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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紅顏 朝那顆小痣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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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紅顏 朝那顆小痣咬下去。

“你想替她死、是麽?”

“……”

薄刃在懸, 殺意冽然。

戚白商顫眸望著那柄抵在謝清晏致命處的長劍,只看都覺著心口驚栗欲碎。

“謝——”

話音與她阻攔的身影還未起,她的手腕就被那人死死扣在了掌心, 禁錮得不得寸挪。

而直面著無人敢阻的帝王之怒, 謝清晏清身玉挺,巋然未動。

於再次劈落的驚雷間, 他擡起了漆黑清絕的眼。

“陛下。”

“天子之威,不可不存。”

“——”

驚雷驟寂。

謝策被噬心的痛意與恨意蒙蔽了的理智終於在此刻回轉。

文武百官在列,他若親手斬了一個受三皇子戕害、手無縛雞之力的官家女子,殉了的又豈止是天子之威?

只怕十五年前那場行宮大火,更是要燒穿史書,給他落上濃墨重彩的一筆了。

“……”

謝策緊握著劍的手慢慢松開了些。

值此刻, 長公主拂開兩側阻攔她的宮人,撲向前來,少有地失了端莊儀容,眼圈通紅地在劍旁跪下來。

“皇兄!晏兒心仁,不忍見未來妻婦之姊受難, 這才一時情急而失禮,還請皇兄恕罪!”

長公主向來有駕前免跪之尊, 此刻盡行大禮,字字懇切欲泣,顯也是憂心至極了。

從方才便驚默的二皇子這會回神, 他就著跪伏在地的姿勢,悄然扭過頭去, 對著身後宋家黨派中的一名官員使了下眼色。

那人會意頷首。

幾息後,百官中就有人帶頭,邊山呼萬歲, 邊求陛下恕罪。

山呼聲裏,謝策背光站著,眉目陰翳地打量謝清晏身後的女子。

跟著他將目光落回劍側。

“我倒是忘了你與戚家尚有親……區區妻婦之姊,便值得你如此不惜性命?”謝策沈哼了聲,收劍。

“……”

謝清晏藏背於身後的,箭袖下指骨因攥得過於用力而輕微僵著,此刻徐緩地從戚白商手腕上松開。

他長睫垂低,如密羽遮過眸底情緒。

“自是不值。”

謝清晏平靜道。

“我為陛下,不為她。”

謝策面上未消散的陰郁怒意稍霽,他扯了扯嘴角:“起來吧。”

“謝陛下。”

謝清晏直身跪起。

“至於她……”謝策冷冷掃視過,那個被謝清晏身上玄色鶴氅遮了大半的跪地女子的身影。

戚白商下意識擡眼,對上了帝王垂睨下來的目光。

即便此刻謝策情緒已叫理智壓下大半,但眼中殺意之深,依舊叫戚白商心裏一驚。

為何……

不及戚白商細察,眼前,那人披下的鶴氅如堆雪積玉般浮動,遮過了她與帝王間最後一隙目光膠著。

“戚白商下毒之事,雖為自保,但有失禮法,望陛下小懲大誡。”

謝清晏聲線溫潤,卻又透著秋夜肅涼。

“臣代戚家請命,求陛下將她逐離上京,永生不得還——”

“!?”

戚白商愕然仰頸,不可置信地看向謝清晏的背影。

在她要開口前。

一道有些氣虛的聲音,自安靜的百官間響起——

“陛下,臣,有事請奏。”

“……”

謝清晏止身,漠然擡眸。

而他目光所及之地,百官間一陣回首,戚白商就聽見有人驚聲:“戚大人醒了!”

“戚大人感覺如何?身體可有恙?”

片刻後,在兩位同僚的攙扶下,醒來的戚世隱到了謝策面前,跪身作禮。

“陛下,”戚世隱將懷中書信罪證一一疊呈向謝策,他面色蒼白,聲音卻字句決然堅厲,“今日之事,乃臣奉聖命入兆南,查察蘄州賑災銀案,牽出朝中高官勾結後宮,行謀害忠良、賣官鬻爵、禍亂朝綱之舉而引發!安家涉案之流,欲借秋獵挑舊日之事、以惡名汙臣與家妹,才行今夜之舉!望陛下明鑒!”

謝策眼神沈冷,一擡手。

隨侍太監邱林遠立刻上前,取走戚世隱手中書信罪證,快步回來,呈給謝策。

在安萱逐漸慘白、面如金紙的臉色前,謝策一邊翻看,一邊捏緊了掌骨。

到中間某頁血書紅字時,他用力一合。

“砰。”

書冊合上,輕聲若驚雷。

安萱腿一軟,險些臥地,在旁邊宮女的驚呼攙扶中才勉強站直了身。

“安家……”

謝策冷眼掃過安萱,又眺向百官中間以安惟演為首的安家眾人。

他攥著奏折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底怒意分明:“賣官鬻爵、禍亂朝綱不止,還敢在行宮焚火作亂、妄追悖逆之舉——你們還有沒有把朕放在眼裏?!”

“……陛下!”

