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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賜酒 此罪,我代她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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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賜酒 此罪,我代她領。

戚白商是初九這日辰時, 同婉兒一起入宮的。

興許是前一日剛為裴皇後與大皇子行了喪祭的緣故,宮中今日格外冷清肅穆。

領她們進後宮的一路上,宮人們皆低著頭弓著腰, 像生怕有一點神色外顯, 再惹怒了貴人,招致禍罰。

“按往年, 因是裴皇後與那位的忌日,皆是輟朝五日。”

婉兒小聲與戚白商解釋。

戚白商先怔了下,隨即才反應過來,婉兒說的“那位”是指當朝已故的那位大皇子。

戚婉兒又道:“宮中規矩森嚴,非每月定日、後妃家眷提前請批,皆不得入。便是兩位殿下, 除了晨昏定省外,再去母後母妃宮中,也是要向陛下請示的。”

戚白商不解:“為何如此嚴苛?”

“旁人都猜與,”戚婉兒擡手,比劃了個十五, “年前的那件事有關。”

戚白商眨了眨眼。

顯然那是說的啟雲殿裴氏皇後縱火,將大皇子與自己一並燒死的事了。

若真如此, 當今聖上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哦,說起來,有一人例外。”

戚婉兒想起什麽, 含笑看向戚白商,輕聲道:“謝公是唯一得了皇帝敕令, 可以先入後請、自由出入宮闈之人。”

“謝清晏?”戚白商意外至極,“皇帝對他的偏寵如此盛極,二位殿下都要介懷了吧?”

“這也沒法, ”戚婉兒湊近了些,小聲附耳,“謝公十二歲那年才從長公主封地回到上京,起初也算受盡流言輕侮,直至偶然面聖。陛下初見他便十分喜愛,還說了一句‘此子肖朕’,傳得朝野盡知。好長一段時間裏都有人說,聖上是把他當了已故那位的替代,頂了對那位的舐犢情深,這才冒幸至今。”

“原來如此。”

兩人不及多言,領路的宮人已分作兩處。

“戚大姑娘,此處通往安貴妃宮苑,請隨我來。”

“二姑娘,皇後殿下盼您許久了。”

“……”

戚白商與婉兒對視了眼,兩人頷首,隨領路的宮人左右分道,各自向著安貴妃與皇後的宮苑去了。

行宮秋獵之事後,三皇子謝明被陛下下旨禁足,連給母妃請安都免了。

而前朝,安家以安惟演、安仲德為首的一幹人等皆下獄候審。其餘家眷也被禁於府中,由禁軍和巡捕營一同看守,連只鳥都飛不出去。

安萱在宮中如失耳目,早已焦躁好幾日了。

戚白商由宮女領入時,安萱正像只焦躁的雀鳥,在燙腳似的波斯毯上來回踱步。

“殿下,人帶到了。”

直至宮女出聲回稟,安萱猛地停住,回過身來。

她像是激動難抑地朝戚白商踏出一步,又連忙停住,按捺下神采輕咳了聲。

“知道了,你們都下去吧。”

“諾。”

“……”

趁宮女們退下的片刻,戚白商眼神微妙地度量過安萱的神色。

對她這位姨母,戚白商了解不多,幼時記憶裏也沒多少印象。

但於情於理,經了她配合兄長捅破安家大案、幾乎斷絕了三皇子爭儲的可能後,安萱再怎麽急於向宮外求助,見到她也不該是如此反應。

戚白商心念暗動,神情卻不顯,循規蹈矩地給貴妃請了安。

“雖你不願認,但怎麽也是一家人,不必拘禮了。”

安萱示意戚白商到了裏面的暖閣落座,拿起茶盞飲了口,似乎嫌涼了,又蹙著眉放開。

她這才擡眼打量過戚白商:

“坐吧。”

待戚白商在暖爐旁坐下,正聽安萱頗有些慨嘆地開口:“你與我那阿姐生得一樣美,只可惜,沒有她那樣好的命。”

“……”

戚白商眼睫緩撩起,“我母親,命好麽。”

“她若不好,天下就沒有命好的女子了,”安萱靠在軟枕上,似乎是笑,眉眼卻藏不住譏誚,“那會兒天下若有十鬥顏色,你母親便獨占七鬥;上京公子們若有十分愛慕,你母親便坐擁八分。多少女子艷羨她啊……”

安萱回憶著,轉回頭來,對上了戚白商的眼神。

她頓了下,低頭笑:“是,我自然也是艷羨…不,我該是嫉妒她的。畢竟她們與她尚非同門,我呢?她是得萬千寵愛的嫡女,我是無人記得、無人在意的庶出。她有多明媚、光彩耀人,便襯得我有多黯淡,如溝渠中直不起腰的蘚草。”

戚白商蹙眉:“母親不會這樣覺著。”

“她自然不會,她眼裏何曾有過我呢?”

