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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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被齊半夢喊得心頭一顫, 江離忙聲問道：“出什麽事了？”
齊半夢是一路小跑進屋的，整個人方方喘勻一口氣，就連忙說道：“我與林姨剛到郊外的園子, 結果碰上一對夫婦陪著一個老夫人出來看花, 林姨和那一家子相談甚歡，誰知道我一個錯眼的功夫, 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個瘋子, 手裏還拿著刀，本來那瘋子是沖著那對夫婦去的, 林姨卻擋在了那位夫人面前……”
人是她帶出去的，林姨又是那麽個嬌弱的身子，若真出了什麽事情, 齊半夢都原諒不了自己。
“別著急。”戚懷舟緊緊握住小郎君微微顫抖的手, 轉而對著齊半夢冷聲問道：“母親在什麽地方？”
“林姨被那對夫婦帶到了吳禦醫的府上，我跟過去看了後才回來報信。”
家裏有笙哥看著兩個小家夥兒，江離趕緊拉著戚懷舟的手，向著吳禦醫的府邸而去。
吳家的客房裏，謝清秋扶著個老夫人立在床榻旁, 目光緊緊盯著床上面色慘白的女子：“吳禦醫, 婉……這位夫人傷勢如何？”
林月夕腰腹上的傷口已經止住了血, 包紮好傷口吳禦醫方才回道：“稟娘娘話, 這位夫人身子骨本就不好, 這傷怕是得讓她受些苦頭。”
這就是沒有生命危險的意思, 謝清秋心頭總算是放心了一些，坐在床榻旁的那位老夫人, 望著昏迷不醒的林月夕, 直接落下淚來：“我的婉娘, 婉娘……”
連著吳禦醫都在心裏深深嘆了一口氣，他在盛京城這麽多年，自然聽說過林家丟失一位小女娘的事情，林太傅已經在家榮養那麽多年，卻一直沒有放棄尋找這個女兒。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這麽多年後，林家女娘會突然出現，而且看那滿身的傷疤，應該是吃了不少苦頭。
江離和戚懷舟趕到吳家的時候，皇帝正在吳家正堂上坐著，對上親兒子和假兒子一起出現的場景，他連驚愕一下的功夫都沒有，就見他那個冷硬像塊寒冰的親兒子，緊緊握著小郎君的手，開口卻是問起為皇後擋刀的那位夫人。
從皇帝口中得知林月夕的蹤跡，江離趕忙拉了個吳家的下人，向著客房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把皇帝這個假爹看得一楞一楞。
怎麽琢磨怎麽不對勁，等戚懷舟也不見了蹤影，皇帝還是擡腳跟了上去。
“阿母！”一推開房門，江離目光就直接落在了床榻上的林月夕身上，就是剛到雲寶縣的時候，他也不曾見過林月夕這般蒼白的模樣，眨眼的功夫小郎君眼眶就泛上了微微的紅。
聽到小郎君的聲音，站在床榻旁的謝清秋也擡眼望了過去，對上小郎君那張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容，她茫然喚了一聲：“阿離。”
方才在正堂見到皇帝的那會兒，因著心中憂慮林月夕的情況，使得江離就有些不在狀態，這會兒看見皇後娘娘，他眨了眨泛紅的眸子，總算是反應了過來：“阿娘，你……你怎麽在這兒？”
好在戚懷舟及時跟了過來，他已經向吳禦醫問過林月夕的情況，這會兒擡腳過去，將小郎君跑亂了的頭發稍微整理一下，才擡頭向皇後娘娘粗略交代了個中緣由。
