

可他想,替夭夭死,那當真是這世上最好的死法了。

臨死之前,上天待他真好。

臨死之前,他拼命地跑。

只要跑出去多一步,再多一步,他的夭夭就離危險離死亡遠一點。

他從山坡上滾下去,手心裏緊緊攥著那枚玉佩,它被他劃傷淌下的血染得濕漉,卻攥得生緊,像是要把它嵌進骨頭和血肉裏,好叫它和他密不可分,到死都不能松開。

謝瑯都不記得自己跑了究竟多遠的路,從天色尚昏昧到天亮,他極盡所能窮盡力氣周旋,借地形,水勢,山貌……

誰都不知道,很多年後名震北疆的定北侯,最早顯露他的天賦是在一場亡命之途。

終於跑到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謝瑯沖上了入上京的官道。

他想至少死在這兒,夭夭能將他找到。

她會親手葬下他,像葬下他的姨母一樣。

她還會回去看他吧,每一年,冬去春來,花開花落,墓碑後古樹苒苒,他躺在那兒,遠遠守著她住的那片山莊。

“——咻!”

追近的馬匪在暴怒之下,射出的長箭貫穿了他的腿,將他釘在了地上。

最後一刻的意識裏,謝瑯蜷縮起身:

“夭夭……”

那枚玉佩被他攥在掌心,又死死藏在懷裏。

下馬的賊匪氣急敗壞,扯起地上已經昏過去的少年。

雪白的刀要落下。

“噗呲。”

一道長箭貫過他胸口。

不遠處的官道上,披帔執銳的新任駙馬收起弓箭。

他身旁。

華貴輦車裏,織錦布簾挑起。

露出一張姣好嫻靜的面龐,回京的靜安長公主微蹙眉:“發生什麽事了?”

元鐵握住了韁繩,回身笑道:“我好像救了一個——小姑娘?”

“……”

遠處天盡頭,破開了最後一線黎明的翳影,日光噴薄出雲際。

朝陽緩緩升起。

像新的故事拉開了序章。

(十)終

——不要等我了,夭夭。

你這一生該如夏夜星辰,熠熠高懸。

即便我今朝身死,化白骨齏粉,風霜雨雪,不摧不易;縱千年逝如東水,此志不改,終有一日我也會回到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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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我的第一本古言,這篇開文前準備了一萬多字的人設,八個文檔的設定,也是寫作生涯裏第一次過二十萬字的存稿;不計入連載,第一筆落下的起點也要從兩年半前開始算起,《囚春山》陪伴我的時間應該算作最長,我很高興能夠完成這樣一個故事,盡管它不夠完美,但足夠真誠,是我想寫的故事,是我見證過的在另外一個世界裏真實存在過讓我為之喜怒哀樂的人。

故事終有結局,結局之外,長路尚漫漫。

願你們在另一個世界幸福,美滿,白首不相離。

《囚春山》全文到此完結。

感謝一路相伴。

最後給夭夭和謝瑯求一個全訂五星,感恩[貓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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