安萱擡起手腕,輕撫過上面掐絲彩瑯描金鑲玉的鐲子:“她在府中時,父兄從未註意過我,我用的所有東西都是她挑剩的、不要的,我多羨慕加諸她身的那些琳瑯滿目的衣物與首飾?我想要,只能靠自己掙到,我有錯嗎?”

“殿下是想說,賣官鬻爵、殘害忠良之事該怪我母親,若非她,你今日也不會如此麽?”戚白商淡聲道。

安萱惱提眉:“難道不是嗎?她是死了好些年了,可我又何曾從她的影子裏真正逃得過一日?如今次兄還要為她的女兒——為了你,將安家滿門的清名與仕途葬送!”

“殿下錯了,”戚白商不為所動:“葬送了安家的是你,是大舅父,是外王父,是每一個參與了那些惡事的人,唯獨不該是將這些醜事大白於天下之人。”

“你……大膽!”

安萱惱怒至極,“本宮是什麽身份,你又是什麽身份,你敢如此與本宮說話?!”

戚白商起身,朝安萱作了禮,只是末尾,她直身回來,清淩淩地擡眸,聲輕也緩:“此刻,殿下與我又不是一家人了?”

“你!”

安萱扣住靠榻側的矮幾便要發怒喚人,只是在張口之前,她不知想起什麽,望了眼寂靜無人的院子,又堪堪忍住了。

安萱克制地坐回身,有些咬牙切齒地睖戚白商:“你一個小輩,我懶得與你計較!”

“……”

戚白商眼神不曾為此和緩,反倒凝重起來。

——以傳聞中她這位貴妃姨母的脾性,怎麽可能容忍她至此?

事出反常,必有所圖。

戚白商眉心輕蹙,索性也拋了繁文縟節,單刀直入:“自母親離府,安家旁人便不曾再見過她了,除了姨母。”

安萱臉色不自在起來,顧忌地望了眼明間:“那又如何。我也不常去,不過偶爾帶些宮中的稀罕物什,對你母親好也有錯了?”

戚白商心中冷哂。

與其說是好,不如說是炫耀。若當初她還不明白這位衣著華貴的姨母每每嫌棄又總要出現的意思,現下卻看得再透不過了——

分明是曾久居母親之下,自認為忍辱多年,之後一朝事變,天翻地覆,她要回回去母親那兒炫耀羞辱,來托舉自己那顆愛慕虛榮的心罷了!

這般想著,戚白商垂低了眸:“我只是想問,姨母是否知道我母親是如何去的。”

“不是病死的嗎?”安萱目露疑惑。

過了兩息,她忽然反應過來,警惕地直起腰身:“你不會想要將你母親的死,也推諉到我身上來吧?”

“……”

戚白商不語,淡淡擡眸,凝著她神情容貌,分毫都不落。

氣惱又憤懣的情緒將安萱的臉色漲得發紅:“我是嫉妒你母親,可我不曾對你母親做過任何傷害的事!因為、因為——”

“因為幼時在府中,母親並非從不將你放在眼中。”戚白商驀地輕聲打斷。

安萱的惱怒憤懣僵在了臉上。

戚白商輕聲繼續:“我猜,只有母親對你格外關照,體貼至極。你所謂她挑剩的、不要的,便是她代替父兄,回回叫人專門送去你那兒的東西。”

“——你、你是如何得知?”

安萱漲紅的臉色慢慢淡了。

面前不過十九歲的姑娘那雙清淩淩的眼眸,竟像是能輕易看透她深埋於幽暗心底、不願為任何人所知的過往與秘密。

叫她那些骯臟、齷齪、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忘恩負義,盡數曝露於烈日之下,無可遁避。

“我了解母親,她是敢愛敢恨,卻不是你口中那個漠視旁人的高傲女子。”

戚白商一頓,垂眸。

“只可惜,她關懷體貼的妹妹,到她死後多少年,依然只是個把她的真心善意當作鄙夷輕視的薄情人。”

“……”

安萱面色蒼白下來。

只是不等她再說什麽,明間外,忽然傳入一個威嚴沈冷的聲音。

“聽起來,你很是為你母親抱不平?”

戚白商一滯。

慢了那道聲音半拍,隨侍太監邱林遠尖銳的聲音撕破寂靜:“陛下駕到——”

“臣妾參見陛下。”

“臣女叩見陛下。”

謝策大步入內,順手扶起了行拜禮的安萱,卻對跪地的戚白商視若未見。

他徑直走到暖閣榻前,坐了下去。

隨侍太監停在明間入暖閣的幔帳檐柱下,朝身後宮人使了個眼神。

而此時,謝策才用冷刃似的眼神刮向了跪地的戚白商:“朕問你話,為何不答?”

戚白商跪直身:“臣女,不敢答。”

“哦?”謝策虎目微瞇,“你怕什麽。”

“陛下心中,臣女母親萬死難恕;而於臣女而言,孝之一道,當時時謹記、刻骨銘心。”

謝策按著桌沿的指頭動了動,有些意外地挑眉:“你倒是會審時度勢,能屈能伸,比你母親要聰慧上太多了。”

他回頭看向安萱,“你說是不是?”

