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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舅父 “我、我是你的舅父啊!”(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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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舅父 “我、我是你的舅父啊!”(加更……

蒼蒼晚色, 照薄了上京千重樓影。

西市,永樂坊。

湛雲樓所在的慶新街街首,戴著帷帽的戚白商走在前, 連翹跟在她身旁, 時不時回頭看上一眼——

兩名穿著褐衣短打的男子面容肅正,舉手投足都帶著些與常人不同的殺伐氣, 此刻正牽著馬,亦步亦趨地跟在她們身後。

“姑娘,”連翹轉回來,都不敢看旁邊路人視線,“他們還跟著呢。”

戚白商未動聲色,只點了點頭, 直至湛雲樓的檐角探入視線內。

“到了,姑娘!”

連翹指著幾丈外,那張明顯是新掛上去的“妙春堂”的牌匾。

不等戚白商說話,她已快步跑出去:“我去和葛老說一聲!入京兩個多月,這都好久沒見他們了!”

戚白商緩停住, 回過身,對跟著的同樣立刻收步的那二人望去:“勞煩二位, 送到這兒便可以了。”

兩人對視了眼,其中一個抱拳躬身:“戚姑娘,主上雖未言明, 但我二人不敢妄自懈怠。等您安全回到戚府,我等自當離去。”

“……”戚白商慢慢嘆了口氣, 這番話她入城後約莫聽了三五遍了,只得忍著擡起纖纖素手,往身後一指, “這妙春堂,二位可看見了麽?”

兩人點頭。

戚白商指回身前:“我開的。”

兩人對視,遲疑了下。

其中一個跟著抱拳,這次是齊聲:“戚姑娘了得。”

“…………”

不是讓你們誇我的意思。

戚白商指向自己的手慢慢攥緊了,捏成一只惱火的拳,最後又徒勞松開。

戚白商扶額,聽見自己輕忽的聲音都顫:“我的意思是,回到這裏,和回府沒有區別,不會有任何危險。”

“此坊間魚龍混雜,萬萬不可。”

戚白商:“……”

眼見這人眉頭打結,神色肅穆,她也實在無話可說了。

正僵持間。

“夭夭姑娘?”

帶顫的老者聲音從身後傳來。

戚白商有些驚喜地回過身,帷帽下,一道上都懶怠乖慵的音色難得起了情緒:“葛老,您怎麽還親自出來了呢。”

“哎喲,老婆子我又不是年紀大到走不動道了,夭夭姑娘回京,我還能不親眼看看?”

迎面來的老太太頭發花白,疏作一絲不茍的發髻,身上著平民布衣,卻又針線都細密齊整,不染片塵。

外人一眼也能知是個謹慎條理的老太太。

“在外面呢,”戚白商回過神,有些赧然,“您就別喊我小名了。”

“噢,對對,”葛老順著她笑,牽起戚白商的手就要轉身,“我領咱們戚大掌櫃去醫館裏看——咦,這二位是?”

話自然是奔著身後拴上馬就要跟戚白商走的二人去得。

戚白商回頭,對上兩人堅毅的眼神,只覺著頭又開始痛了。

謝清晏臨走時,也沒說他們殺威遠揚的玄鎧軍內,摘了惡鬼面的甲士竟是這樣不懂變通的榆木腦袋啊?

“這兩位是我路上…雇的,扈從,”戚白商扯過去,“葛老,我們先進去吧。”

“好,好。珠兒,快,去給你白商姐姐倒茶,要她平日裏常喝的那種。”

“好哎!”

趴在門框後邊踮腳往外看的小姑娘頂著透黑的面皮,朝看過來的戚白商羞澀一笑,應了聲就往裏跑。

醫館裏為了方便行醫,立了室內的屏風,分出了前後兩堂。葛老領著戚白商幾人,就到後堂落了座,還給隨行的兩位也看了茶。

但兩人只肯站在屏風兩側,跟兩樁門神似的守著。

“他們這是……”葛老沒見過這陣仗,和旁邊的兩個小姑娘一起看著咋舌。

剛摘下帷帽的戚白商哭笑不得轉回來:“隨他們去吧。”

“好,先跟婆婆說說,我聽連翹在信裏講的,你入京以後在戚府中可是不少受那個大夫人欺負了?”