當初貍貓換太子的事情已經天下大白，但謝清秋怎麽也沒想到，阿離的親生母親就是她幼年時候的至交好友。
轉頭望向床榻上依舊昏迷不醒的林月夕，謝清秋忍不住喃喃細語道：“婉娘還是跟小時候一模一樣，就算是沒有認出我，還是會義無反顧地擋在我面前，明明婉娘比我還要小上兩歲。”
曾經在林家族學裏，婉娘還是個喜歡跟在謝清秋身後玩耍的小女娘，每次那群紈絝子弟欺負過來的時候，不等謝清秋回擊，小小的婉娘就已經擋在了她的身前，一字一句地說道：“不許欺負阿秋姊姊。”
如今回想起來，謝清秋還能記起那個時候婉娘滿臉認真的模樣，眼下她也顧不上跟兩個兒子算賬，只陪著林老夫人，一起守在林月夕的床榻前。
等到用暮食的時候，牧長松陪著林老太傅一起過來了，林老太傅和林老夫人畢竟年紀大了，心中又大起大伏一場，已然受不得太多折騰，吳禦醫趕忙讓下人準備了客房，勸二老下去休息。
林家二老尋了那麽多年，終於再次見到了小女兒，又怎麽可能是吳禦醫能勸動的，最後還是牧長松將二老送去了客房，親自伺候著二老洗漱後，他才開口道：“老師，師母好生休息，婉娘那兒有我守著。”
林家二老對牧長松最為放心，他們又何嘗不知，女兒丟失的這麽多年裏，牧家大郎將他們當作親生父母對待，又一直不願意娶妻生子，就是在等婉娘回來。
說是父母為兒女計之深遠也好，說是他們私心作祟也罷，林家二老見了女兒如今的模樣，是真心希望她能跟牧家大郎走到一起，這樣他們百年之後，才能走得安心。
許是用藥比較及時，林月夕夜裏雖然起了一場高熱，但到天亮的時候又退了下去，宮中事務繁忙，皇帝見林月夕傷勢沒有惡化的意思，便帶著戚懷舟一起回了皇宮，將妻子留在了吳家。
江離跟牧大將軍一起在林月夕床榻前守了一整晚，這會兒眼眶熬得通紅，謝清秋過來後心疼地揉了揉小郎君有些淩亂的腦袋瓜子：“這裏有阿娘和牧大將軍守著，阿離先下去睡一會兒。”
控制不住仰頭打了個哈欠，江離揉了揉眼睛裏溢出來的淚水，乖乖巧巧讓皇後揉完了腦袋，這才跟著下人去客房休息。
牧長松面上倒是看不出來多少疲態，他目光緊緊落在林月夕身上，卻從始至終一句話都沒說，這麽多年他一直都在找婉娘，害怕婉娘被人拐了後受盡苦楚，如今想來竟是他自己，讓婉娘受了那麽多的罪。
林月夕一共昏迷了四天，在第四天夜裏的時候，終於恍恍惚惚睜開了眼睛，她只覺得這一覺睡得疲累極了，一個夢境連著一個夢境，反反覆覆仿佛永遠沒有盡頭，直到她睜開眼睛對上一張陌生又熟悉的面容，張了張嘴林月夕艱難地喚了一聲：“長松哥哥。”
腦子裏渾渾噩噩像是一團亂麻，林月夕有些迷糊了，她不明白自己不過是睡了一覺，怎麽長松哥哥就變成了一副胡子拉碴的大人模樣，不等她思考太多，只覺得腦子疼得厲害，隨後又昏迷過去。
被那一聲“長松哥哥”喚得整個人如同僵硬的石像，見林月夕又昏迷了過去，牧長松總算清醒過來，他踉踉蹌蹌出了房間，喚下人將吳禦醫請了過來。
見吳禦醫給林月夕把脈，牧長松方才反應過來：“婉娘明明已經失憶很多年了，但剛剛她醒來的時候卻認出了我……”
牧長松雙手緊緊握成拳，眉眼緊緊盯著床榻上再次昏迷過去的林月夕，他甚至在懷疑剛才那聲“長松哥哥”只是一個錯覺。
“人身體的奇妙之處，是用再多言語都無法說清的。”吳禦醫長嘆一聲：“夫人的身子沒有什麽大問題，至於能不能記起過往，還要等夫人醒來後再說。”
牧長松說不清心中起起伏伏是個什麽滋味，吳禦醫走後他又在床邊站了許久，眸中神色格外覆雜。
等到謝清秋進來，牧長松卻說道：“吳禦醫說婉娘的身體已經沒什麽事了，如果她醒過來提起我，娘娘就說……就說我不曾來過。”
謝清秀眉眼瞬間冷厲起來：“本宮以為這麽多年你不娶妻生子，是在等婉娘回來，還是說如今你終於見到了婉娘，卻嫌棄她曾與旁人生兒育女過？”