安萱原本就慌神難定,此刻笑起來更是勉強:“陛下說得自然是。”

“……可惜啊。”

謝策叩了叩黃楊木做的花紋精致的案幾,“邱林遠。”

“奴在。”邱林遠忙從幔帳後繞出來。

謝策擡了擡食指,示意底下跪著的女子:“賜酒吧。”

“是,陛下。”

邱林遠同情地看了眼地上的女子,回身向院裏方才便得了示意的宮人出聲召:“來人,賜戚姑娘酒。”

“……”

只須臾間,金盤金樽的清酒,就端到了戚白商面前。

妍容絕艷的女子面色微微透白,神情卻又平靜。

她望著宮人站定,又望了眼那盞酒。

至此,戚白商已經明白了——

今日本就是陛下借安貴妃之手,給她設下的一場局。

一場死局。

只是……

“為何。”

“什麽?”謝策瞇眼,有些不虞地回過頭,“你還敢質問朕?”

“君要臣女死,臣女不敢不從。臣女只是想死個明白,”戚白商擡眸,清然平靜地望著謝策,“敢問陛下,為何臣女非死不可。”

“你母親的罪,由你來贖,不應該麽?”謝策沈聲問。

“母親若有罪,也已拿命贖了,不應。也不值得陛下如此隱秘行事……”

戚白商話至末尾,恍惚察覺了什麽。

她輕擡眸:“原來,陛下是為了二皇子殿下麽?”

安萱臉色一變,看向謝策。

“你確實聰慧,閨閣女子中尤為難得。”謝策不為所動,靜靜盯著戚白商,“可惜,你越聰明,朕越留不得你。後宮之中,絕不可再出勾連前朝、攪弄風雲之人了。”

“……”

此話一出,安萱以為是沖她來的,嚇得臉色一白,倉皇跪了下去:“陛下饒命,臣妾絕無此意啊!”

謝策有些嫌棄地望了眼。

若是有暇,戚白商大約也要同情這個貪心無腦的姨母,可惜如今她泥菩薩過江,小命難保,更沒時間考慮別人了。

戚白商嘆聲:“若臣女願自毀容顏,並發誓永生永世不入宮闈呢?”

“以你心性,不須入宮也能做許多了。”謝策皺眉,“喝吧。莫逼朕叫人給你灌下去。”

跪地的宮人將金盤金樽往戚白商面前再端一寸。

“……”

戚白商微微蹙眉,似是遲疑地小聲:“敢問陛下,酒中是何毒?若是牽機,頭足抽搐之死相過於難看,為免驚擾了陛下,臣女可否自配?”

謝策緩瞇起眼,打量了戚白商兩息:“你在拖延?”

戚白商面色微白。

謝策笑了起來,眼神和語氣卻沈冷至極:“你莫不是以為,還有什麽人能救得了你吧?”

“邱林遠,”他擺手,“給她灌下去。”

“是,陛下。”

邱林遠撩起衣袍就要上前。

戚白商蹙眉,將有些薄汗的指尖擡起,伸向金樽:“不必勞……”

“謝公!陛下在裏面,您不可強闖——!”

隨著院落裏一聲戛然而止的宮人驚呼,剎那後,秋風過堂,掀起了一陣清冽至極的雪後松木冷香。

“臣,拜見陛下。”謝清晏在暖閣外的明間內,掀袍跪地。

“……”

謝策的臉色一點點沈了下來:“謝琰之,與朕屢屢作對,你有幾條命?”

“臣唯有一命。”

謝清晏擡起清濯的烏眸,薄厲的唇透出幾分白。

“願替戚白商,領陛下恩賜。”

謝策猛地按住了案幾,上身前傾,如猛虎欲撲:“——你敢威脅朕?”

“臣不敢,”謝清晏似抑不住,輕咳了兩聲,“實言而已。”

“你——”

這一眼望見了跪地之人無法掩飾的病色,謝策怒意稍止,眉頭擰起:“不是前些日子剛病愈,怎又覆起了?罷了,你先平身,入暖閣來。”

謝清晏無聲叩謝。

起身後,他踏入暖閣,徑直停在了戚白商身畔。

那名端著金樽的宮人被他垂眸一掃。

也不知那一眼裏是如何煞意可怖,竟叫那宮人手抖了下,盤中的金樽險些晃倒。

謝策餘光瞥見,怒意又生:“你當真要為了你未來妻婦家中一個庶出姐妹,便如此與朕——”

話聲驀地一止。

此刻如福至心靈,謝策忽驚神似的,將上身微微後仰,他睨掃過底下一站一跪的兩人。

“…等等。”

“你那日在殿中叩拜一夜,只說要求娶戚家女……”

謝策微微沈眸。“難道,說的是她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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