戚白商微微偏首,望向一側。

正拽著叫珠兒的小姑娘話家常的連翹撞上她目光,吐了吐舌,連忙把臉轉開了。

“沒有的事兒……”

戚白商與葛老這般絮了片刻,三言兩語,帶過了兆南之行的兇險,戚白商終於將話題引向了另一重來意。

“我離京這些日子,湛雲樓那邊可有動靜?”戚白商輕聲問道。

“噢,這個……”

葛老忙壓低聲:“我教她們觀察過了,姑娘所說不錯,這湛雲樓確實應當是胡商團在上京的據點。這些日子裏,數個胡人商團在夜間進出樓後巷子,像是在交易貨物。”

“夜間交易,竟能避開宵禁,若說朝中無庇,怕是不能取信於人。”戚白商眼神微涼。

“還有一事,也不同尋常。”

“嗯?”

葛老遲疑了下,朝戚白商示意了下,附耳道:“我懷疑他們在夜間交易的貨物,是大胤明令禁止與外邦商販交易的,軍中輜重。”

“——!”

戚白商眼皮跳了下,驚擡眸。

“確定?”

“那夜是珠兒值守,遇到個毛手毛腳的胡人,掉了件貨物出來。珠兒說,聽起來像是玄鐵落地之聲。”

“……”

戚白商眼底波瀾掠起,情緒洶湧難抑,直到幾息後才叫她平覆下去。

“此事事關重大,待過幾日,兄長那兒——”

“嘶!你還敢打我?!”

屏風外,忽響起個年輕公子的怒聲:“我看你這間醫館是不想開了!”

隨著這句尖聲,醫館外堂穿進來了一陣騷亂吵鬧聲。戚白商蹙眉,停了會兒,還是起身向外走去。

葛老比她快些,在戚白商繞過屏風時,她已護住了醫館裏一位從衢州同來的女醫。

“公子可是醉了酒,不識得路?老朽這兒是醫館,不是你可以放肆的酒樓!”

“呦呵,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婆,口氣挺硬啊?”

那青衣公子一捋袖,對著身後家丁冷笑。

“來,給我把這醫館砸——”

“何事喧鬧。”

戚白商輕聲擲地,走了過去。

“又有誰敢管宋家的事?!”

叫囂的青衣公子回過頭,話聲在他看清了戚白商的臉時,兇相戛然而止。

幾息後他猛回過神,色瞇瞇地打量住面前女子:“莫不成你也是醫館裏的醫女?好啊,這間花樓有點意思,還打著醫館的招牌,裏面的姑娘一個比一個——噗!”

話是前一息說的,人是下一刻飛出去的。

連眉眼冷淡的戚白商與滿面怒容的醫館眾人都沒反應過來,原本立在屏風後,兩名玄鎧軍中的一人三步上來就是淩空一腳,直接給那青衣從中門踹出去了。

“公子??!!”

原本跟著的三個家丁還在給他家公子助場,情勢一轉,全都嚇青了臉,吆喝著往外跑。

還剩了最後一個,扭頭放狠話:“你們完了!知道我家公子是什麽人嗎?他可是太府少卿之子、當朝宋太師是他舅爺!你們竟敢傷他,看我不帶人回來砸了這兒,把你們全都賣進花樓——”

剛要放腿的甲士面無表情,就勢往下一踩。

“哢嚓。”

一聲寂靜下過於清晰的骨折聲。

下一息,那家仆抱著斷了的腿,歇斯底裏地嚎叫起來。

沒兩聲便眼一翻,痛暈了過去。

剎那工夫,戚白商只來得及輕慢地眨了眨眼。

回過神的葛老驚愕地望了眼那個其貌不揚、此刻端是煞氣駭人的“扈從”。

她快步過來,拽了下戚白商袖子:“姑娘,這二人究竟是什麽來頭?怎地出手如此、如此不留餘地呢!”

“或許,”戚白商想了想二人來歷,“這已是留餘地了。”

“??”

葛老和醫館眾人扭頭,對上那惡仆斷腿間的森森白骨。

壓著外面圍觀人群的議論,兩名布衣玄鎧軍前後踏出門。

不等那兩個扶著他家公子嚇蒙了的家丁再說什麽,另一個沒動腿的擡手抖袖,一截羽箭箭尾便甩出去,不輕不重地點在了慘白了臉的青衣公子胸口。

戚白商看得分明,雖是隨後一丟,卻正中心骨。

青衣公子從身前僵擡起頭,顯然也懂了這一下的震懾,更是氣怒又懼怕:“你們,你們當街行兇,目無王法!”