安萱這次再站不住了,她哭得梨花帶淚地跪地,膝行兩步,哀求拽住了龍袍:“臣妾冤枉啊陛下!”

謝策皺眉低頭,恨鐵不成鋼地怒瞪著她。

戚世隱在旁轉向安萱:“臣只說後宮與前朝牟利通私,不曾直指貴妃,貴妃何故自認罪名?”

“你!”

安萱惱羞成怒地回身,怒指著戚世隱:“你怎敢如此與本宮——”

“夠了。”謝策沈聲打斷。

“陛下,”邱林遠上前,低聲回稟,“經太醫診治,三殿下吸入的只是尋常迷藥,此刻雖仍在昏睡,但明日醒來後便可無礙。”

謝策面色稍霽,語氣卻冷:“這逆子,行事狂悖,便是醒了也有他的過!”

“陛下。”

謝清晏忽清疏作聲:“三殿下素來純良孝悌,今日所為,定非他本意。”

“……”

話聲一落,戚世隱皺眉望來,戚白商隨之擡眸。而安萱有些難置信又感激地扭過頭,殷切期待地看向了謝清晏。

謝策卻好似猜到他話中意,微微瞇眼:“不是他本意,那是誰的意思?”

謝清晏平靜地垂著眼:“三殿下年紀尚輕,若身遭有奸佞蠱惑,受親緣所困,難免失察。行將踏錯,非他之過。”

“……!”

安萱臉色頓時煞白,她驚恐地望著謝清晏,張了張嘴,卻半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謝策瞇著眼掃視百官,視線掠及二皇子謝聰慌忙壓下的那點喜色,最後落在了仍昏迷著的謝明身上。

安家敢借啟雲殿大火觸他逆鱗,妄揣帝心,在他這兒本就是罪無可恕。

何況為保下老三,也只得犧牲他們。

只是眼前局面還不夠啊。

謝策正遲疑間。

“陛下若不信,可再問一人。”

謝清晏說罷,側了側身,讓出自始至終被他藏於帝王視野之外的女子。

戚白商微微仰首,對上了謝清晏琨玉秋霜似的冷淡眉眼。

“戚姑娘,”他漆眸臨睨著她,如透霜雪,“你既是安家之後,不妨由你來說——今日將你囚困啟雲殿的,除了三皇子,可還有旁人?”

戚白商尚無反應。

戚世隱面色卻變了,他跪直身,攥拳睖向謝清晏:“謝公,你這是要陷家妹於不孝不義之地嗎?!”

他句句厲聲,帶著恨不能叫戚白商字字銘心的提醒:“若她今日舉安家之罪、那便是背祖忘宗,你叫她來日在上京如何自處!?”

“……”

謝清晏低垂的睫羽像不經意地顫了下。

“那是她的事。”

戚白商聽見頭頂蕩下那人漠然清冷的聲線,如擊冰叩玉:

“與我何幹?”

戚世隱大怒:“謝清——”

“兄長。”

直跪在地,戚白商出聲打斷。

她望著自始至終清疏冷淡的謝清晏,停了兩息,緩緩垂低了睫。女子聲輕如羽地動唇:“今日入夜,臣女受蔽入殿前,馬車中還有一人,乃吏部尚書……”

她擡眸,隔著百官震撼眼神,望向了那塊不知何時被隱隱隔開間距的安家眾人。

她一字一句:“安仲德。”

“——!”

“你瘋了不成?!”安萱驚駭之後,怒指戚白商,“你母親也是安家之女,你當真不顧半點忠孝親緣,竟夥同外人一起攀咬你至親!!”

謝策一個眼神,安萱身旁的大宮女上前,捏住激動的安萱後頸輕輕一掐,便將昏倒的安萱接入懷中:“陛下,安貴妃情緒過激,暈過去了,奴等帶她去殿中調息。”

“嗯。”

謝策應了,轉向戚白商,“你願證安家悖逆之罪?”

“臣女,”戚白商微微咬唇,指尖掐出白痕,“願……”

“陛下!!”

一聲嘶啞高呼,蓋過了戚白商的話音。

她睫眸輕顫著擡起。

百官之中,安家眾人間,一道布衣身影踉蹌而起,笑意狂肆悲愴——

“草民安仲雍,願自舉父兄之罪!只求陛下來日恩寬、赦草民不曾行同流合汙之舉!”

“仲雍?!”安仲德不可置信地扭回頭,目眥欲裂地瞪著他的親弟弟。

而為首,自戚白商身份被安仲雍點破後,便一言不發的安惟演只是慢慢嘆了口氣,闔了闔眼。

他臉上的皺紋像是更深了,如刀鑿斧刻。

“陛下!”安仲雍卻顫著手自解冠巾,披頭散發,他熱淚盈眶又大笑著,隔著父兄朝謝策重重叩首,額頭見血,“三皇子確是受安家蒙蔽!草民願舉發父兄!願列數安家十數年來樁樁件件的罪過!求陛下恩寬——求陛下恩寬草民啊!!”