“便是我嫌棄自己也不會嫌棄婉娘。”嗓音裏微微哽了一瞬，牧長松回頭望著林月夕：“我答應過她，只要她不來找我，我就永遠不會去打擾她的生活，而不是因著一己之私，出現在她面前，讓她一次次想起曾經被人□□的記憶。”
江離不過睡了短短兩個時辰，他醒來的時候已經不見了牧長松的蹤影，聽皇後娘娘說起牧大將軍那些莫名其妙的話，他搬過一個矮凳坐在床邊，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擡頭對著皇後娘娘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牧大將軍應該才是我的生父。”
江離乖乖巧巧坐在床榻旁，落在謝清秋眼中，就一如小郎君兒時的模樣，她伸手溫溫柔柔捏了捏江離的面頰：“如果真如你的猜測，再去回想他的那番話，倒是合理許多，只是苦了你跟婉娘。”
“我幼年癡癡傻傻，卻有阿耶和阿娘的疼愛，一點兒都不苦，苦的是阿母和阿舟才對。”江離握著林月夕搭在被褥上的手：“初見阿舟的時候，他正被戚千淳養得那群暗探追殺，落得滿身傷後昏迷在我與笙哥的馬車前，而阿母飽受戚家上下的欺淩，很長一段時間連門都不敢出……”
世事無常，總讓俗世之人經受種種磨難，謝清秋眸中閃過一絲疼惜，手上用了點兒力氣捏著江離的臉蛋：“你還是好好想想怎麽跟阿娘解釋，你和懷舟之間的那點兒事吧！”
皇帝或許看不出來，她這個做母親的卻看得明明白白，兩個兒子之間那種不用言說的默契，明顯就不是普通好友之間能夠擁有的。
再者懷舟每次看向阿離的目光，就像是頭惡龍緊緊盯著他最為喜愛的珍寶，小郎君每次回望過去的時候，也是充滿了濃濃的親昵。
小郎君被皇後娘娘這一打趣，感覺渾身都有些不太自在，只能心虛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多少又多了點兒不打自招的意味。
隨後江離又想起家裏的兩個小崽崽，晫晫和昭昭長到這麽大，還從沒有經歷過如眼下這般，見不到祖母也見不到阿爹的日子，不知道笙哥那兒還撐不撐得住。
等到次日清晨，林月夕終於醒了過來，她茫然盯著頭頂的床帳看了好一會兒，才聽到身邊有人吃東西的聲音，微微轉過頭就看見小郎君手裏端著個碗，一下一下往嘴巴裏刨食，就如同個餓壞了的貓兒。
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揚起來，林月夕剛想要擡手，就見著江離已經朝這邊看過來，見到阿母醒過來，他手上的朝食也不吃了，趕忙走到床邊問道：“阿母，感覺還好嗎？”
這屋子很是陌生，林月夕疏離著腦子裏亂糟糟的回憶，記得在昏迷之前，她見到了個樣貌慈祥的老夫人。
不，那應該是她的母親才對，林月夕有些痛苦地張了張嘴，過了好半天，竟從嗓子眼裏擠出兩個字：“母親……”
“阿母不著急，老夫人馬上就過來了。”江離正說著，謝清秀已經陪著林家二老一起進了房間，林老夫人見著女兒清醒過來，眼淚已經奪眶而出，她枯瘦的手上緊緊攥著帕子：“婉娘，我的婉娘終於回來了。”
“母親……女兒……女兒不孝。”林月夕一朝啞疾痊愈，說話斷斷續續中還帶著沙啞，嗓子眼裏憋出來的聲音並不好聽，甚至沒了幼年時分毫的清亮，林老夫人的手不住地顫抖：“不，不怪你，是母親不好，母親把婉娘看丟了。”
站在林老夫人身後的林老太傅，將手搭在了老妻肩上：“莫哭了，女兒回來是好事一樁。”
林月夕擡起頭，通紅的眼睛望向已經有幾十年不曾見過的父親，她中間失去了太多可以陪伴在父母身邊的時間，如今回想起幼年時候的過往，父母卻已經垂垂老矣：“父親。”