圍觀的路人間,有人聞言笑出了聲。

“萬衙內還知道王法呢。”

“哈哈,往日裏都是旁人說這番話,能教他說出這話來,了不得啊。”

“這醫館什麽來頭?”

“不知道啊,這萬家一個太府少卿雖算不得什麽,可這個萬墨狗仗人勢,背靠宋家呢,得罪了他,怕是要出事哦。”

“……”

似乎小有名氣的衙內氣得面如金紙:“好,今日我就去京兆尹,看——”

“公子!”

旁邊小廝忽然出聲攔住了他。

不等萬墨呵斥,小廝顫著手,將方才撿起來的那枚箭羽擡起,刻字一面朝向他家公子。

萬墨倉促看了眼,眼珠就定住了。

透著玄紫色的箭羽之上,描金圓圈內赫然一個“謝”字,走筆清疏而冰冷。

墨鋒如劍。

萬墨楞了幾息,瞬間汗如雨下:“玄玄玄——”

小廝一把給他家公子捂住,重重點下頭,他和對面仆從對視了眼,竟是二話不說,撈起他們家公子,扭頭就跑了。

“哎!別急著跑啊,這兒還落了一個呢?”

連翹幸災樂禍地出聲。

可惜那邊跑得頭都沒回,只餘下百姓們驚訝又舒坦地議論著醫館來歷,漸次散去了。

“連翹,回來。”戚白商出聲。

“…哦。”

連翹探回身,皺眉看地上這個:“他怎麽辦?”

“折在醫館裏,算他禍福相依,”戚白商望向旁邊的醫女,“我記得巧姐兒擅折瘍之癥,你來吧。”

叫巧姐兒的正是方才被調戲反手抽了萬墨一巴掌的姑娘,她並無遲疑地點了點頭,跟著憂心道:“姑娘,他們會不會再回來?”

戚白商還未答話。

“不會。”踹人的那個甕聲甕氣道,“他們不敢。”

“……”

盡管沒了方才動手時駭人的煞氣,又其貌不揚地斂下來,但幾個醫女顯然都有些怕他二人了,怯怯看向戚白商。

見戚白商輕頷首,她們才放心,各自散去忙醫館中事了。

“今日之事,多謝二位解圍。”

戚白商朝二人作禮。

兩人忙抱拳還禮:“是屬下分內之事!”

齊聲鏗鏘,氣吞山河,震得剛四散館內的葛老和醫女病患們驚愕望來。

“……”

戚白商凝滯兩息,尷尬地收手遮眼,轉身往回走。

向來乖慵懶慢的腳步難得輕快,像被什麽攆在身後似的。

“連翹,紫蘇還未來麽?”

進到屏風內,戚白商匆匆轉移話題。

“珠兒說她每日這個時辰都該過來了的,怎麽今日還沒……”

連翹說著,半身踏出醫館門。

她眼尖,輕易便在門外長街往來的百姓間望見了那道身影。

“紫蘇!”連翹喜聲,朝驚愕望來的紫蘇揮手,“姑娘今日回京了!你快——”

沒說完,連翹就不解地停住了口。

對面的紫蘇儼然一臉“快把你的嘴給我閉上”的兇勁兒。

不等她茫然地問,就見紫蘇身後,一個青年文士模樣、臉色也病懨懨的男子,聽見她的話後眼睛一亮,急忙忙朝她撲過來。

“你家姑娘?哪位是你家姑娘??”

“……?”

連翹莫名其妙地回過頭,朝醫館內:“姑娘,有人找你——唔唔唔!”

話沒說完,連翹就被撲上來的紫蘇一把捂住了嘴,跟要滅口似的往裏面拖。

可惜還是晚了。

戚白商蓮步輕挪,正懶倦地掀眸回望:“又何事?”

“——”

連翹站得近,看得分明。

病秧子文士那本就沒什麽血色的嘴唇抖了抖,更褪出覆了霜似的白,連帶著那張有些清峻卻枯槁的臉一起,眼白也攀上血絲,鬼似的駭人。

那人幾次張口都沒能出聲,終於在戚白商和他對上視線,神色微微凝停之時:

“夭夭!……我、我是你舅父啊!”

門外站著的病書生赫然便是當朝太傅安惟演之子,安仲雍。

此刻他聲音沙啞哽咽著,只這一瞬,蒼白眼眶就沁作深紅,長淚伴著痛徹心扉的啞聲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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