“——”

百官間亂作一團,鄙夷唾棄之意湧動難抑。

而謝清晏身後,戚白商栗然難已。

“…………舅父。”

心口驟湧痛熱之意,她緊緊盯著那個方向,卻來不及看清安仲雍的神情,視線就被模糊了大半。

“陛下,案情已明。”

謝清晏鶴氅長帔再次如墨雲拂過,遮蔽了戚白商全部身影。

這一次她紅著眼圈,含惱擡眸,緊緊睖住了謝清晏的背影。

那人似不察,巋然未動:

“安家除此二人外,皆是狂悖逆行、欲蒙蔽聖聽之輩,還請陛下處置。”

“…戚世隱。”謝策冷聲。

戚世隱恨瞪了謝清晏一眼,跪地回身,擡手作禮:“臣在。”

“此案便交大理寺,由你親審,務秉公處置。”

謝策沈聲,甩袖而去:“教唆皇子、禍亂朝廷法度綱紀者,絕不姑息!”

“臣領命。”

戚世隱同百官一並跪地,等謝策帶著皇子與後妃們離開,他這才起身。

對禁軍侍衛,戚世隱一指百官間慌亂難已的安家眾人:“將安家布衣與女眷於宅內看管,非令出不得解禁——其餘在朝為官或附從行事者,無論官職高低,悉數押解、帶回大理寺候審!”

“是!!”

侍衛們身影幢幢,於將熄滅的黢黑殿內的火星間,爍動難辨。

官眷們遠遠避開了安家,今日天子之怒,叫百官噤若寒蟬——

十五年前裴氏血案歷歷在目,沒人想再履後塵。

被侍衛身影隔絕在後。

謝清晏低聲勸離了神思難屬的長公主後,這才回過身。

他對上了跪在地上女子清淩淩的眼。

不知是驚嚇還是氣惱,白皙細長的眼尾泛上艷麗的紅。她就那樣直挺著纖細羸弱的頸,在燈火映襯下,不退不避地恨然仰睖著他。

謝清晏情不自禁地踏出了一步,在跪地的她身前屈膝半蹲下來。

他單手撫托起她下頜,似笑而冷:“你在恨我?”

“白商豈敢,”戚白商咬唇,忍下,“若非謝公舍命相救,方才我已——”

“別自作多情了。”

謝清晏驀然冷聲打斷。

戚白商一驚,擡眸。

這還是她第一次在謝清晏身上感知到如此洶湧而難抑的情緒。

“讓我舍命……”謝清晏扣緊她下頜,指骨折屈起淩冽弧線,“就憑你麽?”

那人俯得太近,若非他眼神冰冷懾人,更該像一個未落的吻。

戚白商欲掙脫而不得,只能惱然睖著他:“那謝公為何救我?”

“我怎會救你。”

謝清晏字字輕低,卻又薄涼徹骨:“……若非因你是我未來妻姊,今日安家覆巢之下、你最該隨他們一同粉身碎骨、償你生母罪孽。”

“……”

戚白商眸子一栗,雙手擡起,掐握住了謝清晏的指骨:“你此話何意?”

“何、意?”

謝清晏低聲笑了,他從她清淩陷人的眸子裏艱難掙脫,擡眼,望向了她身後燒得破敗黢黑的啟雲殿。

正如十五年前的那場大火。

他好像望見了火海裏,那兩道被燒得猙獰佝僂的枯骨。

“啟雲殿,是你燒的吧。”

“——”

戚白商一僵,她沒想到自己瞞過了所有人,卻獨獨會被謝清晏看破。

“戚白商。”

謝清晏沒有等她的答案,他只是再一次低回了眼,用冰冷又深慟的眼神望著她。掐握著她下頜的指骨輕慢擡起,撫過她如畫眉眼。

“你和你母親一樣,紅顏禍水,肆意妄為。”

“?”戚白商登時起了怒,“此事本便是三皇子本意伎倆,我不過趁勢而為。便是有錯,你可以羞辱我,但我母親無辜。”

“安望舒無辜?”

謝清晏低頭,笑了起來。

“阿姐!”

“……”

越過謝清晏的肩,戚白商望見了隔著幢幢經過的侍衛宮人們,朝她這兒快步跑來的戚婉兒與她身後宋氏的身影。

“你先松開,婉兒來了——”

戚白商眼神微驚,她向後起身,試圖推脫開近在咫尺的謝清晏。

只是下一刻,她就被謝清晏扣著手腕,錮住腰身,死死扣回身前。

那人自翳影間低眸,眼底墨海翻湧,抑著一種欲焚世似的瘋戾。

她的左手被他擒在兩人之間,那顆血色小痣比火都燙得灼眼。

戚白商的手被他強硬地一寸寸拉近。

謝清晏捏緊她手腕,含恨又慟極地朝那顆小痣咬下去。

“…嗚!”

戚白商吃痛,驚得含淚仰眸望他。

“謝清晏!”

停住剎那。

謝清晏松開了唇齒,望著那顆小痣被點淡殷紅色圈禁。

“十五年前十月初七,先皇後裴氏,被指證與侍衛通奸有染,幽禁行宮,是夜,攜子縱火自焚而死……”

謝清晏緩聲平息,漆眸擡起。

“你可知,當日指證她的,便是你母親一番無辜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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