“好，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曾經在朝堂上可以舌戰群儒的林老太傅，面對失而覆得的女兒，相對無言下便只有濃濃的哽咽。
林月夕的身子到底是虛得厲害，跟老父老母說了會兒話，吃了些東西後又睡了過去，許是這幾日的功夫全是睡過去的，她腰腹上的刀傷恢覆極好，等能挪動的時候，就被林老太傅帶回了林家。
差不多用暮食的時候，江離終於回了小院，兩個小家夥兒有好幾天沒有見到阿爹，這會兒一左一右窩在江離懷裏，一口一個奶呼呼的“阿爹”，還帶著格外委屈的哭腔。
“前兩天還好，見不到你和林姨，不哭也不鬧，後面幾天就有些鬧騰，夜裏總是不好好睡覺，一直在屋裏找人。”牧笙見江離回來，總算是松了口氣：“中間阿舟回來了幾次，有他安撫著，兩個小家夥兒總算好一些。”
“阿爹的乖崽崽。”江離低頭在兩個小家夥兒額頭上，挨個兒重重親了一口，總算把委屈巴巴的小崽崽們逗樂了。
“這幾天辛苦笙哥了。”等兩個小家夥兒情緒好上一些，江離趕忙擡頭勸著牧笙下去休息。
晫晫和昭昭雖說都是乖巧的性子，但兄妹倆到底還是不滿周歲的孩子，總歸是要鬧騰一些，牧笙眉宇間泛著掩飾不掉的疲倦，他也沒跟小郎君客氣，起身就回了自個兒房間。
江離陪著兄妹倆玩了好一會兒，等夜色漸濃，才哄了兩個小家夥兒睡下。
幾乎是連著熬了好幾夜，江離整個人也疲憊得很，腦袋一沾床很快就睡了過去。
不多時，戚懷舟從外面推門進來，晫晫蹬了蹬腿貼在阿爹身旁睡得正香，昭昭也是緊緊往阿爹臂彎裏鉆，唯恐自己睡著後，阿爹又不見了。
盯著床榻上的父子三人看了許久，戚懷舟傾身過去，蹭了蹭小郎君眼底青黑的印記，隨即將人攬進懷中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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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齊半夢喊得心頭一顫, 江離忙聲問道：“出什麽事了？”
齊半夢是一路小跑進屋的，整個人方方喘勻一口氣，就連忙說道：“我與林姨剛到郊外的園子, 結果碰上一對夫婦陪著一個老夫人出來看花, 林姨和那一家子相談甚歡，誰知道我一個錯眼的功夫, 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個瘋子, 手裏還拿著刀，本來那瘋子是沖著那對夫婦去的, 林姨卻擋在了那位夫人面前……”
人是她帶出去的，林姨又是那麽個嬌弱的身子，若真出了什麽事情, 齊半夢都原諒不了自己。
“別著急。”戚懷舟緊緊握住小郎君微微顫抖的手, 轉而對著齊半夢冷聲問道：“母親在什麽地方？”
“林姨被那對夫婦帶到了吳禦醫的府上，我跟過去看了後才回來報信。”
家裏有笙哥看著兩個小家夥兒，江離趕緊拉著戚懷舟的手，向著吳禦醫的府邸而去。
吳家的客房裏，謝清秋扶著個老夫人立在床榻旁, 目光緊緊盯著床上面色慘白的女子：“吳禦醫, 婉……這位夫人傷勢如何？”
林月夕腰腹上的傷口已經止住了血, 包紮好傷口吳禦醫方才回道：“稟娘娘話, 這位夫人身子骨本就不好, 這傷怕是得讓她受些苦頭。”
這就是沒有生命危險的意思, 謝清秋心頭總算是放心了一些，坐在床榻旁的那位老夫人, 望著昏迷不醒的林月夕, 直接落下淚來：“我的婉娘, 婉娘……”
連著吳禦醫都在心裏深深嘆了一口氣，他在盛京城這麽多年，自然聽說過林家丟失一位小女娘的事情，林太傅已經在家榮養那麽多年，卻一直沒有放棄尋找這個女兒。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這麽多年後，林家女娘會突然出現，而且看那滿身的傷疤，應該是吃了不少苦頭。
江離和戚懷舟趕到吳家的時候，皇帝正在吳家正堂上坐著，對上親兒子和假兒子一起出現的場景，他連驚愕一下的功夫都沒有，就見他那個冷硬像塊寒冰的親兒子，緊緊握著小郎君的手，開口卻是問起為皇後擋刀的那位夫人。
從皇帝口中得知林月夕的蹤跡，江離趕忙拉了個吳家的下人，向著客房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把皇帝這個假爹看得一楞一楞。
怎麽琢磨怎麽不對勁，等戚懷舟也不見了蹤影，皇帝還是擡腳跟了上去。
“阿母！”一推開房門，江離目光就直接落在了床榻上的林月夕身上，就是剛到雲寶縣的時候，他也不曾見過林月夕這般蒼白的模樣，眨眼的功夫小郎君眼眶就泛上了微微的紅。
聽到小郎君的聲音，站在床榻旁的謝清秋也擡眼望了過去，對上小郎君那張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容，她茫然喚了一聲：“阿離。”
方才在正堂見到皇帝的那會兒，因著心中憂慮林月夕的情況，使得江離就有些不在狀態，這會兒看見皇後娘娘，他眨了眨泛紅的眸子，總算是反應了過來：“阿娘，你……你怎麽在這兒？”
好在戚懷舟及時跟了過來，他已經向吳禦醫問過林月夕的情況，這會兒擡腳過去，將小郎君跑亂了的頭發稍微整理一下，才擡頭向皇後娘娘粗略交代了個中緣由。
當初貍貓換太子的事情已經天下大白，但謝清秋怎麽也沒想到，阿離的親生母親就是她幼年時候的至交好友。
轉頭望向床榻上依舊昏迷不醒的林月夕，謝清秋忍不住喃喃細語道：“婉娘還是跟小時候一模一樣，就算是沒有認出我，還是會義無反顧地擋在我面前，明明婉娘比我還要小上兩歲。”
曾經在林家族學裏，婉娘還是個喜歡跟在謝清秋身後玩耍的小女娘，每次那群紈絝子弟欺負過來的時候，不等謝清秋回擊，小小的婉娘就已經擋在了她的身前，一字一句地說道：“不許欺負阿秋姊姊。”
如今回想起來，謝清秋還能記起那個時候婉娘滿臉認真的模樣，眼下她也顧不上跟兩個兒子算賬，只陪著林老夫人，一起守在林月夕的床榻前。
等到用暮食的時候，牧長松陪著林老太傅一起過來了，林老太傅和林老夫人畢竟年紀大了，心中又大起大伏一場，已然受不得太多折騰，吳禦醫趕忙讓下人準備了客房，勸二老下去休息。
林家二老尋了那麽多年，終於再次見到了小女兒，又怎麽可能是吳禦醫能勸動的，最後還是牧長松將二老送去了客房，親自伺候著二老洗漱後，他才開口道：“老師，師母好生休息，婉娘那兒有我守著。”
林家二老對牧長松最為放心，他們又何嘗不知，女兒丟失的這麽多年裏，牧家大郎將他們當作親生父母對待，又一直不願意娶妻生子，就是在等婉娘回來。
說是父母為兒女計之深遠也好，說是他們私心作祟也罷，林家二老見了女兒如今的模樣，是真心希望她能跟牧家大郎走到一起，這樣他們百年之後，才能走得安心。
許是用藥比較及時，林月夕夜裏雖然起了一場高熱，但到天亮的時候又退了下去，宮中事務繁忙，皇帝見林月夕傷勢沒有惡化的意思，便帶著戚懷舟一起回了皇宮，將妻子留在了吳家。
江離跟牧大將軍一起在林月夕床榻前守了一整晚，這會兒眼眶熬得通紅，謝清秋過來後心疼地揉了揉小郎君有些淩亂的腦袋瓜子：“這裏有阿娘和牧大將軍守著，阿離先下去睡一會兒。”
控制不住仰頭打了個哈欠，江離揉了揉眼睛裏溢出來的淚水，乖乖巧巧讓皇後揉完了腦袋，這才跟著下人去客房休息。
牧長松面上倒是看不出來多少疲態，他目光緊緊落在林月夕身上，卻從始至終一句話都沒說，這麽多年他一直都在找婉娘，害怕婉娘被人拐了後受盡苦楚，如今想來竟是他自己，讓婉娘受了那麽多的罪。
林月夕一共昏迷了四天，在第四天夜裏的時候，終於恍恍惚惚睜開了眼睛，她只覺得這一覺睡得疲累極了，一個夢境連著一個夢境，反反覆覆仿佛永遠沒有盡頭，直到她睜開眼睛對上一張陌生又熟悉的面容，張了張嘴林月夕艱難地喚了一聲：“長松哥哥。”
腦子裏渾渾噩噩像是一團亂麻，林月夕有些迷糊了，她不明白自己不過是睡了一覺，怎麽長松哥哥就變成了一副胡子拉碴的大人模樣，不等她思考太多，只覺得腦子疼得厲害，隨後又昏迷過去。
被那一聲“長松哥哥”喚得整個人如同僵硬的石像，見林月夕又昏迷了過去，牧長松總算清醒過來，他踉踉蹌蹌出了房間，喚下人將吳禦醫請了過來。
見吳禦醫給林月夕把脈，牧長松方才反應過來：“婉娘明明已經失憶很多年了，但剛剛她醒來的時候卻認出了我……”
牧長松雙手緊緊握成拳，眉眼緊緊盯著床榻上再次昏迷過去的林月夕，他甚至在懷疑剛才那聲“長松哥哥”只是一個錯覺。
“人身體的奇妙之處，是用再多言語都無法說清的。”吳禦醫長嘆一聲：“夫人的身子沒有什麽大問題，至於能不能記起過往，還要等夫人醒來後再說。”
牧長松說不清心中起起伏伏是個什麽滋味，吳禦醫走後他又在床邊站了許久，眸中神色格外覆雜。
等到謝清秋進來，牧長松卻說道：“吳禦醫說婉娘的身體已經沒什麽事了，如果她醒過來提起我，娘娘就說……就說我不曾來過。”
謝清秀眉眼瞬間冷厲起來：“本宮以為這麽多年你不娶妻生子，是在等婉娘回來，還是說如今你終於見到了婉娘，卻嫌棄她曾與旁人生兒育女過？”
“便是我嫌棄自己也不會嫌棄婉娘。”嗓音裏微微哽了一瞬，牧長松回頭望著林月夕：“我答應過她，只要她不來找我，我就永遠不會去打擾她的生活，而不是因著一己之私，出現在她面前，讓她一次次想起曾經被人□□的記憶。”
江離不過睡了短短兩個時辰，他醒來的時候已經不見了牧長松的蹤影，聽皇後娘娘說起牧大將軍那些莫名其妙的話，他搬過一個矮凳坐在床邊，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擡頭對著皇後娘娘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牧大將軍應該才是我的生父。”
江離乖乖巧巧坐在床榻旁，落在謝清秋眼中，就一如小郎君兒時的模樣，她伸手溫溫柔柔捏了捏江離的面頰：“如果真如你的猜測，再去回想他的那番話，倒是合理許多，只是苦了你跟婉娘。”
“我幼年癡癡傻傻，卻有阿耶和阿娘的疼愛，一點兒都不苦，苦的是阿母和阿舟才對。”江離握著林月夕搭在被褥上的手：“初見阿舟的時候，他正被戚千淳養得那群暗探追殺，落得滿身傷後昏迷在我與笙哥的馬車前，而阿母飽受戚家上下的欺淩，很長一段時間連門都不敢出……”
世事無常，總讓俗世之人經受種種磨難，謝清秋眸中閃過一絲疼惜，手上用了點兒力氣捏著江離的臉蛋：“你還是好好想想怎麽跟阿娘解釋，你和懷舟之間的那點兒事吧！”
皇帝或許看不出來，她這個做母親的卻看得明明白白，兩個兒子之間那種不用言說的默契，明顯就不是普通好友之間能夠擁有的。
再者懷舟每次看向阿離的目光，就像是頭惡龍緊緊盯著他最為喜愛的珍寶，小郎君每次回望過去的時候，也是充滿了濃濃的親昵。
小郎君被皇後娘娘這一打趣，感覺渾身都有些不太自在，只能心虛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多少又多了點兒不打自招的意味。
隨後江離又想起家裏的兩個小崽崽，晫晫和昭昭長到這麽大，還從沒有經歷過如眼下這般，見不到祖母也見不到阿爹的日子，不知道笙哥那兒還撐不撐得住。
等到次日清晨，林月夕終於醒了過來，她茫然盯著頭頂的床帳看了好一會兒，才聽到身邊有人吃東西的聲音，微微轉過頭就看見小郎君手裏端著個碗，一下一下往嘴巴裏刨食，就如同個餓壞了的貓兒。
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揚起來，林月夕剛想要擡手，就見著江離已經朝這邊看過來，見到阿母醒過來，他手上的朝食也不吃了，趕忙走到床邊問道：“阿母，感覺還好嗎？”
這屋子很是陌生，林月夕疏離著腦子裏亂糟糟的回憶，記得在昏迷之前，她見到了個樣貌慈祥的老夫人。
不，那應該是她的母親才對，林月夕有些痛苦地張了張嘴，過了好半天，竟從嗓子眼裏擠出兩個字：“母親……”
“阿母不著急，老夫人馬上就過來了。”江離正說著，謝清秀已經陪著林家二老一起進了房間，林老夫人見著女兒清醒過來，眼淚已經奪眶而出，她枯瘦的手上緊緊攥著帕子：“婉娘，我的婉娘終於回來了。”
“母親……女兒……女兒不孝。”林月夕一朝啞疾痊愈，說話斷斷續續中還帶著沙啞，嗓子眼裏憋出來的聲音並不好聽，甚至沒了幼年時分毫的清亮，林老夫人的手不住地顫抖：“不，不怪你，是母親不好，母親把婉娘看丟了。”
站在林老夫人身後的林老太傅，將手搭在了老妻肩上：“莫哭了，女兒回來是好事一樁。”
林月夕擡起頭，通紅的眼睛望向已經有幾十年不曾見過的父親，她中間失去了太多可以陪伴在父母身邊的時間，如今回想起幼年時候的過往，父母卻已經垂垂老矣：“父親。”
“好，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曾經在朝堂上可以舌戰群儒的林老太傅，面對失而覆得的女兒，相對無言下便只有濃濃的哽咽。
林月夕的身子到底是虛得厲害，跟老父老母說了會兒話，吃了些東西後又睡了過去，許是這幾日的功夫全是睡過去的，她腰腹上的刀傷恢覆極好，等能挪動的時候，就被林老太傅帶回了林家。
差不多用暮食的時候，江離終於回了小院，兩個小家夥兒有好幾天沒有見到阿爹，這會兒一左一右窩在江離懷裏，一口一個奶呼呼的“阿爹”，還帶著格外委屈的哭腔。
“前兩天還好，見不到你和林姨，不哭也不鬧，後面幾天就有些鬧騰，夜裏總是不好好睡覺，一直在屋裏找人。”牧笙見江離回來，總算是松了口氣：“中間阿舟回來了幾次，有他安撫著，兩個小家夥兒總算好一些。”
“阿爹的乖崽崽。”江離低頭在兩個小家夥兒額頭上，挨個兒重重親了一口，總算把委屈巴巴的小崽崽們逗樂了。
“這幾天辛苦笙哥了。”等兩個小家夥兒情緒好上一些，江離趕忙擡頭勸著牧笙下去休息。
晫晫和昭昭雖說都是乖巧的性子，但兄妹倆到底還是不滿周歲的孩子，總歸是要鬧騰一些，牧笙眉宇間泛著掩飾不掉的疲倦，他也沒跟小郎君客氣，起身就回了自個兒房間。
江離陪著兄妹倆玩了好一會兒，等夜色漸濃，才哄了兩個小家夥兒睡下。
幾乎是連著熬了好幾夜，江離整個人也疲憊得很，腦袋一沾床很快就睡了過去。
不多時，戚懷舟從外面推門進來，晫晫蹬了蹬腿貼在阿爹身旁睡得正香，昭昭也是緊緊往阿爹臂彎裏鉆，唯恐自己睡著後，阿爹又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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